入侵神話:從教書先生開始 第919章

作者:小黑帽

  而這“正菜”,對於在座許多早已慣見奢靡的老饕而言,並非席間即將端出的珍饈,而是這一批被特意請來的年輕讀書人。

  是的,他們今天是來吃人的。

  有的年輕人從踏入金谷園那刻起便手足無措,穿過奢華景緻時,眼神逐漸由惶惑轉為驚歎,再到難以掩飾的嚮往。

  等終於坐進這香氣繚繞的主宴大殿,耳聽四方奉承,眼見八方富貴,心中那點寒窗苦讀築起的堤防,早已被沖刷得搖搖欲墜。

  心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念頭:若是殿試得中,留在這洛陽城中,再得賈家青睞,或許……或許有朝一日也能坐於這般高位,享受人間極樂。

  當然,這般開局便心神動搖的,不過是宴席的“前菜”,供貴賓們莞爾一笑,略作開胃。

  真正值得費些心思的,是那些尚且端坐著的“硬菜”。

  石崇深諳此道。

  他立於主位前,手中端起一隻嵌寶金盃,未語先笑,聲如洪鐘,將一篇精心準備的祝詞娓娓道來。

  詞藻華麗,引經據典,將在場賓客無一遺漏地恭維了一遍,從德高望重的長者,到手握實權的官員,言辭懇切又不失風趣。

  然而,話鋒最著力處卻是落在了今夜受邀的年輕士子們身上。

  如數家珍般,點出名來:

  “這位,來自晉安郡松江書院的李公子,去歲一篇《河渠策》見解獨到....”

  “那位,是汝南桓氏....不僅家學淵源,書法自成一體,宛然有鍾繇之風啊!”

  就連季瑞那五彩斑斕的過往都能巧妙地提煉出幾段“高光時刻”,這份情報工作相當了不起。

  這一手“當眾褒揚”,效果立竿見影。

  即便心志較堅者,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被如此抬舉,也難免心中泛起漣漪。

  虛榮之心,人皆有之,而在金谷園這般極盡奢華、權貴雲集的背景下,這份虛榮被滿足的快感無疑又被放大了數倍。

  席間氣氛果然更加熱烈,觥籌交錯之聲漸密。

  石崇滿意地看著這一幕,知道火候已漸漸上來,很多優秀的年輕人都有了五成熟度,香的很吶。

  崇綺六人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幾分凝重。

  這位安陽鄉侯,何止是“不好對付”。

  他言談舉止,看似豪奢外放,實則每一處都藏著機鋒,每一步都精心算計。

  季瑞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現在就看他眼色行事,但伸手不打笑臉人,還是欠缺了一個掀桌子的點。

  再看看吧。

  隨著宴會正式開始,金谷園雅集才真正的顯山露水,化作一場全方位衝擊感官與心防的奢靡風暴。

  酒,不再是簡單的助興之物,而是儀式的一部分。每飲一盞,必有新意。

  舉杯示意,樂師便奏一曲,舞姬隨樂翩躚,廣袖如雲,彷彿將山間幽意帶入這金玉殿堂。

  一盞盡,樂聲轉急,雜技藝人自殿角翻騰而出,疊羅漢,耍火刀,驚險處引來陣陣低呼與喝彩。

  再一盞,又換成西域胡旋,鼓點急促,腰肢柔韌,異域風情撲面而來。

  酒與樂、舞、技緊密結合,每一巡都試圖撩撥不同的心絃,讓人在持續的感官刺激中,不知不覺卸下心防。

  琉璃盞中的琥珀美酒,映著燭光,漾開一圈圈溫潤迷離的光暈。赤足的歌女踏在厚軟如雲的逄荷希沲足y鈴輕響,與歌聲相和。

  銀盤之中,來自西域的烤駝峰肉色澤金黃,油脂滋滋作響;玉碗邊沿,胭脂唇印宛然,半滿的瓊漿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已有賓客酒酣耳熱,高聲笑鬧著,將身上價值千金的紫貂裘、火狐氅脫下,隨手擲於案前作為賭注,目光迷離地指點著場中佳人,要求換上更豔麗的妝容、更輕薄的紗衣。

  放浪形骸之態,已初見端倪。

  此為極樂之宴。

  酒過數巡,財氣已顯,色慾浮動,更有人耐不住這層層加碼的“風流”,開始服用“五石散”。

  不過片刻,藥性發散,面紅耳熱者愈發不拘形跡,或袒胸露腹,仰天長嘯;或踉蹌起舞,狀若瘋癲;或拉住侍酒的婢女,言語調笑,動作輕佻。

  所謂的“魏晉風流”,在此刻剝離了玄談與超逸的外殼,露出了內裡放縱慾望。

  克己復禮的約束,在這片被精心營造的氛圍裡,變得稀薄而脆弱。

  高坐主位及兩側的官員豪商們捋須含笑,目光如炬掃視著場中那些年輕的面孔。

  看著他們從最初的拘謹,到逐漸放鬆,再到有人開始學著旁人的樣子舉杯狂飲、目光不由自主追隨著曼妙身影、甚至也有人接過遞來的“五石散”……

  這些老練的看客們相視而笑,那笑容裡充滿了瞭然與掌控的快意。

  “這才對嘛!”

  “哈哈,少年人,何必總端著那聖賢書裡的架子?”

  “此間樂,方是真樂!”

  在他們眼中這並非簡單的墮落,而是一種“迴歸本真”,一種“識時務”。

  剝開那層由聖賢道理和禮法規矩包裹的外殼,露出內裡對享樂的嚮往,對權勢的渴望。

  這就是七分熟了,香氣四溢。

  其實不管是幾分熟都是可以吃的,生吃也不是不行。

  但人們就是想欣賞一下安陽鄉侯的手藝。

  只是四周溫度一路拔高,便越是凸顯出六個人的截然不同。

  早同學板正地坐著,背脊挺得筆直,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因過度緊繃而微微發酸的肩頸肌肉放鬆些許。

  這地方……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酒氣脂粉香,更是一種無形無質的“墮落之氣”。

  畢竟從沒有來過平均道德如此低下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節有些發癢,一股難以名狀的衝動在胸腔裡左衝右突。

  那是一種暴烈的念頭,想握緊拳頭,用最純粹的力量,將眼前這群妖魔鬼怪連同這金迷紙醉的魔窟一拳錘爆,砸個乾乾淨淨!

  而寧採臣的眉頭從踏入大殿起就沒真正舒展過。

  與早同學外露的“物理淨化”傾向不同,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更狂亂的精神汙染。

  這裡的慾望太濃了,濃得化不開。貪婪、色慾、虛榮、放縱、對權力的攀附、對享樂的無盡索求……種種熾熱而渾濁的念頭在裡交織。

  單論這慾望的“濃度”與“純度”,恐怕只有將陰司第六大獄濃縮到金谷園大小,才能與之“媲美”。

  簡直就是滋養魔唸的溫床,琴魔的力量在這鋪天蓋地的慾念澆灌下,迅速成長。

  這金谷園,當真是一處頂級的魔道聖地啊。

  而全場看起來最該“如魚得水”的季瑞,此刻卻坐得四平八穩。

  但若仔細看去,便能發現這傢伙表面老實,實際上幾乎沒怎麼停過與身旁謝玉的低語。

  兩人藉著舉杯掩口正在進行一場高效的情報核對與局勢分析。

  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嘖,那個白鬍子老頭,坐得離石崇挺近,周圍人都捧著他……怎麼才四品?”

  謝玉正端起琉璃盞欲飲,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什麼叫“才四品”?

  四品……已經是大晉朝堂上跺跺腳,不少地方要震三震的人物了。

  今天許師去拜訪的那位張太史令,身系天機觀測,何等緊要?

  論品級,不過正七品。當然,特殊職位,權責遠非品級能限。

  再比如,咱們熟悉的揚州,刺史大人可是掛著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的職責,掌管一州軍事政務,也不過正三品。

  而那些沒有加將軍號、不直接掌兵的尋常刺史多在四、五品之間。

  眼前這位‘都水使者’,正四品上,專司天下河渠水利、舟楫漕撸こ体X糧經手如流水,實權不小,自然……能‘吃’進去的也不少。

  他能安然坐在這裡,起碼說明邙山高皇帝陵寢受損之事裡最兇險的局面已經過去了,所以才敢來這裡放鬆放鬆。

  季瑞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四品在這個浮華場裡,已經算是頂層的大人物了。

  他之前還以為,這等奢靡至極彷彿匯聚了洛陽半城權勢的宴會,怎麼也得有幾個紫袍金帶的二、三品大員坐鎮才夠看。

  現在看來,所謂的“高階”,更多是財富與享樂程度的“高階”,而非純粹官職位次的巔峰。

  也就是說,這宴席……門檻也就那樣?

  那麼問題就簡單了。

  或許可以上一點更粗暴的手段。

  這個想法一旦滋生,季瑞整個人的氣質幾乎在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先前那種審視和平靜悄然褪去,原本只是微靠著椅背,此刻卻向後仰了仰,舒展了一下肩膀,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椅臂上,另一隻手晃動著杯中殘酒,眼神不再刻意收斂,而是帶著幾分挑剔幾分玩味,大大方方地掃視過場中的歌舞美人、觥籌交錯。

  那姿態,少了幾分士子的矜持,多了幾分原本紈絝子弟的張揚,甚至隱隱透出點錢塘坊間流傳的“下流才子”的浪蕩不羈。

  若論起道德標準的“靈活度”與適應環境的“變通性”,在整個崇綺書院,季瑞都堪稱翹楚。

  當然他通常自稱第二,至於第一是誰?

  別問,誰問誰死!

  接下來,在小團體範圍內,響起了季瑞刻意壓低卻足以讓鄰近幾人聽清的點評聲。

  “陸機陸雲兩兄弟名氣倒是頂天的響,‘二陸入洛,三張減價’……可眼下瞧著摟著小姑娘調笑的模樣,跟這滿堂的俗物,也沒什麼高下之分嘛。”

第309章 唱衣

  “所謂名士風流,就流到這金谷園的溫柔鄉里了?”

  語氣裡的戲謔和不以為然毫不掩飾,旁邊幾個原本想湊近這幾位江南才子套套近乎,沾點清流氣息的年輕讀書人,聞言臉色微變,悄悄挪開了些距離。

  季瑞渾不在意,目光又溜達到另一處。

  “諸葛詮倒是好體魄,一挑二,威風!”先是嘖了一聲彷彿讚歎,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嘛……看他那眼神發散氣息浮動的樣子...嗑藥算什麼英雄好漢。”

  小團體周圍,空氣彷彿都靜滯了一瞬,原本稀稀拉拉還想靠近的人群,這下徹底散開了些,如同潮水退去。

  周邊人暗自思忖:這幾個江南來的,背景通天了吧。

  殊不知,這正是季瑞有意為之。

  他們六人,背靠崇綺書院,背後更有許宣那樣不正常的老師,自身也是奇遇連連的主角,科舉之路固然重要,卻絕非唯一選擇。

  行事自然是可以孟浪一些,甚至狂放一些。

  嚇走其他人也可以保護他們,待會兒若真有什麼樂子或衝突也不會被波及到。

  只是,接下來的那句點評聲音不大,卻讓身旁五位同伴齊刷刷地側目。

  “再看那個潘安……嘖,一看就不行。”

  這話裡的“不行”所指模糊,可以是才華,可以是品性,甚至可以是其他方面。

  關鍵是那份嫌棄和牴觸的情緒,異常真實。

  五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潘岳,只見那人確實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顧盼間神采飛揚。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

  看來傳聞非虛,即便是在這美人云集、珠光寶氣的場合,依然如同鶴立雞群,吸引著大部分女性的目光。

  只是五人看著看著微微蹙眉,他們感知更為敏銳,潘岳身上的吸引力,似乎並不僅僅源於外相。有一種更隱晦波動,正以其為中心微微盪漾開來。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美貌”或“風度”的範疇。

  身上或許有點別的‘東西’。

  等到身邊清靜下來,季瑞眼神微眯,心中那股“找點事”的衝動愈發清晰。

  就像許師曾經在書院閒談時點撥過的:

  “做事,總得有個由頭。”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難成。掀桌子也得先看看桌上擺的是什麼菜,值不值得掀,有沒有更好的法子掀得讓人無話可說。”

  “當然若是實力足夠,硬掀才是最好的手段。”

  季瑞正琢磨著是挑剔酒水、歌舞過於庸俗,還是直接對某個看不順眼的賓客“出言不遜”,來製造一點可控的衝突。

  然而,還沒等選好發難角度,宴會的流程卻自然而然地推進到了下一個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