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月下的兔子,那雙赤金琥珀般的眸子第一次明顯地睜大了一些,彷彿永恆的琥珀內部有奇異的光彩開始流轉。
似乎被這漫天華麗的光影所吸引,非但沒有躲避,反而在其中輕盈地跳躍、穿梭,如同在光影中起舞,玩得更加開懷了。
雙方這電光火石間的交手,竟無半分殺氣與煙火氣,反而充滿了極致的美感與韻律。
這瞬間的美麗與危險交織的景象,也深深震撼了正準備往山下撤退的周輕雲。
她早就聽聞李英奇師姐劍道天賦無雙,被譽為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單論劍法精妙,堪稱是保安堂內第三人。
今日親眼得見,才知傳言不虛!
想不到師姐一出手便是如此華麗恢弘,又蘊含著如此恐怖的劍意。
即便有六劍劍丸護身,此刻也覺得神魂隱隱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如牛毛的冰冷劍意隔著虛空傳來,直刺骨髓。
她不敢再看,急忙低下頭,悶住一口氣,加速朝著山下衝去。
順便說一下,保安堂內劍道第一人,是那位曾寫下《許堂主說劍經》,傳說劍法已近乎於“道”的許堂主本人。
第二人,則是毫無劍道戰績的小青大王,但能執掌干將莫邪足以證明其劍道成就。
所以周輕雲一邊奮力跑路,一邊心中暗想:李師姐出手都已如此華麗恐怖,那排在她之上的許堂主和小青大王,出劍時又該是何等驚天動地的景象?
許堂主和小青大王若是知道,肯定會讓這姑娘別多想,他們的越女劍法早已歸於平凡,一般人看不出其中精髓的。
就在月光與兔影不斷糾纏、劍華與靈霧彼此碰撞之際,異變再生!
整座明月山,毫無徵兆地冒出了一團又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乳白色霧氣。
這霧氣升騰極快,瞬息間便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色彩、聲音、乃至所有氣機感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白霧徹底掩蓋、吞噬。
整個明月山頂,彷彿被從現實世界中剝離出去,拖入了一片未知而神秘的境地。
等長眉真人察覺到不對,一道凝練的乳白色昊天神光如同天劍般橫掃而過,驅散了那片濃郁得詭異的白霧時,赫然發現——羅霄山脈的北段,連同那座明月山,竟然憑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個巨大、光滑、如同鏡面般的盆地切口,彷彿整座山脈被人用無上偉力硬生生挖走了一般。
長眉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原本明月山所在的位置,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抬手便是幾十道流光溢彩、蘊含著不同法則力量的探測法術,光影效果特別好看,幾乎將這片被掏空的虛空每一個角落都填滿了,神識更是如同水銀瀉地般細細掃描……
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現。
沒有空間裂隙的殘留,沒有法力波動的痕跡,沒有陣法遮蔽的跡象,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能量殘餘都感知不到。
甚至耗費本源,動用了壓箱底的天機推演之術,試圖窺探一線蹤跡。
然而,卦象顯示一片混沌,天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那座山,那隻兔子,還有山上的兩個小姑娘,就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唯一能讓其稍感安慰的是,透過冥冥中與“三英二雲”氣呦噙B的感應,能模糊地感知到李英奇和周輕雲都還活著,生命氣息平穩,並無性命之憂。
但……這算什麼事?!
他修行幾百年,什麼詭異秘境沒見過?
可這幾年,真的冒出了太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情!
好像曾經的正道魁首,一夜之間就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路人甲,只能眼睜睜看著各種超規格的意外接連發生,這種心理落差,當真是微妙難言。
“罷了……”
長嘆一聲,既然人沒死,甚至從氣吒袘峡矗B邉萁档偷内厔荻紱]有,那或許……真的不用太過擔心?
畢竟,承載著蜀山復興契機的“三英二雲”,某種程度上就是這個時代的“氣咧印保晷谆⒂鲭y成祥對她們而言只是常規操作。
當然也不是什麼都不做,借用贛州地區保安堂的聯絡點,給許宣傳去了一封信,內容言簡意賅:你家兩個小朋友在明月山走丟了,連山都沒了,你要不要親自來看看?
這一招,叫做以毒攻毒。
長眉覺得,可能只有許宣這種專門製造意外的傢伙,才能解決眼前這種無法理解的意外。
誰知道,對方回信也來得飛快,語氣更是輕鬆得讓人牙癢癢:
“有勞真人掛心。既然人沒事,那就請真人若是得空,便在那邊幫忙看著點。等她們自己玩夠了出來了,再勞煩您順手把她們送回錢塘便是。”
言語之間,彷彿只是自家孩子去了個遊樂園,讓鄰居幫忙照看一下那般隨意。
長眉看著回信,沉默了半晌,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有病。”
罵歸罵,身形卻依舊停留在那空蕩蕩的盆地邊緣沒有離開。
“三英二雲”關乎蜀山復興的根基,也關乎自己的修行,不容有失。所以此刻被許宣這般“拿捏”也只能認了。
只是手上也沒閒著,一邊守著這詭異的“空山”遺址,一邊透過秘法傳訊給師弟鄧隱,讓他再次潛入蚩尤血穴深處探索一番,看看幽泉老魔“元神合一”那件事後續還有沒有什麼新的變動,並且務必盯緊了血穴最深處那道連通魔界的空間裂縫。
他之前發的天道誓言不是亂來的,幽泉的事情,確實是個意外。
鄧隱前年在靈隱寺稀裡糊塗地被季瑞等一干凡人,用蘊含奇特力量的招式破了辛苦煉製的血神子,導致其圓滿之數有了瑕疵,威力大減。
這兩年來一直在想方設法彌補這個缺陷。
其中,被“克己小刀”砍死的那個血神子恢復得異常緩慢,耗費了大量自身精血都無法使其重新凝聚成型。
於是,就把主意打到了蚩尤血穴裡那濃郁無比且充滿上古煞氣的血氣之上。
打算用這種品質極高的上古煞血來重塑血神子,提升其威力與本質,起碼不能再被幾個凡人拿著古怪法器就給弄死,那實在太丟他血魔的臉了。
這兩年期間,鄧隱已經去了蚩尤血穴好幾次,和同樣將那裡視為老巢的幽泉老魔也不是第一次碰面。
魔道中人嘛,碰面之後一言不合,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就會隨意過上幾招,甚至互相偷襲,這都是正常情況,屬於魔道內部的“日常交流”。
尤其是鄧隱,仗著自己師兄長眉真人歸來,有了強大的靠山,在外行事越發狂妄無忌。
若不是川蜀之地還有一個讓人看不出深湹膽c有和尚坐鎮,勉強維持著脆弱的平衡,恐怕川蜀地區早就魔災氾濫,生靈塗炭了。
和幽泉交手時,鄧隱起初還存著獨佔蚩尤血穴、將其作為自家血池的心思,沒想到反被幽泉老魔揍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正是這次失利,才引出了長眉的暗中調查,進而發現了幽泉元神正在發生詭異變化的秘密。
根據古老典籍記載,這處洞穴本身就是魔界與人間相互連結的通道之一,具體連線的是哪一個魔界,則不得而知。
若真是因為某些未知變數,導致這條通道徹底穩固或者擴大,對於人間而言,確實可能是一場難以想象的浩劫。
這也是長眉雖然算計頗多,但對幽泉之事也確實存有幾分真正擔憂的原因。
當然,他並沒有立刻跳出來為師弟出頭,而是更傾向於順水推舟,打算藉助這個“意外”將此地營造成為一個既不屬於他、也不屬於許宣的第三方主場,以此來推動決戰。
他深知許宣此人太過精明,又手握周輕雲入道的關鍵時機作為籌碼,肯定不會輕易前往蜀山或者任何可能被他提前佈置兩儀微塵陣的陌生戰場,以免落入陷阱。
那麼,找一個對雙方而言都相對陌生、規則特殊、難以提前佈置的“公平”之地,就成了最佳選擇。
蚩尤血穴,似乎正符合這個條件。
只是沒想到,許宣連這個機會都不給,直接拒絕了聯合提議,也是讓人無奈。
安排好了師弟鄧隱那邊的事情,下一步,就是著手整頓早已名存實亡的“魔道聯盟”。
每一次前往江南都會發現保安堂的發展變化一日快過一日,高手數量也在逐漸增多,就如同滾雪球一般,勢頭驚人。
這種恐怖的成長速度,讓這位曾經的蜀山掌教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生怕再拖延個一兩年,等保安堂徹底消化了現有地盤和資源,實力會膨脹到難以遏制的地步。
於是,長眉下令讓蟄伏在小星宿海里的幾個得力手下立刻放棄在川蜀的零星據點,以許飛娘為領頭人,直接前往藏地發展。
毒龍尊者已然隕落,藏地佛門中的頂尖高手也大多凋零,不足為懼。在最終決戰到來之前,必須整合手中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高原佛教裡那些行事風格比魔頭也不遑多讓的“和尚”,以及他們掌控的龐大信眾和資源,可不能浪費了。
同時,那片廣袤而神秘的土地,也可以讓這群魔頭放開手腳,肆無忌憚地凝練各種威力巨大的魔道法陣,以及修行那些需要大量生靈獻祭的禁忌邪法。
修行者的血肉、骨骼、魂魄……都將成為上好的修行資源;強者留下的詛咒、匯聚的怨念……都將成為滋養魔功的溫床。
在有限的時間內,利用一切手段不斷地變強,如此才能積聚起足夠的力量,抗衡來自保安堂那令人窒息的衝擊。
留給傳統魔道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第260章 群魔出關
高原地區那獨特而嚴酷的氣候,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屏障,加上物產相對匱乏,對於山下的諸多中原皇朝而言,這裡始終是一塊“沒有意義”的土地。
所以,這片廣袤而神秘的高原至今依舊被大大小小的土著聖王,以及藏傳佛教的寧瑪、噶舉、薩迦、格魯、覺囊五大派系所徽指顡�
這一天在某處隸屬於某個聖王的領地上,一位戴著黑色頭巾身形枯瘦的苯教巫師“苯雅”,正如同挑選牲畜般,巡視著腳下那群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奴僕。
人們跪在冰冷的土地上,低垂著頭,靜靜地等待著自己的命摺�
長時間的壓迫與信仰的扭曲,讓其中大部分人已經失去了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彷彿只是準備前往天神所在的地方。
“這個…不錯,”苯雅在一個健壯的中年男子面前停下,用枯瘦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仔細端詳著頭骨輪廓,“頭骨的形狀,很符合自然的美麗,是上好的法器材料。”
又走到一個皮膚呈健康小麥色、眼神中還殘留著一絲野性不屈的少女面前,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芒:“這個少女也不錯,如此…如此野性的皮膚,觸感定然讓人難忘,恨不得完整地剝落下來,收藏起來。”
就這樣挑挑揀揀,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苯雅的臉色逐漸變得有些難看。
除了最開始的幾個“祭品”品質尚可,後面這些奴僕無論是精氣神還是根骨,都大不如前。
“難道…貢嘎塔王私下搭上了薩迦寺那條線,把上好的‘資源’都偷偷送過去了?”
他心中暗自揣測,一股怒火和危機感油然而生。
“看來,是要找個機會,送薩迦寺那幾個花教的孽障去見地下的惡龍了!”
正當他伸出手,準備將那個有著野性皮膚的少女強行拖走,帶回密室進行他那殘忍的儀式時。.
轟隆!!!!
遠處天際,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
整個天空彷彿被撕裂,原本澄淨的藍天瞬間被無盡的灰暗與猩紅浸染。
在轟鳴聲中,天空之上出現了萬千厲鬼環繞、魔影幢幢的驚人場景!
無數扭曲哀嚎的魂魄虛影在其中沉浮,凝聚成一片覆蓋蒼穹的恐怖魔雲。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邪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瀰漫開來,徽至苏麄天空,連陽光都被徹底遮蔽。世間萬靈彷彿都感受到了這股極致的邪惡與不祥,風中傳來無數生靈無形的哀嚎與戰慄。
苯雅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如同末日降臨般的景象,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至…至上神啊!”他發出一聲近乎崩潰的尖叫,“是…是地下的惡魔,衝破了封印,來到人間了嗎?!”
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祭品和少女,轉身就要逃跑,準備立刻去通知上師有恐怖的大敵來襲!
只是,天空中那團磅礴的邪惡之氣似乎察覺到了地上這隻試圖溜走的“小蟲子”。
如同活物般蠕動的魔雲,就這麼調轉方向,帶著令人牙酸的鬼哭神嚎,橫衝直撞地來到了上空……轟然墜下!
恐怖的魔氣威壓如同巍峨的唐古拉雪山當頭壓下,沉重無比!
苯雅只覺得周身骨骼欲碎,內臟翻騰,當場七竅流血,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隨即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匍匐在腥臭冰冷的土地之上,動彈不得。
沒有任何交流,甚至沒有給任何求饒或思考的時間。
這位享受了很久供奉的法師只覺得身體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隨即又是一輕,彷彿掙脫了某種束縛,飄飄然地……升了起來。
低頭一看,才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肉身已經在剛才那無形的壓力下炸裂成一灘模糊的血肉,而此刻飄起的,是被強行抽取出來的魂魄!
直到此時以魂魄的視角才真正看清那邪氣的本質,以及其核心處那道恐怖的身影。
一道似實似幻、周身纏繞著濃郁血煞之氣的身影,立在這片古老而原始的大地之上。
身披一件寬大的黑袍,袍子上竟綴滿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嬰孩顱骨,每一顆顱骨的眼窩口鼻等骨孔之中,都跳動著幽綠慘淡的鬼火,發出細微卻直透魂髓的哀泣。
再往上看,那張鐵灰色的臉上,佈滿了扭曲而貪婪的紋路,一雙瞳孔更是張揚肆意到了極點,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的惡意與殘忍。
好不容易被長眉真人放出來“自由活動”,仇魄自然是能表現得有多邪惡,就有多邪惡;能施展的手段有多殘忍,就有多殘忍!
他要盡情享受這難得的“放風”時間。
伸出鬼氣森森的手指,捏著苯雅那脆弱的新生魂體,如同打量貨物般看了看,嫌棄地撇了撇嘴:
“品質一般,雜質太多。”
這是苯雅意識消散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好熟悉啊……這話他剛才似乎也對別人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