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而寧採臣彷彿事不關己,正慢條斯理地檢查除錯著幾根寶貝琴絃,免得待會兒殺得興起時突然崩斷。
戰前準備工作,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對面的喬峰臉皮一抽,強忍著沒發作:你說事就說事,叫我全名幹什麼!
而被點名的兩匹“上等馬”則是一言不發,面無表情,想聽聽這姓季的狗嘴裡還能吐出什麼“高見”。
隨後,自封為“下等馬”的季瑞繼續發動猛攻,言辭更加犀利:
“你把事情捅出去,就會有人信嗎?”
“你是誰?不過一個區區舉人!”
“對方是誰?是鎮守洛陽外郡數載、手握實權的鄭太守!”
“謝家、錢家的公子,在江南地界或許還能得瑟一下,但這裡是北方!是距離洛陽只有三百里的中原腹地!你們在這兒有個卵子的威望?!”
話很糙,但不得不承認,他點出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而且這廝極其犯賤,嘴裡噴著喬峰,那雙挑釁的眼神卻是一直瞟著錢仲玉,針對性極強。
“就算我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第一個跳出來阻攔我們的,就是滎陽郡守鄭廉本人!”
“這個老幫菜豈能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瞞到現在屁都不放一個,這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揭穿這個蓋子!”
“就算我們繞過了鄭廉,那麼最大的阻力來源,就是洛陽城裡那位……狗……咳咳,陛下!”
及時剎住某個大不敬的詞彙,但意思已然到位。
“沛國日夜出,梁國熒惑守心,緊接著眼皮底下的滎陽就黃泉湧現?”
“‘天人感應’啊同學們,一連串‘天譴’砸下來這皇帝還能有好名聲?”
“他第一個就要把這訊息按死!”
“最後,就是朝廷上那些袞袞諸公也不會允許此事傳出去!”
“你們接觸的高官不少,請問滿朝文武有哪個敢站出來承擔‘天子腳下二十萬百姓生死’這天大的責任?”
“即便訊息最終捂不住,天下皆知,朝廷不得不行動,那麼光是利益權衡、責任劃分、派系扯皮,就得耗上不知多少時日!等到他們‘商量’出個結果,派來‘救援’,滎陽百姓的墳頭草都不知道多高了!”
他最後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
“所以,還跟他麼的郡守合作什麼?還等什麼朝廷救援?”
“一起收拾了完事!我們自己幹!”
季瑞本就是豪商之家出身的小少爺,先天就沒那麼多道德枷鎖和對權威的敬畏。
好不容易讀了聖賢書,卻又入了許宣這等“聖父”門下,走的還是“物理超度”的路子。
之後更是走南闖北,上天入地,親眼見證過數不清的人性之惡與權煮a髒。最近跟著傅天仇,更是近距離觀察了不少主政官員的真實嘴臉。
種種資訊彙總之後,早已形成了自己一套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犀利視角,對官場咦鞯摹皟饶弧焙腿诵缘拙,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清醒認知。
他原本也以為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心中裝的該是日月江河、家國天下。
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之後,才發現其中不少人不過是放大版的蠅營狗苟,行事邏輯與錢塘江邊的潑皮無賴並無本質區別。
因此,他的行事風格越發有其“特點”,也越發膽大包天,蔑視成規。
不過,話糙理不糙。
喬峰雖然性子仁善,注重規則,但他絕非傻子。
聽到季瑞那一大套雖然刺耳卻直指核心的道理後,並未惱怒,而是真的沉下心來反思了一番。
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實是有些“脫離群眾”,或者說過於理想化了。
絕大部分讀書人在初出茅廬時哪個不是心懷熱忱,真心相信朝廷法度、官場流程是為了百姓福祉而設?
畢竟,聖賢書中教導的道理,似乎就是這樣描繪的。
第207章 郡守莫慌
但在許師的課上,他們學到的更多是冷峻的邏輯分析與殘酷的現實案例。
許宣很少空談道德文章,更多的是教他們“如何透過現象看本質”、“如何評估各方利益與風險”、“如何在現實的夾縫中達成目標”。
將許師教授的“現實邏輯”與書中的“聖賢道理”結合起來,再去看待眼前這危機。
喬峰頓時對季瑞的話有了更深的理解,甚至領悟到了其中三味。
所以……
喬峰抬起頭,目光恢復了清明與堅定,對著季瑞坦然道:
“季兄……話雖糙了些,但道理,是對的。是我之前想得簡單了。”
知錯就改,同樣是君子之風。
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這位“漢卿同學”除了用詞不當、風格過於粗糙狂放之外,對局勢的分析和判斷還真沒毛病。
此刻,他甚至覺得書院裡私下流傳的那句“三傑二奇不如一季”的謠言,雖然誇張,但似乎……也並非全無根據。
那麼,具體該怎麼做?
六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了一直沒有說話的許宣。
許宣心中雖也焦急,但並未亂了方寸。
深知石王雖然自加入“正義陣營”後屢屢表現不佳,但說到底也是實打實的三境妖王,更是天地奇石成精,先天根基雄厚,最是耐揍。
即便是黃泉之水想要徹底侵蝕消磨它的神魂妖軀,也絕非一時半刻能夠做到,必然需要一個持續的過程。
既然如此,營救石王與解決滎陽危機就更需要講究方式方法,力求穩妥、徹底,畢其功於一役。
於是,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洛陽附近,我們確實需要郡守的協助,才能放開手腳行事。”
“而且是全方位的合作,全身心的投入。”
“所以讓我們一起努力‘說服’鄭太守與我們通力合作吧。”
白蓮紮根於人世,那就用人間的規則,來驅動一切發生。
於是滎陽郡內悄然興起了一陣……“文風”。
名聲在外的崇綺書院“三傑”聯名發出公告,宣稱要借“禹河古道重現、聖皇遺蹟出世”之名,在滎陽大開文會!
廣發英雄帖,邀請九州才子各方名士匯聚於此,以水為名,坐而論道,探討古今治水之策、文明源流之義。
此舉看似是風雅盛事,恰好迎合了鄭廉“獻祥瑞”造勢的需求,讓他難以拒絕。
作為南方文脈的代表人物,崇綺三傑廣開文會,南方的才子們自然是聞風而動,紛紛前來捧場支援,共襄盛舉,絕不能落了自家威風。
覲天書院的學生接到早同學以半個同門之誼發出的通知後,幾乎無人推脫,能來的全來了。
既是還之前被解救的人情,也是為南方陣營站臺。
白鹿書院那邊,除了盧柟因押送祭器要務在身無法前來,其餘如錢青、張浩等知名才子亦是悉數到場。
僅僅是這幾大南方頂尖書院的核心弟子齊聚滎陽,其場面與聲勢,便已足以媲美三年前那場轟動江南的西湖文會了。
但這還遠遠不夠。
之前崇綺書院學生北上游學時,沿途結交論道過的諸多其他書院出身的才子,也都收到了情真意切的邀請函。
三大書院更是動用自身在士林中的深厚名望,將那些正在西邊或者北邊遊學學子,也儘可能地吸引了過來。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會給這個面子,尤其是北方的學子。
於是,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聲,開始在士林間悄然流傳:
“說什麼禹河文會,不過是南方人仗著人多勢眾,跑來北方耀武揚威罷了!”
“我看北方的才子們是怕了,不敢應戰吧?”
其中更是夾雜著一些刻意挑動的關於南北學風差異、甚至帶有人身攻擊意味的尖銳言論。
輿論,一下子就被點燃了!
對於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而言,這或許只是小兒輩的胡鬧,不值一哂。
但對於正處於血氣方剛年紀的“小兒輩”士子們而言,這簡直就是關乎地域榮辱、個人名譽的天大事情!
若能在這樣一場萬眾矚目的天下文會上力壓群雄,揚名立萬,那份成就感和爽感,簡直無敵了!
於是,這場文會的性質悄然發生了變化。
如同滾雪球一般,剛開始還是可來可不來的風雅聚會,到了後來誰若是不來,可就真有點“說道”了。
是不是自覺才學不夠,不敢登臺?
是不是膽小如鼠,連面對南方才子的勇氣都沒有?
在這樣一種微妙而激烈的氛圍下,大量的北方學子,甚至一些原本對此不感興趣的勳貴子弟也紛紛抱著或一較高下、或看熱鬧的心態,湧向了滎陽。
更有不少在洛陽閒著沒事幹的世子皇子,以及各家權貴府上的小公子們也都聞風跑來湊這份熱鬧。
對他們而言,這等彙集了南北頂尖才子又帶著點火藥味的盛會,可比在洛陽城裡鬥雞走馬有意思多了。
於是,一場規模空前堪稱眾人入京前最宏大的文會,就這麼在滎陽郡“意外”地誕生了。
文華之氣,權貴氣哒媸莻五彩紛呈,就連天上的烏雲都被衝散了一部分。
郡守鄭廉得知訊息後,眼前一黑,簡直想死。
你們不要過來啊!
他在內心瘋狂吶喊。
一個偷偷幹壞事的人,最怕的就是引來過多關注,尤其怕來的還都是些有名有姓背景通天的公子王孫!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尤其是能混到這種頂級圈子裡的大部分非富即貴。
或者出身於底蘊深厚的大書院,背後的關係網錯綜複雜,遍佈九州上層。
更要命的是再過十幾年、二十年,眼前這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就將頂替他們的父輩,成為新的朝廷支柱,執掌權柄。
所以,這一場開在滎陽的文會說是未來“小朝廷”的一次非正式雛形聚會,也毫不為過。
想到這些,鄭廉只覺得壓力如山,大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無比。
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很快,又有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妖風”開始流傳,說滎陽地下根本沒有什麼“禹都陽城”,也沒有什麼“聖皇遺寶”。
鄭廉郡守所要獻上的祥瑞,其實和歷史上那些濫竽充數的玩意兒沒什麼區別,所有人,包括皇帝,都被他耍了!
然而,這流言的效力並不算好。
大多數聽到的人並不相信,一個就在洛陽眼皮底下的郡守,敢如此膽大包天消遣天下士子,甚至忽悠皇帝?
眾人反而將此引為笑談,普遍認為這定是某些暗中嫉妒的小人在散佈謠言,意圖抹黑鄭郡守和這場盛會。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興致勃勃地分析討論到底是何等寶物才配的上如今的盛況。
有人說定然是豫州鼎重現,否則不足以引動如此多的目光匯聚,氣哒趄v。
有人引經據典,說是河圖洛書現世,畢竟史載“天興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
此等關乎人道根基的至寶,才配得上這般陣仗。
還有人猜測是禹王碑、定海神針鐵,乃至上古治水龍族的遺蛻……
反正這種關乎天命、祥瑞、重寶的話題永遠不缺乏熱度,加上某些“有心人”在背後的持續推動,很快就在整個文會乃至滎陽地區徹底“破圈”,成為了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話題。
於是,郡守府內的鄭廉……
只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臉色慘白如紙。
原本準備的那個“替代品”計劃眼看就要徹底失控了!
輿論被捧得這麼高,到時候若拿不出相應級別的“祥瑞”,摔下來,絕對會粉身碎骨!
就在焦頭爛額、幾近絕望之際,又一名來自宮中的小黃門快馬抵達了滎陽郡守府。
小黃門傳達的意思很簡單,卻讓鄭廉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