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可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暗示了你什麼?或者……引導了你?”
這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他還是覺得是暗中有人在搗鬼,在這麼關鍵的時候想要藉助這孩子施展一些陰損的手段。
作為父親,心底終究殘留著一線渺茫的希望。
希望此子至少不是蠢到自行其是,哪怕是被利用也總好過純粹的自作聰明。
感情是一把雙刃劍,是人就無法擺脫。
任你英雄蓋世,梟雄絕世,一旦牽涉到骨肉至親,心腸便很難硬如鐵石。
古今中外,多少可以在歷史上留下名號的大佬,都因子女之事栽倒,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便是那些影視劇作品裡,也一再上演著冷酷大反派的兒子到處惹禍終於惹到主角引發劇情,或者女兒愛上正義少俠然後反戈一擊的狗血戲碼。
是那些反派們不夠睿智嗎?不夠有手段嗎?
不,很多時候,是真的無法對自己的血脈狠下殺手,也心存一絲“或許他沒那麼糟”的希冀罷了。
感情這種事情,很多時候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強如白素貞千年修行神通廣大,為了那段情劫不也拼盡全力用了不知多少手段,最終也未能徹底斬斷麼?
梁王,亦不能免俗。
然而,世子的“優秀”總是超乎常人想象。
面對父親隱含期待的問詢,先是茫然,隨即臉上竟又浮現出那種自傲的神情,梗著脖子道:“父王!哪有什麼人跟兒子說什麼!這等小事,兒子還需他人提醒嗎?”
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彷彿真成了算無遺策的智囊。
梁王看著他那副“求表揚”卻渾然不知已闖下大禍的模樣,一時竟無言以對,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若非此方世界尚有滴血認親,血脈溯源,甚至觀氣望叩榷喾N手段,可以明確無誤地確認是否親生……否則很難不會懷疑這孩子。
“好,好孩子。”
他慢慢踱步到世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既然我兒如此‘聰慧’,那你說說,在王府大門口,慧忍大師和那許宣,都說了些什麼?一字一句,給父王複述清楚。”
世子雖覺父親語氣有些怪異,但聽得“好孩子”三字,又見問及自己親眼所見之事,精神不由得一振,自覺表現的機會又來了。
他努力回憶著,將慧忍大師如何震驚,如何稱呼許宣為“法海禪師”,雙方如何以佛門禮節相見,談及佛法機鋒,以及最後慧忍大師熱情邀請許宣前往臨濟院等情形,倒也說了個七七八八。
隨著世子的敘述,梁王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漸漸褪去。
他知道了許宣的第三個身份。
不僅是讀書人,不僅是神醫,更是淨土宗的和尚。
頭疼。
這個訊息,讓局面變得更加複雜。
一個有名望的讀書人兼神醫,動了或許還有些轉圜餘地,可再加上一個背景深厚的禪師身份……
這就更不好動了,也不好拉攏。
動他,意味著同時挑釁文林、杏林和佛門,尤其是淨土宗。
縱然可以憑藉王府勢力強行拿下,恐怕要付出的代價也有些大了,得不償失。
梁王深知,淨土宗的口碑在當前可是很好的,尤其是那“誦唸佛號即可往生極樂”的推廣方式,簡單易行,很有市場,在諸多大佬的內宅家眷之中非常流行。
當然,淨土宗本身實力也是非常強的,若不是白蓮教之事牽扯,威名還要更上一層樓。
現在其實也上了一層‘名’,就是有點負面。
正當梁王權衡利弊之際,梁世子見父親久久不語竟又湊上前來,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狠厲,壓低聲音道:
第161章 都不省心
“父王,這姓許的醫術到底如何?李叔父那徒弟……他若是治不好,或者根本就是徒有虛名……”
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的光,彷彿已經看到了報復的場景:
“若是不行的話,就讓孩兒給他一個教訓!保證做得乾淨利落,讓他知道知道,這梁國地界,到底是誰說了算!”
他這話音剛落——
啪!啪!啪!
三聲清脆響亮至極的耳光,如同爆竹般在書房內炸響!
梁王這次是親自出手,力道之大,直接將世子扇得眼冒金星,踉蹌著倒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這才是你該吃的好果子!”
打完那三記響亮的耳光,胸中鬱氣卻仍未消散,反而越燒越旺。
盯著癱坐在地,捂臉哀嚎的兒子,只覺得一股無力感直衝頭頂。
你腦子呢?!
人家就當著你面與臨濟院高僧平輩論交,坦然承認了自己是淨土高僧的身份!
如此明晃晃的招牌,你竟還想著去報復?甚至還沒有任何計劃的報復?
這已不是愚蠢,簡直是自尋死路!
佛門一個外來宗教,能在這中土大地紮根蔓延,乃至擁有今日這般顯赫地位,難道是靠吹捧出來的不成?
那是歷經多少朝代更迭,與本土道統碰撞融合,靠著實打實的底蘊神通和勢力一步步爭來的!
其背後盤根錯節的關係網,牽一髮而動全身,豈是你一個藩王世子能輕易招惹的?
想到這裡,梁王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不再看地上那不成器的兒子,對著門外沉聲喝道:“來人!”
立刻有兩名心腹侍衛應聲而入。
“將世子帶下去,”梁王的聲音冷硬如鐵,“關入後園靜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更不准他踏出半步!”
所謂的“後園靜室”,其實就是王府裡一處位置偏僻,陳設簡陋的小黑屋,專門用來懲戒犯下大錯的子弟。
還在哀嚎掙扎的梁王世子,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梁王隨後又補了一道嚴令:許宣還在梁國一日,這蠢貨就不會被放出來。
他心下盤算,對方還有春闈要參加,行程緊迫,在梁國境內也停留不了幾日。
只求在這短短時間內別再橫生枝節。大家就這麼默契地渡過這幾日,彼此相安無事,如此風平浪靜才好。
然而,梁王的良苦用心,顯然無法傳達給小黑屋裡的那位“勇者”。
在那陰暗潮溼,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微光的靜室裡,梁世子蜷縮在冰冷的床板上,臉上的疼痛和心中的屈辱交織在一起,化為熊熊燃燒的怨恨。
他完全無法理解父王的“深诌h慮”,只覺得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許宣!都是你!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在他的理解範圍內,這一切的根源,所有的羞辱和關禁閉的懲罰,都是因為許宣的出現。
若不是許宣,他怎會捱打?若不是許宣,他怎會被關在這鬼地方?
這邏輯簡單直接,自然是冤有頭,債有主!
王府裡的諸多佈置可以擋住陰魂煞氣,可以鎮壓地脈,但劫氣無形無相,大神通者都無法抵禦。
所以......梁王世子永不言敗!
而在梁國暗流湧動,許宣於臨濟院掛單,梁世子在小黑屋裡無能狂怒之際,遠在數千裡之外的西湖,卻是另一番光景。
煙雨朦朧,畫舫聽雨。
小青已回到了這熟悉的江南水鄉。
她首先做的,便是尋到姐姐白素貞認錯。
屏退了左右護衛,偌大的內室裡只剩下姐妹二人。方才還在外間端著架勢,叱吒風雲的小青大王瞬間變了一副模樣。
扯著白素貞的衣袖,搖晃著,一雙明媚的大眼睛裡瞬間蒙上水汽,什麼“姐姐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姐姐你不要生氣嘛”……種種小手段輪番上演。
渾然忘了自己已是稱霸一方的水君,真真是將所謂的羞恥心拋到了九霄雲外。
從昔年喜歡板著臉故作深沉地裝大人,到如今這般沒臉沒皮地裝幼稚扮可憐,這種轉變也不知是跟哪個混賬學來的。
但……效果確實好啊。
白素貞端坐在雲床上,本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訓誡一番這個膽大妄為的妹妹,可見她這般作態,那清冷如雪的面容終究是繃不住了。
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奈,又摻雜著幾分縱容。
她本性底色終究是溫和重情的,加之小青這般軟磨硬泡終究還是心軟,輕輕嘆了口氣:“罷了,此次便揭過了。日後行事定要三思,作為水君不可再貿然抽取三湖水脈引發動盪。”
小青聞言,立刻破涕為笑。
然後白素貞話鋒一轉,問道“你這次去北方襄助漢文的時候是遇到了什麼敵人?”
面對這個問題,小青眼神有些遊移,帶著幾分緊張又有幾分獻寶似的得意。
從貼身儲物法寶中,取出了此趟北方之行最為“珍貴”的收穫。
它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若非白素貞瞬間佈下結界,恐怕整座內室都要被引燃。
“日火神芒?!”
白素貞一眼便認出了此物,不由得驚撥出口,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素手一招,那縷金紅光芒便落入她的掌心,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足以焚山煮海的狂暴力量。
然後,臉色驟然一厲,目光如電射向小青,責問道:“哪來的?!”
小青縮了縮脖子,小聲囁嚅著交代了來歷。
當白素貞聽到這縷日火神芒並非取自什麼福地洞天,而是在地府深處硬生生扛下了一記恐怖大招後殘存下來的.......
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微妙,那雙向來平靜無波超級好看的大眼睛微微一眯,寒光閃爍,彷彿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某個不要臉的男人身影。
秀手握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周遭的虛空都因那無形的怒意而微微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密聲響。
原來……三湖水脈那次突如其來的劇烈暴動,根源是在這裡!
白素貞看著眼前還在試圖矇混過關的妹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小青,你已經是個五百歲的成年蛇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小青身上那屬於江南水君的淡淡神光。
“而且,如今既為江南水君,執掌三方水脈,也該多承擔一點責任。”
小青也是跟著許宣混久了,心上早就開了幾個竅。一聽這開場白就頓覺不妙,轉身就想化作青虹遁走。
然而一隻由純粹法力凝聚而成的白色大手已然遮天蔽日般徽窒聛恚�
任憑她這江南水君修為大進,神通手段今非昔比,在那隻蘊含著她姐姐無上法力的巨手之下,依舊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被穩穩抓住,動彈不得。
然後,只見白雲在天際急速穿梭,劃破長空,直奔鄱陽湖方向而去。
白雲之中,隱約可見一條青色蛇影在奮力掙扎,卻如同蚍蜉撼樹毫無作用。
只留下小青氣急敗壞的聲音在雲層中迴盪:
“姐姐!我錯了啊!我真錯了……錯……!”
“好歹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這麼多水族看著呢,能不能讓我自己飛過去啊……”
任她平日裡如何能言善辯,撒嬌賣萌,此刻在白素貞絕對的修為壓制和長姐威嚴面前,全都失了效。
就這樣被一路提溜著穿越了小半個江南,直至煙波浩渺的鄱陽湖出現在下方。
松門山上,今夜星光大放,彷彿九天銀河垂落,匯聚於此。
白素貞在此佈下玄奧法陣,引動周天星力與鄱陽湖浩瀚水汽。
隨後毫不客氣地將手中拎著的青蛇扔進陣法核心,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就在這島上好好修行,靜心整理水脈。什麼時候你將此番引動的三湖水脈徹底梳理平順,什麼時候便可破封而出。”
說完,她轉身望了一眼北方。
心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