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可不能就此消沉墮落下去。
而被唸叨了一路的石王,其矽基核心深處,思緒卻在翻騰:
……其實吧,公子,我也沒全怪自己。
想當年在洞庭湖咱好歹也是威震一方的澧水石王,統御水族,何等威風!
自打跟了您出了洞庭,這畫風就急轉直下,愣是從一方霸主,混成了路邊一條……此處省略無數心酸。
這北上一行,滿打滿算不過一月,好傢伙已經是五勞七傷,神魂震盪,心神受損。
誰叫咱這一路上,遇到的、招惹的、對上的,不是龍君、白蛇帝君、禹王、無支祁,就是黑山老妖這個檔次的牛逼人物呢?
跟這些傳說中的存在一比,我區區一個三境妖王,自覺自願地把自己定位成“三境小妖”,簡直太他孃的合理了!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石王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內心早已是吐槽的海洋。
然而,還別說,在內心深處把許宣這個“災星”連帶自己這“倒黴蛋”一起狠狠編排吐槽了幾遍之後,那股憋悶之氣反而消散了不少。
自我質疑的心結,還真就開啟了一些。
甚至隱隱覺得,經歷過這等“大世面”而道心未崩,本身就是一種磨礪,心境似乎都因此凝練了幾分,竟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進步。
許宣自然不知道石王內心經歷瞭如此波瀾壯闊的“罵街式”自我開解。
他只看到石王那原本有些黯淡的岩石光澤似乎重新變得沉穩厚重,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不由得大為欣慰。
以為是自己一路上的諄諄教誨起了作用,心中更是高興。
而就在這個時候,前方不遠處的下邑縣城輪廓已然在望。
夯土的城牆不算高大,但城門口人來人往,車馬絡繹,販夫走卒的吆喝聲隱約可聞,一派熙熙攘攘的人間煙火氣息。
看著這看似平靜祥和的景象,一直沉默趕車的石王卻突然勒停了馬車,龐大的身軀站定在官道旁。
只見它那岩石構成的手指以一種與其笨重外形截然不同的靈巧速度開始掐動,周身隱隱有微不可查的靈光符文流轉,彷彿在演算著什麼。
擅長天機的術士確實帥氣啊。
許宣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贊,尤其這還是矽基生命,那種純粹基於邏輯和資料的冰冷驗算能力,本身就帶著一種獨特而嚴謹的美感。
片刻之後,石王停下了掐算,周身的靈光隱去。
它轉過頭,用那渾厚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卦象顯示,前方……風平浪靜。”
然而成精之後,終究是多了一絲感性的考量。
或者說,是被許宣的“事蹟”教育得多了幾分謹慎。
竟然破天荒地主動補充問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證意味?
“公子,您覺得……梁國這地方,按常理來說,它‘應該’有兇險嗎?”
這話問得頗有深意。
石頭精活過的歲月遠比許宣漫長,對於九州大地的地理,勢力分佈,歷史沿革的認知,理論上應該更全面、更“權威”。
但……時代不一樣了。
它那些所謂的“固有認知”,在跟著許宣跨過長江之後,就已經被接二連三的現實錘得稀巴爛。
現在與其相信自己的經驗和卦象,不如問問身邊這位走到哪,哪就容易“風雲際會”的主角,才能更“安心”。
只是這話問的……什麼叫“應該”有兇險?
這石頭疙瘩是不是在拐著彎陰陽本聖父?
許宣聞言先是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外表看起來憨實厚重,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大漢,嘴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內涵豐富的話。
他摸了摸下巴,覺得這個問題還真不好回答。
“梁國啊……”許宣斟酌著語句,“從地理位置和人文底蘊上來說,這裡距離人道中心洛陽真的不算遠,王道教化深入,又有禪宗法脈坐鎮,氣叻固。理論上一般的妖魔鬼怪邪祟外道,確實不敢在此地過於放肆,是一片清平之地。”
隨後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確定:
“但是吧……”
石王那雙石眼緊緊盯著許宣,看到他那略顯為難和思索的臉色,以及那意味深長的“但是”,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公子,您這個沉默,還有這個‘但是’……
聽起來就很危險啊!
許宣腦中思緒電轉,將關於梁國乃至整個中原地區的古老記憶、神話傳說、歷史典故如同翻書般快速過了一遍,最終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幾分,對著石王說道:
“打起精神,做好心理準備。到了梁國,咱們才算真正踏入了黃河兩岸的核心區域。”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細數這片土地的厚重:
“黃河,乃人族文明的發源地,其沿岸古老的傳說、湮沒的歷史,數不勝數。”
“就拿這商丘之地來說,”許宣指向遠方,“商族始祖契,當年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被封於商地。後來部落遷徙,後人便將商族人居住過的故地廢墟稱為‘商丘’。”
“嗯…單從這地名的由來,你就該知道這片土地有多古老,以及…潛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若將時間線再往上追溯,可以從五帝之一的帝嚳說起,他曾封於此地,後成為天下共主。”
“再往後,便是那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開啟了煌煌商朝。成湯滅夏,最初定都的‘南亳’,也在此區域之內。”
“到了戰國時期,此地屬宋,還出了宋康王那等殘暴君主,催生出了《烏鵲歌》這等悽美決絕的詩篇,以及那象徵忠貞與離別的相思樹傳說。”
“若是單論神話淵源,”許宣的聲音壓低了些,“此地甚至能與‘羿落九日’這等驚天動地的大事產生聯絡,還有‘商伯盜火’這類關乎文明薪火相傳的古老傳說…”
“至於歷史上從此地走出的名人…那更是浩如煙海。”許宣擺了擺手,彷彿要驅散腦海中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除了眾所周知的至聖先師孔子、主張兼愛的墨子、逍遙物外的莊子之外,還能列出一長串震古爍今的名字,若是詳細寫出來,怕是千字都打不住。”
“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影響千百年的人物。”
第154章 梁王又來了
最後,他帶著無比的鄭重語氣總結道:
“人傑地靈啊。”
僅僅是隨意在腦海中翻閱了一下保安堂這些年收集的關於北方尤其是黃河流域的諸多情報碎片,就看到了一堆讓他這個“見過世面”的人都有些心驚肉跳的內容。
那些沉埋的歷史、交織的傳說、若隱若現的古老大能痕跡……。
只能說北方大地太有“故事”了。
而這黃河流域,簡直就是一本寫滿了史詩與神話的“故事匯”,每一頁都可能翻出個驚天動地的存在。
石王在一旁聽著,那對石眼裡原本因卦象“風平浪靜”而燃起的一絲微光,隨著許宣的講述,迅速黯淡下去。
彷彿已經預見到了自己接下來在這“故事匯”裡充當炮灰或背景板的悽慘模樣,連岩石身軀似乎都佝僂了幾分。
“咳,石兄,也不必過於憂心。”許宣見狀,反過來安慰道,“很多你我知道名號的大佬,其實早已消失在了漫漫歷史長河之中,或是飛昇,或是隕落,或是沉寂,真正還能活躍的,畢竟是極少數。”
他這話倒不全是安慰。
經歷了江南三年的“磨練”,已經習慣了這種開局大逆風,在各方巨擘夾縫中求存乃至火中取栗的局面。
雖然對梁國之行也存有擔憂,但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挑戰欲。
要知道咱也不是吃素的!是吃人的!
江南那地方龍蛇混雜,水也不湥晗聛砜尺^妖,放過火,下過地府,懟過羅漢,經驗值和抗壓能力都刷滿了!
再說,風險與機遇並存,劫難之後必有好處。
剛剛不就硬生生從黑山老妖手裡摳下來一塊大日結晶嘛!
不知道在這中原故地,還能撈到什麼意想不到的“補給”和機緣。
更何況,這片土地上沉睡的不少都是人族的聖皇、先賢、聖人,我許宣好歹也是根正苗紅的人族好兒郎,說不定還能得到些先祖遺澤,就此起飛一波呢!
想到這裡,甚至有點小期待。
石王:……呵呵。
你起飛,我落地唄。
收拾好心情,兩人便朝著下邑縣城門走去。
尚未到門口,就看到城門口人頭攢動,比尋常縣城要熱鬧數倍。
各色人等,有挑擔的農夫,有乘坐馬車計程車紳,還有揹著行囊的旅人,有進有出,各種車輛來回穿梭,吆喝聲、交談聲不絕於耳,好不熱鬧。
許宣自然心生好奇,這不像是一般縣城平日該有的景象。
於是順手攔住一位看起來像是本地人的路人甲,客氣地詢問道:“這位老哥,請問今日城中為何如此熱鬧?可是有什麼盛會?”
那路人甲見許宣氣度不凡,倒也客氣,笑著回道:“這位公子是外鄉人吧?難怪不知。大家都是路過下邑去‘朝臺’的!馬上就是最後一天了,再不去看這熱鬧可就散嘍!”
至於什麼是“朝臺”,路人甲也熱心解釋了幾句,這便涉及到了本地流傳已久的一個古老傳說。
原來,上古五帝之一的帝嚳,其子名為閼伯,曾被封在此地為“火正”。
這個職位聽起來簡單,實則責任重大,主要負責儲存和管理火種。
在茹毛飲血、文明初啟的年代,火種意味著溫暖、光明、熟食和安全,是部落生存延續的命脈所在,能擔任“火正”的都是深受信任的能人。
閼伯死後,人們為了紀念他的功績,就在他生前儲存火種的那座高大土臺上修建了火神廟,也就是後世所稱的閼伯祠。
祠內建有宏偉的大殿、莊重的拜殿、左右對稱的東西配殿以及高聳的鐘鼓樓,香火一直頗為鼎盛。
而此地,正位於梁國的治所——睢陽。
傳說,每年農曆正月初七是閼伯的生日。
從這一天開始,周邊幾個州郡交界處的百姓便會自發地前來“朝拜閼伯臺”,簡稱“朝臺”,逐漸形成了規模盛大、熱鬧非凡的古廟會,這廟會往往能延續一個多月,直到二月初才漸漸散去。
這算是中原地區年初最大、也最具特色的民俗活動之一了。
當然後世為了增加傳奇色彩,還生搬硬造了一個“閼伯盜火”的故事,把他描繪成類似西方普羅米修斯那樣為人類盜取天火的英雄。
許宣聽了只覺得離譜,這完全沒把咱人族自個兒的鑽木取火始祖燧人氏放在眼裡啊!版權意識淡薄!
許宣對這略顯混亂的神話譜系稍感興趣,而石王則是在路人提到時間後有些難過。
二月初……臺會結束……
說來也是很反直覺。雖然北上這一路,感覺是走一路,打一路,副本不斷,上天入地,在陰間陽世反覆橫跳,經歷堪稱漫長而曲折。
但實際上,從離開江南算起,到如今抵達梁國下邑,滿打滿算,也就走了一個月多一點的時間。
竟然還能恰好趕上這持續月餘的臺會臨近尾聲……
這時間線卡得,也是沒誰了。
許宣與石王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多言,便已達成默契。
繞過睢陽,直接往西北方向走!
“火神廟”這個名字,一聽就很有“說道”,充滿了古老祭祀和神話色彩。
在這種底蘊深厚之地,指不定就隱藏著什麼相關的副本。
以他們目前的狀態,實在不宜再主動招惹這類可能牽扯極大的古老存在。
更何況,睢陽作為梁國治所,司馬家的王爺坐鎮其中,各方權貴雲集,人多眼雜,因果糾纏。
稍有不慎就可能捲入不必要的政治漩渦或勢力傾軋之中,徒增麻煩。
就算對這火神廟有什麼想法,也可以等到春闈結束,咱們在洛陽辦完正事之後,再回過頭來慢慢操作不遲。
就連薊縣縣令提供的那位‘很有節目’的好朋友,也可以先放一放。
然而,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許宣所過之處,必有災殃!
就在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下邑縣城,準備轉向西行官道的時候,一隊盔明甲亮手持長戈的兵丁突然出現,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為首者,竟是一位衣著極其華貴耀眼的年輕公子哥。
只見他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身穿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腰繫碧玉紅鞓帶,足蹬青緞粉底小朝靴。
端的是珠光寶氣,貴氣逼人!
再看其相貌,倒是生得眉目俊朗,但目中含煞,鼻竅生威,顧盼之間,一股天之驕子的蠻橫之態幾乎要溢位來,絲毫不加掩飾。
身旁還跟著一個青衣小帽管家模樣的僕人,那僕人手裡正拿著一張畫卷,仔細比對了一下許宣的容貌,隨即對著那公子哥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公子哥得到確認,臉上立刻堆起一個虛偽做作的笑容,上前一步,用一種刻意拿捏著腔調卻又掩蓋不住骨子裡蠻橫的語氣,揚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