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結束了第二場“賓主盡歡”的見面會後,許宣對侯生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
地頭蛇雖然修為不咋樣,但辦事效率和對本地網路的掌控力,確實還有些用處。
稍作休整,許宣便讓侯生前頭帶路,兩人趁著夜色,徑直往那聞名遐邇卻又荒僻異常的大澤鄉而去。
許宣要親眼看一看,白蓮教所謂的“準備工作”,究竟做到了何種地步。
路途上,侯生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現,更是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詳細講起了大澤鄉之事的前因後果。
“約莫四五年前,便有巡遊的教眾路過此地,回稟總壇說在此處屢見‘陰兵借道’之異象,每逢特定時辰,便陰風怒號,鬼影幢幢,甚至有戰馬嘶鳴、金戈交擊之聲隱約可聞,陰氣濃郁得化不開。”
“總壇得報後便遣專人前來探查,發現此地因當年那場首義,承載了太過濃烈的‘破序’與‘怨望’之念,導致陰陽界限比尋常地界要薄弱許多。”
“但……也僅僅是薄弱,天地法則依舊牢牢鎖死了兩界通道。”
侯生一邊引路,一邊比劃著:“另一邊的‘兵馬’似乎極為焦躁,它們無法跨越陰陽之隔,只能不斷地在最薄弱處徘徊,試圖將自身的力量和身影投射過來,希望能引起陽世足夠的注意。”
“教中高人推斷,若在陽世這一邊有一位既精通鬼道馭魂之術,又深諳上古儀軌陣法的大能,願意耗費海量的資源與法力作為‘接引’,或許就能在此地強行撕開一道臨時的門戶。”
而那個既精通鬼道又深諳儀軌陣法,並且對此事表現出極大興趣的人,自然就是大智法王了。
“後續具體事宜皆由大智法王親自接手,小人就知之甚少了。”
侯生語氣帶著敬畏,“只知法王似乎以秘法與陰間的陳勝王取得了聯絡,雙方具體達成了何種協議,外人無從得知。但自那以後,這幾年間大澤鄉‘陰兵借道’的異象便逐漸減少,直至徹底消失無蹤了。”
許宣聽完侯生的敘述,微微頷首,心中也不由暗歎:
這白蓮教能綿延三百年而不絕,屢屢掀起滔天巨浪,絕非僥倖。
教中當真是能人輩出,各有所長。
想要打破陰陽界限可不容易。
樹妖姥姥那是稀裡糊塗做了開劫之妖,在脆弱的節點上以槐樹之軀無意間貫通了兩界。
陰陽法王之所以能令正邪兩道都忌憚無比,正是因其本質特殊,能無視天地法則,隨意穿梭陰陽兩界。
而之前的吳王闔閭為了重返陽世,也是借用了紂絕陰天宮殘留的六天鬼神門戶,以那柄凝聚了無數祭祀與怨念的勝邪劍為座標,再巧妙藉助邪劍出世的天時地利,才僥倖成功。
“如今看來,”許宣望著遠處在夜色中更顯荒涼沉寂的大澤鄉,心道,“這位大智法王,竟是憑著自己的智慧與手段,另闢蹊徑,也完成了類似的準備。果然不能小覷了天下人啊。”
只是這番精心佈置,如今卻撞上了冥冥中受命咧敢鴣淼陌咨徛}父。
看來註定要生出些意想不到的波折了。
在侯生的引領下,兩人很快便來到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荒野。
大澤鄉本就地處偏僻,歷經千年歲月此地除了荒草土丘與偶爾可見的殘破瓦礫,依舊荒涼得看不到多少人煙。
“法王大人,就是此處了。”
侯生指著前方一片看似毫無異狀的空地,語氣帶著幾分尷尬,“大智法王在此佈下了極強的隱匿手段,具體為何,小人……小人也不得而知。我只是奉命定期前來巡查,確保外圍無恙。”
他確實參與了前期的諸多準備工作,甚至不少陣法材料都是經他之手埋下的。
但最後那一步核心的隱匿與觸發機關,大智法王並未讓其知曉。
即便看見了,以普通二境的修為和見識也根本無力解開那位以智慧著稱的法王所留的後手。
許宣微微頷首,他感知到侯生並未說謊,且帶的路也分毫不差。
即便尚未靠近,敏銳的靈覺已然“看”到了空氣中瀰漫的陰氣痕跡。
這股味道很是熟悉。
並非來自五方鬼帝的道場,也非源於南閻浮提那般混雜的幽冥之地,而是更為更為森嚴的十八層地獄的氣息。
“如此看來……那位陳勝王即便後世得享些許人間香火,其真靈在陰司的最終下場,恐怕也相當不妙。”
但那個地方,某種意義上或許正適合他。
畢竟當年跟隨他揭竿而起的多是戍卒貧民這些掙扎在最底層的魂魄。
如今即便在幽冥,環繞在他身邊的恐怕也依舊是那些充滿怨憤與不甘的底層鬼眾。
與那十八層地獄的絕望氛圍,倒是“相得益彰”。
至於大智法王留下的那點隱匿佈置……
在白蓮法相慧眼之下這一切都如同虛設。
聖父根本不需要去推算破解的步驟,只是隨意地抬起手,五指微張,對著前方虛空某處輕輕一抓。
動作輕鬆寫意得像是隨手扯開一道帷幕。
“嗤啦——”
一聲如同宀毫训拇囗懺诩澎o的荒野中響起。
眼前的空間彷彿盪漾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後一道由純白色法力構築,複雜精妙的符文驟然浮現,卻又在下一刻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崩裂,化作點點流光消散無蹤。
幻境破去,露出了被遮掩的真相。
大智法王的佈置固然精妙絕倫,但終究架不住……許可權狗的操作,就是這麼的不講道理。
許宣立於那被強行撕開的隱匿結界入口,目光投向其中,即便以他的見識,眼中也不由掠過一絲驚異。
“好一座法壇!”
只見前方並非想象中的陰森洞窟,而是一片被無形力量強行開闢並穩固出的奇異空間。
九座巨大的青黑色石臺,依著此地獨特的山勢與地氣脈絡錯落分佈,其形制宏大而古拙,足足有近百丈見方。
卻並無沖天的光柱或繚繞的氤氳霞光,反而深沉內斂,散發出一種近乎死寂的壓抑氣息。
每座石臺皆以本地特有的青黑色山石壘砌而成,表面刻滿了深奧繁複的古老符咒,每一筆劃都蘊含著某種溝通幽冥,動搖秩序的詭異力量。
九處陣眼並非按尋常的幾何圖案排列,而是嚴格對應著所在地的山川走向地氣流轉的天然節點。
暗合九星輪迴之勢,上應天穹星宿之力,下扼大地陰脈之樞。
石臺形態各異,或如伏虎,或似潛龍,或似龜蛇盤踞,卻又透過地氣與符咒聯為一體,構成一個無比玄奧而強大的整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法壇核心兩側稍小的石臺上,擺放著的兩樣詭異事物。
一側石臺上,懸浮著一條碩大的鯉魚。
那鯉魚鱗片黯淡,魚腹被利刃剖開,內臟卻未曾流出,因為裡面赫然塞著一卷古樸的帛書。
若有人此刻開啟帛書,必然能看到其上以硃砂寫就的“陳勝王”三個刺目大字!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條魚竟被邪法維持在一種詭異的“生死之間”的狀態。
生命氣息被強行鎖在瀕死的軀體內,既無法真正死去獲得解脫,也無法存活,只能永恆地承受著開膛破肚的痛苦折磨。
另一側石臺上,則燃著一堆看似尋常的篝火。
然而火焰旁,卻匍匐著一隻皮毛枯槁身形虛幻的鬼狐狸。
它同樣被邪法殘忍地煉製過,生命之火未熄,靈智卻已被徹底抹去,只剩下一縷殘魂本能地圍繞著篝火跳躍慘叫。
反覆發出尖利而扭曲的人言:“大楚興!陳勝王!大楚興!陳勝王!”
許宣立刻明瞭。
昔日陳勝吳廣起事時,用以借鬼神之威、聚攏人心的“魚腹藏書”與“篝火狐鳴”的著名典故,此刻竟被大智法王以如此邪異殘酷的方式重現。
並化為了這座龐大接引儀軌的核心組成部分之一!
以此共鳴陰間那位陳勝王的“首義”之念與滔天怨氣。
即便許宣對陣法之道並非極其精通,也能感受到眼前這座法壇所蘊含的可怕力量與精妙構思。
“大智法王,看來在陣法儀軌一道上,確有驚世之才。”
既然如此……
許宣手腕一翻,數只閃爍著微弱磷光的幻夢蝶翩然飛出。
一旁的侯生看得一愣,不明所以。
許宣瞥了他一眼,淡淡解釋了一句,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打算請南方的幾位兄弟姐妹過來,助我一臂之力。”
第132章 水呦嘤�
今日天光澄澈,湖風溫馴,端的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淨土祖庭之中的老和尚看著山腳下的變化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法海行事最是讓人放心,他想要鄱陽湖,那就給他吧。
江南的風波也是時候穩定下來了。
白鹿書院的老沈則是心情不錯。
姓許的小子還真是有一顆俠義之心,竟然硬生生的打下了三大水系,頗有上古人族遺風。
而且以妖制妖的操作一般人根本想不到,也沒有條件去實施。
從今日起江南的漁夫以及航咴僖矝]有坎坷了。
此等大功勞當為其記上一筆。
此刻浩渺的鄱陽湖水面無波,平滑如一整塊巨大的青琉璃,然而在這片極致的平靜之下卻有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湧動,壓得周遭生靈屏息。
松門山島沿岸,一條以巨大青石鋪就的道路蜿蜒而上,直通山巔。
每一塊石板都被打磨得平整如鏡,清晰地倒映著道路兩側林立的青色大旗。
旗面之上,猙獰的蛟龍紋樣盤繞翻騰,在獵獵湖風中舒捲咆哮,彷彿下一刻便要破旗而出,擇人而噬。
自湖邊碼頭直至山頂,每隔十步,便如雕塑般矗立著一名頂盔貫甲的妖兵。
這些精怪皆身披玄鐵重甲,沉重的甲片上印刻著避水符咒,頭盔之下露出的面容或覆鱗片,或生鰓鰭,眼中閃爍著冰冷非人的光芒。
手中所持丈二長戟,戟刃在日光下流淌著凜冽寒光。
這些都是百戰老兵,跟著小青大王打了無數場惡戰的狠妖。
偶爾有湖鳥飛掠而過,卻在距島嶼尚有百丈之遙時便驚惶轉向,煞氣令萬物生靈不敢越雷池半步。
山頂處,一片開闊的廣場以黑白雙色的異石鋪就成巨大的太極圖案,陰陽流轉,暗合天道。
三十六張紫檀木交椅分列太極圖兩側,椅背之上精心雕刻著蛟、鼉、黿、鰲、鯉等各異的水族圖騰,象徵著此番前來與會的各方勢力。
廣場盡頭,矗立著一尊高達九尺的禹王石像。
神像以整塊岫巖美玉雕琢而成,細節栩栩如生:禹王身披古拙斗笠,手持治水耒耜,足下踏著翻湧咆哮的浪花石刻,目光沉毅,俯瞰著整片鄱陽水域。
香案之上供奉著最為豐盛的三牲祭品,一座巨大的青銅鼎中,三炷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龍涎香正靜靜燃燒。
升起的青煙筆直如柱,直貫天穹,彷彿溝通天地的橋樑。
整個島嶼陷入一種極致的寂靜之中,唯有湖水永不疲倦地輕拍岸石,以及無數青色大旗在風中翻卷發出的獵獵之音,反而更襯得此地莊嚴肅穆,氣氛凝重。
整座松門山島,已不再僅僅是一座湖心山巒。
它的一石一木,一旗一兵,皆已融入某種龐大的儀軌,化作一座活著的祭壇,等待著某個重要時刻的來臨。
餘白負手立於山腳以白玉雕琢的迎賓臺上,將整座松門山島的森嚴佈置盡收眼底。
檢視完畢意氣風發,胸中豪情激盪。
說是“論道滅神”,但今日,誰敢真來“論道”,那便休怪被真正的“滅神”!
這鄱陽湖上下承平日久,所謂的妖王水神,早已被佛儒兩家的無形鎮壓消磨了銳氣與血性,不過是些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的土霸王罷了。
他早已料定,即便有幾個不開眼的想要擺擺譜最多也不過是出場時鼓盪妖風,掀起些氣浪壯壯聲勢,再裝模作樣地呲牙咧嘴一番。
看似兇悍,實則外強中乾,不足為慮。
況且,即便真有超出預料的意外發生,又何懼之有?
“時來天地皆同力,呷ビ⑿鄄蛔杂伞!�
細細感應著腳下這片浩瀚水域傳來的垂青與親近之意。
那是一種源自湖泊本源的認可與加持,讓他心中愈發從容淡定。
還是跟對人了啊!
小青大王剛剛決意全面入主鄱陽,甚至連正式的儀式都尚未舉行,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湖泊,竟已迫不及待地給出了積極的回應,主動向其未來的主宰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