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許宣看著地上氣若游絲的夏姬,輕輕嘆了口氣,彷彿真的為此感到些許愧疚。
只是那柄還在他手中歡快嗡鳴的勝邪劍,讓這份愧疚顯得格外沒有說服力。
“姓名,年齡,籍貫,婚姻情況。”
許宣的審問開場白很有凡間官府升堂的範兒。
夏姬虛弱地喘息著,不敢有絲毫隱瞞,斷斷續續地回答:“姬姓,名‘少’……今年,約莫九百三十三歲……鄭國人,喪、喪偶……”
態度很配合,非常好。
“如何變成屍魔的?”許宣繼續問道,這是關鍵。
“是……巫臣……”提到這個名字,夏姬的聲音裡摻雜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怨恨,又似某種難以言喻的糾纏。
隨著夏姬虛弱而斷續的解釋,旁聽的四人小隊連同沉默的石王,臉上都逐漸浮現出一種……
“開了眼界”的震撼表情。
就連深藏淮水之底的那雙金色眼眸,也忍不住眨動了幾下。
彷彿在感慨:‘這沒毛的母猴子……生平經歷倒是有些東西。’
巫臣,羋姓,屈氏,名巫,字子靈,是夏姬的最後一任丈夫。
注:不是最後一個男人。
巫臣這個人也是春秋時期的奇人了。
當年陳國破滅,楚國俘虜了三十多歲的夏姬,這個年紀在那個年代都快當奶奶了。
但這大齡美女依舊俘獲了楚國貴族們的心。
楚莊王一見顏容妍麗的夏姬,不覺為之怦然心動,欲納夏姬為妃。
可這時楚國大夫巫臣卻對楚莊王說:“不可以。您召集諸侯是討伐有罪之人,如今您要是納了夏姬就是貪圖美色,貪圖美色就是淫,淫為大罰,《周書》說明德慎罰,您這麼做不符合慎罰之道,請您好好想想吧!”
將軍子反也想娶夏姬,巫臣又對子反說:“她是個不祥的人,身旁的男人都會被詛咒身亡,陳國因她而滅亡。天下眾多美女,何必要她!”
最終,楚莊王被說服,便將夏姬賜給了剛剛喪偶的楚國貴族連尹襄老。
乍一看,這巫臣不畏王權不懼同僚直言進諫,簡直是一代忠貞耿直、洞察禍福的賢臣名士典範。
然而……後續的故事才真正“精彩”。
楚莊王十七年,果然應了巫臣當初“不祥”的預言,連尹襄老根本沒享受幾天豔福,便戰死沙場,連屍首都未能找回。
而更令人瞠目的是他的兒子黑要,甚至連父親的遺體都顧不上尋找便急不可耐要將這位庶母夏姬“烝”了過來。
烝,其本意為火氣上行,引申之義……懂得都懂。
眼看夏姬再次落入他人之手,那位曾義正詞嚴勸阻楚莊王和子反的“正人君子”巫臣終於圖窮匕見,親自出手截胡了。
第82章 傳奇牛頭人
先是與夏姬私下幽會,信誓旦旦揚言要正式娶她為妻。
緊接著便精心策劃,推動夏姬以迎回亡夫襄老遺體為由,向楚王請求返回孃家鄭國。
彼時鄭國與晉國關係良好,借道鄭國向晉國索要楚國將領遺體,是當時的外交慣例。
楚王應允後,巫臣便趁機主動請纓,借出使齊國的機會,“順路”取道鄭國。
一到鄭國,他竟將原本要帶給齊國的豐厚國禮,直接挪作聘禮送給鄭國作為打點,隨後帶上夏姬二話不說直接私奔投奔了與楚國爭霸的晉國!
二人在驛站館舍之中便急不可待地成就了“秦晉之好”,將生米煮成了熟飯。
這一套連環操作,行雲流水,瞞天過海,將楚國王庭上下玩弄於股掌之間。
堪稱春秋史上最“騷”的私奔案例,是真的狗!
晉國國君得到這位名動天下楚國名臣來投,大喜過望,當即封巫臣為邢大夫,賜予采邑,委以重任。
當然能夠打臉楚莊王也是一個關鍵的因素。
因為此時的楚莊王,正是那位後世稱之為“春秋五霸”之一、正處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巔峰時期的時代之子。
霸主在看到晉國外臣帶來的請辭書時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不僅被忽悠沒了垂涎已久的美人,更被狠狠打了臉,顏面盡失,堪稱被臣子當面NTR了。
奇恥大辱!
暴怒之下,楚莊王毫不猶豫,立刻派公子嬰率兵抄沒了巫臣在楚國的家族,將其親族財產盡數充公,以洩心頭之恨。
這便是傳奇“牛頭人戰士”巫臣那跌宕起伏、充滿了反轉與背德色彩的人生履歷。
真可謂是:
萬古風情不易禁,多言未似不言深。
楚王只聽巫臣諫,不道逃吳已有心。
而待到夏姬壽元終盡,香消玉殞,早已籌劃好一切的巫臣不惜重金尋來隱秘的巫師,施展上古秘法。
他將此生最愛的女人的屍身小心翼翼地安置於豫州一條極陰地脈的核心之處,再輔以無數珍貴罕有的靈物環繞滋養,強行鎖住她最後一絲殘存的靈性不散。
他所圖甚大,並非簡單的復活,而是要借地脈陰氣與時光之力耗費千年光陰,將夏姬煉成一具完美保留生前所有魅力甚至更勝一籌的絕世屍魔。
而他為自己安排的結局,便是在死後同樣被葬入這處陰穴,與夏姬同棺共槨,生生世世糾纏在一起,永不分離。
其偏執與佔有慾,可見一斑。
可惜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夏姬生前,曾以四十餘歲的“高齡”為巫臣誕下一女。
這個女兒完美繼承了母親那禍水般的容貌,竟在晉國又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風波與動亂。
巫臣最終受到牽連,未能善終,死在了異國他鄉,與他精心佈置的“千年愛巢”陰陽兩隔。
時光荏苒,到了現在的故事就簡單了許多。
顯赫的賈家不知從何處得知了“美人墓”與夏姬屍魔的傳說,便派人前往豫州,強行破開了巫臣佈置的墓穴。
破壞了陰脈格局,將沉睡中的夏姬拖了出來,秘密鎖在了徐州的一處別院之中。
而她被賈家囚禁驅使,所要做的倒也並非什麼顛覆王朝、禍亂天下的驚天大陰帧�
僅僅是為了幫助一個女人變好看。
是的,那個女人就是當今的皇后,賈南風。
越是沒有什麼,便越是介懷什麼。
賈家種妒而少子,醜而短黑……這些甚至被直白地記載在了後世正史《晉書》之中。
對於權傾朝野的皇后而言,容貌無疑是最大的心病。
於是,“點睛膏”便是夏姬被迫提供的第一個藥方,由賈寧圈養的那條斷尾蛇王負責主要煉製,以少女雙目為引,號稱能令人眸若秋水,顧盼生輝。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後續還有更多旨在“增白”、“駐顏”、“塑形”的“產品”,都還在慘無人道的實驗階段。
來自千年前的原始血腥的手段正在和當前時代結合。
春秋時期,固然是百家爭鳴、思想璀璨迸發的黃金時代,卻也同樣是一個充斥著原始與野蠻因子的混沌年代。
許多在今人看來匪夷所思、甚至駭人聽聞的行為與觀念,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卻顯得“合理”甚至尋常。
後世儒家能成為顯學,其中一部分原因,或許正是其倡導的“復禮”“克己”等理念,在一定程度上試圖對當時當權者進行某種程度的約束和規範。
儘管這種約束往往也顯得力不從心。
而後續儒家自身也爭氣,在不斷為自身學說“打補丁”、完善體系的同時,也持續擠壓其他學派的生存空間,最終奠定了其獨尊的地位。
當許宣的正義小隊從夏姬口中得知,她背後關聯的竟是那位以醜陋和善妒聞名的瘋狂皇后賈南風時,眾人臉上並未出現多少驚慌,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神情。
能如此肆無忌憚地調動數千精銳軍隊以及大批修行供奉,在三郡之地掀起如此風浪,行事毫無顧忌的。
放眼當今天下,也確實只有那最頂峰的寥寥數人了。
“那你為何要跑?”餘英男從這略顯可笑的真相中回過神來,問出了一個關鍵疑惑。
在她看來夏姬本身也絕非善類,與賈家合作,一個提供“美麗”秘方,一個提供資源與庇護,似乎並無不可。
何至於要冒險逃遁,引來這追殺之禍?
夏姬聞言,那張即便狼狽不堪仍殘留著驚心動魄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混合著嫌棄、無奈甚至一絲委屈的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才艱難地吐出一句話:
“嗯……她……真的太醜了。”
這個理由簡單粗暴到令人愕然。
夏姬顯然是高估了自己那套“養顏秘術”的普適性。
她那套方法,絕大部分功效其實歸功於自身這具得天獨厚、堪稱“頂級建模”的先天根骨,其餘手段不過是迳咸砘ā�
而史傳中那些所謂的“採補之術”,也更多是用來維持自身的容顏不衰。
而非能將一個先天底子極差的人改頭換面變得真正漂亮。
因此,無論如何努力,賈南風那“變美”的終極夢想,從根本上就幾乎不可能實現。
皇帝依舊不喜,皇后依舊醜陋,這事……根本無解。
對於夏姬而言,既要不斷提供無效的方子,又要時刻面對賈南風因希望屢屢破滅而愈發扭曲的遷怒與壓力。
甚至可能擔心自己最終會因“無用”而被徹底銷燬……逃跑,似乎成了她唯一的選擇。
至於促成這一次行動的原因也是一次遷怒導致的。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個“小黑子”內心那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膽寒的嫉妒與怨毒。
第一次見面時,皇后就曾手持一柄精緻卻冰冷的小刀,在她這具不朽的魔軀上狠狠地折磨宣洩了一番。
並非為了逼問,純粹是出於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極端嫉妒與憎恨。
那種扭曲的惡意,根本不是任何魅惑之力所能化解的。
夏姬很清楚,當“變得好看”這唯一的希望徹底落空後,那個內心早已扭曲瘋狂的女人,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等待她的,絕不會是簡單的銷燬,而是永無止境的、更殘忍的折磨與洩憤。
好了,至此,纏繞在餘英男身上的那段悲慘過往,其前因後果已然清晰。
那麼,眼前這個千年屍魔,似乎也就沒有繼續留著的必要了。
敏銳地感受到許宣身上那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機,夏姬驚恐地掙扎起來,語無倫次地快速唸叨著自己可能存在的價值:
“等等!留著我!我有用!只要給我時間和資源,就算是大晉王朝,我也可以幫你們顛覆!我能做到!”
此話倒是不假,以她那“殺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國兩卿”的輝煌履歷,搞垮一個王朝聽起來似乎並非不可能。
可惜……
“你為什麼覺得,”許宣歪了歪頭,臉上露出真正困惑的表情,“我是個需要藉助別人去搞破壞的野心家呢?”
“作為一個平凡的讀書人,想毀滅什麼,自然會親手去做的。”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而且,過程往往比結果更重要,你們這些沒有追求只遵循慾望的壞人……根本不懂啊。”
話音未落,劍光已起。
勝邪劍帶著一絲輕鳴,精準地掠過了夏姬的脖頸。
春秋時期四大美人之一,史上最傳奇的未亡人,以豔名與詛咒書寫了半部春秋歷史的夏姬,最終無聲無息地倒在了盱眙縣外一處無名的小河谷旁。
沒有墓碑,沒有墳塋,死後空無一物,唯有淮水的流淌聲依舊。
北地的第一個小副本,到此徹底終結。
此行除了繳獲一批賈家提供的法器物資外,最大的收穫或許就是為餘英男成功上線了一個可持續重新整理的“外接資源包”。
隨後,臨時小隊解散。
餘英男與李英奇帶著歷練後的成長與收穫,返回江南,繼續協助小青攻略鄱陽湖水域。
而許宣則與石王悠然西行繞道,繼續北上之路。
至於此番在淮水之地鬧出的風波是否會引來後續麻煩?
許宣對此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