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西門縣令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曾開口。
到了晚上的接風宴,整個宴席沉悶得像是靈堂。
按理說新官上任,錢塘的豪紳們怎麼也該派個有分量的人物來露個臉。可今日來的全是些小門小戶的旁支子弟,甚至連個正經家主都沒到場。
這幫老狐狸,嗅覺倒是靈敏。
很多人都沒想到這位“許神醫”會親自出席,看來李老夫子平常說的那些話也不是吹噓啊。
只是再一看主位上沉默如石的西門縣令,眾人又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貿然上前搭話。
畢竟以往來錢塘上任的縣令,哪個不是八面玲瓏、長袖善舞?
可這位西門大人簡直像塊冰坨子,連句客套話都懶得說。
再聯想到桐廬那樁“子弒父”的案子,以及民間瘋傳的流言……
眾人交換了個眼神,草草敬了杯酒,便紛紛找藉口溜了。
晦氣!
然後……許宣找了上去。
他拎著一壺酒,慢悠悠地踱到縣衙後院,秉燭夜談嘛。
論及話療,不是他吹,上到千年大妖,下到張三之流全都被斬落馬下。
僕役引著患者到來,可以看出西門縣令那張憔悴的臉顯得更加蒼白。
許宣剛想開口寒暄兩句。
“砰!”
西門縣令直接跪下了,咣咣就是兩個響頭。
許宣:“……?”
納頭就拜?!
他這輩子坑過不少人,可還真沒遇到過這種開場。
不是,大哥……你比我大二十歲呢!
古代人不是很看重這個的嗎?面見皇帝都只是作揖,你上來就磕頭?
許宣一時語塞,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你要入夥?!
後來才知道,是老沈這人比較上道。
把“某人因友情而暗中咦魑鏖T縣令調任錢塘”之事,講得清清楚楚。
不僅講了,還按照自己的理解把許宣塑造成一個“雪中送炭”的義士形象。
某種程度上這位義士還拯救了西門全家性命。
畢竟若沒有這紙調令,怕是真要在家鄉被唾沫星子淹死,社會性死亡也是死亡。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既然老沈這麼說了,那咱就....不得不承認白鹿山長看人真準。
第46章 錢塘教父
是的,就是友情,以及仁義的關係。
正所謂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我許漢文踐行仁義之道,所以才能和五湖四海的道德人士成為朋友。
“山長說……你很不一般。”西門縣令低著頭繼續說著來自遠方朋友的評價,聲音沙啞道:“讓我多跟你學一學為人處事,以及如何堅定信念。”
這話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西門縣令自己還在疑惑中。
因為他收到的山長書信裡對許宣的描述,根本不像是在說一個年輕人。
“智近於妖,心若淵海,行事如雷霆,佈局似弈棋。”
這哪是評價一個二十多歲的舉人?
這分明是在形容下一個“於公”。
西門縣令甚至懷疑,山長是不是寫錯名字了……畢竟在桐廬見面的時候好像沒有這麼厲害啊....
按常理,此時許宣該趁熱打鐵,直接把西門縣令拉上俅�
可他沒有。
反而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溫聲道:“西門大人,今日先好好休息。明日……咱們去書院再談。”
既然有了這麼棒的開頭那就換個更激進的療法吧。
第二天,許宣帶著西門縣令上了南山。
他要讓這位新縣令見識一下,什麼叫“崇綺書院的人脈”,什麼叫“許教習的威望”,什麼叫做“錢塘教父。”
幾位教授對新縣令的拜訪反應平淡。
畢竟,每個錢塘縣令上任後都會來書院拜一拜山門,以示對文教的尊重。
但崇綺書院向來高冷,通常只派個普通教授出來應付一下,連杯茶都懶得奉上。
而像西門縣令這樣,剛來就自帶負面光環的待遇就更慘了。
可今天不一樣,因為許宣在場。
而且他還很“熱情”地介紹:“這位西門大人,是我的至交好友,曾在桐廬與我一同除過淫祠廟祝,是生死與共的戰友!”
效果立竿見影。
幾位老教授的眼神頓時和藹了許多,甚至破天荒地提點了西門縣令幾句: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錢塘文風鼎盛,莫要辜負了百姓期望。”
這已經是崇綺書院對地方官的最高規格待遇了。
殷夫人更是隱晦地表示:“西門大人日後若有公務上的疑難,可直接聯絡許教習。”
翻譯一下:“教學以外的事情,別來煩我們,找許宣就行。”
這三年下來,書院所有大佬都發現一個很好的事情,那就是許教習,真的太好用了。
無論是協調官府關係,還是變革教學體系,還是處理書院雜務都能安排得妥妥帖帖,根本不用旁人操心。
既然如此,誰還願意多費心神?
西門縣令大感震撼。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個“汙點縣令”會處處碰壁,可許宣只是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他得到了崇綺書院的認可……
這就是“許漢文”的能量?
許宣表面謙遜,心裡卻微微一笑:這才哪到哪?
第三天,許宣帶著西門縣令去了覲天書院。
某人繼續展示自己的“風采”。
作為“於公的忘年交”,許宣在覲天書院也是能刷臉的。
從門衛到教授,再到掃地的老僕,他一路打招呼過去,人人見了他都笑臉相迎。
這排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覲天書院的教習。
走到半路,他們遇到了一棵歪脖子樹。
樹下還站著個人。
那人一見到許宣,臉色驟變,轉身就要溜。
許宣眼尖,笑吟吟地喊住他:“周舉?你不是在逄鞎寒斀塘晢幔吭觞N跑覲天書院來了?”
周舉渾身一僵,以袖遮面,一邊往後退一邊乾笑:“許、許公子!巧啊!我、我是來探望老師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溜了,腳步快得像是背後有鬼在追。
西門縣令:“……?”
這個和他年紀相仿的人,怎麼好像很怕許漢文?
許宣倒是毫不避諱,直接揭人老底:“他叫周舉,原東海郡守,於公的弟子。”
西門縣令倒吸一口涼氣。
於公的弟子?!這身份可不一般啊!
可為什麼見了許宣就跑?
許宣微微一笑,語氣輕描淡寫:
“他乾的事天怒人怨,自然是被罷黜到此,從小書院的教書先生開始,重新學習做人。”
這話說得既婉轉,又直接。
書房之中,傳來一聲輕喝:“那還得多虧你許大人的手段了得,才能給他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話音未落,狂暴的浩然正氣如潮水般湧入,一浪接著一浪,拍得門窗簌簌作響。
西門縣令本就心神不寧,此刻被這磅礴氣勢一衝,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信念動搖之人,如何扛得住“儒俠”的威壓?
就在這時,一隻手穩穩摁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許宣。
他神色如常,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那滔天的浩然正氣不過是春風拂面。
西門縣令心頭一震,身形跟著穩了下來。
於公嘆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了眼西門縣令。
此時此刻,亦如彼時彼刻。
這個新縣令……也是要走叩娜税 �
接下來的場面,讓新人看得心驚膽戰。
書房裡,老頭子和許宣展開了一場激烈的言語交鋒。
於公句句如刀,直指許宣這些年“手段過激”“行事詭譎”。
許宣則從容應對,時而引經據典,時而以退為進,甚至還能抽空給西門縣令遞個“別慌”的眼神。
兩人唇槍舌戰,竟是誰也壓不住誰。
最終,於公冷哼一聲,從案几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重重拍在桌上。
“我在洛陽的朋友……不太多。”
許宣:“……噗。”
他沒忍住。
於公怒目而視:“你笑什麼?!”
許宣立刻板起臉:“學生失禮了。”
但這真的不能怪他。
誰能想到,於老頭子竟然也有這麼幽默的時候?
你那是朋友不多?我都不想多說什麼。
當然最終還是收下了信,雖然大機率不會用。
畢竟老頭的仇人比朋友多上個千百倍,他可不想被人誤會成“於黨餘孽”。
臨走時,於公才終於和西門縣令說了幾句話。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目光如炬,語氣卻罕見地緩和了幾分:“既然來了錢塘,就好好做事。”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瞥了許宣一眼:“若有疑難,不妨多向許宣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