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只要晉帝一日不死,他的意志就擁有理論上無可辯駁的合法性與威懾力。
恐懼、藥力、對皇權本能的敬畏……多重壓力之下賈南風選擇了暫時的臣服。
“先按他說的做,活下去才有機會。”
雖然不明白皇帝的最終目的,但.....
“說不得還有火中取栗的機會!”
死灰般的眼眸重新燃起一絲極其細微卻危險的光芒。
這絲期盼支撐著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寢宮的書案前,案上筆墨紙硯俱全,一如往日她在這裡批閱代勞的奏章時一樣。
定了定神,開始落筆。
一封,兩封,三封……一共寫了六封信。
收信人分別是:趙王、齊王、長沙王、成都王、河間王、東海王。
這六位王爺,要麼封地富庶、兵馬強盛,要麼輩分高、在宗室中頗有影響力,要麼就是素來野心勃勃、不甘寂寞之輩。
確實是“勤王”的上佳人選。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先是痛陳皇帝病重昏迷,奸佞趁機作亂,掌控宮禁,隔絕內外,欺凌寡母,圖植卉墸琊⑽H缋勐选�
然後懇請諸位王爺念及同宗之誼、社稷之重,速速起兵,入京勤王,清君側,誅國伲园蔡煜隆�
當然最關鍵的是最後的暗示。
或明或暗地提及如今洛陽空虛,楚王、汝南王兵馬不多且不得人心,皇帝病重,誰若能率先撥亂反正,那麼“神器”歸屬或未可知……
類似先入洛陽者為什麼的潛臺詞,幾乎貫穿了每一封信的末尾。
當六封信全部寫完,整齊地擺放在書案上時,賈南風整個人陷入了一種奇異的恍惚之中。
以她的政治素養,對朝局、對人心、對兵事的瞭解,自然能清晰地預見到,這六封信一旦送到那六位王爺手中,將會引發怎樣的滔天巨浪。
會亂。
大亂。
無法想象、無法控制、席捲一切的大亂。
兩王相爭,已是動搖國本。
六王並起,那就是八王之亂!
這個預感非常正確,因為原版八王之亂好歹也分了兩個階段,總共一十六年,甚至中間賈后把持朝政後還撐了一段時間的海內晏然,安定局面。
可眼下皇帝卻是要求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煽動八王。
八位手握重兵的司馬氏親王,帶著他們的軍隊、幕僚、野心與仇恨匯聚到洛陽,匯聚到中原。
在幾個月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展開最不計後果的大亂鬥!
沒有緩衝,沒有階段,沒有喘息。只有最直接、最慘烈的碰撞與消耗。
這哪裡是還是‘八王之亂’,這分明是九州傾覆之局!
那將是怎樣一副景象?
洛陽城會被踏平多少次?
中原大地會燃起多少烽火?
多少城池會化為焦土?
多少百姓會流離失所、死於非命?
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又有幾人能在這場風暴中保全?
司馬氏的江山,還能剩下幾分?
“大晉……要亂的不成樣子了。”
賈南風喃喃自語,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屍山血海、千里無雞鳴的末日景象。
很可能,這一場人為的災難根本不會有真正的勝利者誕生。
想到這裡握著印章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一旦落下,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與一絲扭曲的瘋狂。
既然已無法置身事外……那就讓這場火,燒得更旺些吧!
“啪!”
“來人。”
一名絕對心腹的宦官悄無聲息地出現。
“將這六封信,以最穩當的方式,送到六位王爺手中。”
賈南風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立刻灌入,讓她因丹藥而燥熱的身體微微一顫。
望向內城之外,洛陽城那燈火輝煌笙歌達旦的方向眼神複雜。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一種混合了恐懼、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即將到來的毀滅的詭異期待情緒,將她徹底淹沒。
皇后的影子也開始扭曲,好似是一條長長的,彎彎曲曲的蛇形。
很顯然,人心變態到非人地步的不止皇帝一個,這些上位者幾乎都是禽獸一般的本相。
非常時刻行非常手段,接下來她拿出一個信物,讓人去請九宮道的賢人入宮來祝自己一臂之力。
之前說過,賈家是白蓮教的大客戶,那麼之前和大智法王有過一些業務往來也很正常。
只是現在白蓮教在洛陽的勢力大部分都被大乘法王接手了,繼而回歸了聖父的手中。
所以這一請啊....
而此時此刻,賈府之內的慶功宴,氣氛已然從最初的熱烈和諧變得有些劍拔弩張了。
楚王司與汝南王之間的矛盾,開始浮上水面,並且迅速升溫。
汝南王自覺年長,輩分高,在此次勤王中老成持重、統籌大局,而且身邊還帶著一個雖然不怎麼頂用但好歹是個王爺的梁王當小弟,再加上賈家之前似乎也對他有所承諾,自覺已經佔據了大半個身位,是未來主政的不二人選。
言談舉止間,不免帶上了幾分領袖的架勢,對楚王這個年輕後輩說話也開始不那麼客氣,甚至隱隱有教誨之意。
楚王年輕氣盛,自認在此次事件中首倡義兵、率先入京、功勞最大,而且他也得到了賈家的許諾,哪裡肯在汝南王面前低頭?
見汝南王擺出這副姿態,當即反唇相譏,言語間毫不相讓,甚至開始翻起舊賬。
這個時代的大晉,門閥風氣本就奔放,甚至有些名士以行為怪誕言語尖刻為榮。
而在權力鬥爭的最前線,這些手握重兵的王爺們更是將體面二字拋到了九霄雲外,說起話來更是毫無顧忌,怎麼難聽怎麼來,怎麼戳心窩子怎麼講。
一時間,宴席之上,不再是互相吹捧的忠臣賢臣,而是變成了兩位王爺互曝黑料的罵戰現場。
下方那些前來赴宴的各部官員、世家代表哪裡還敢開口勸和?
一個個低頭飲酒,或者與身旁之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用目光傳遞著各種複雜的資訊:
混雜在人群中的許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看著看著,眉頭卻越皺越緊。
看來問題不在這裡。
這兩個貨雖然身份和實力不錯,但不像是能搞出這種節奏的人,甚至還不如梁王更有意思。
不過這場晚宴倒也不算是白來,許宣已經用排除法鎖定了目標。
不在宮外,那就是宮內。
皇帝,賈南風,普渡慈航....會是誰呢?
散場之後,許宣還在琢磨呢,卻是從剛剛收編的白蓮教那裡接到了一個大業務。
“三天之後,皇宮...”
這也是上天給予的助力啊,看來事情越發嚴重了。
第25章 寧採臣的副本
荊州,襄陽。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季瑞立於開闊的露臺之上,仰首望天,臉色微妙。好似是吃到了什麼難吃的東西,臉都皺起來了。
“我?”
此刻,他得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啟示。
用這個時代比較流行的的名言來說,就是即將被苦心志,勞筋骨,餓體膚,空乏身,亂所為.....
“大任?”
心中毫無半點豪情壯志或捨我其誰的使命感,反而充滿了濃濃的抗拒與蛋疼。
這種一聽就悲慘得要命的事情,正常人但凡有點辦法誰會主動去接這種大任?
想到這裡,忍不住抱緊了身邊的白鹿發出一連串哀嘆。
“白鹿啊白鹿....”
“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你告訴我,算是找錯人了嘍。”
他是著實沒想到,儒家至高境界之一【至罩溃梢郧爸康恼宫F方式竟然是直接讓白鹿來通知一聲。
這……這一點都不高階,也不神秘,還欠缺了些許儀式感。
好歹也幻化個天音降臨,或者聖人手書什麼的,你個白鹿懂什麼人間事。
但說是這麼說,誰叫自己當年在白鹿書院遊學的時候非要手賤把這小東西給抓住了呢,這就是緣分。
再說這小東西跟著季瑞也是風裡來雨裡去的,平常竟幹一些從背後捅腰子的活,好歹也算是三奇的編外靈獸,真有這樣的請求他還不好拒絕。
然而,就在季瑞吐槽這“前知”方式不夠酷炫時,旁邊另一個存在卻對這警示產生了強烈無比甚至堪稱“物理”層面的反應。
早同學正站在露臺的另一側。
周身的氣息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並非暴漲,而是……冒煙了!
一種極其凝練近乎實質的“氣”,如同被點燃的烽火,從周身毛孔七竅之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在夜空中蒸騰扭曲。
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左胸口,那裡是心臟所在的位置。
此刻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和力度狂跳著!
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如擂鼓,不僅自己能清晰聽到,就連旁邊的人都可以聽到了那沉悶而充滿力量的迴響。
粗布衣衫之下,竟隱隱有奇異的光彩透出!
碧血丹心正在發光!
壯懷激烈,戰意高昂,彷彿有慷慨悲歌之士在怒吼。
那不是個人的憤怒或野心,而是一種對大廈將傾、天下將亂的深切悲憫與不容退縮的責任感。
與此同時,那柄用粗布包裹看似平平無奇的長劍也發出了反應!
“鏘——!”
湛盧清越悠長卻又充滿急切與肅殺之意的劍鳴,打破了寂靜!
自行調整軀體,劍尖堅定不移地指向了北方洛陽的方向!
有一道無形的“線”將它與那場即將爆發的決定天下命叩暮平僦行模卫蔚芈摻j在了一起。
它在催促!
催促它的劍主為了“仁”道,為了天下蒼生,去做些什麼!
去做一些無敵的事情來嘗試扭轉那即將傾覆的乾坤!
碧血丹心的激烈共鳴,仁道之劍的急切催促……兩者疊加在一起便是!
知其不可而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