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黑帽
最高的有檢校御史,最敏感的有散騎常侍,最實用的城門司馬等等。
不愧是寄生在大晉朝廷身上數百年的教派……相當的到位啊。
透過諸多反饋回來的資訊,許宣拼湊出一幅近乎瘋狂的政治風暴圖景。
“皇帝老兒竟然不是簡單的昏迷,而是快死了?”
“看不出來啊。”
這個看不出來是指之前曾經掃了對方一眼,這老東西傳聞經常服食丹藥,但體內一點重金屬中毒的跡象都沒有,看上去就屬於那種還能活一段時間的禍害。
難不成是普渡慈航下的手?
不應該吧,皇帝自己死與被妖怪害死完全是兩個難度,天差地別。
總感覺沒那麼簡單。
當然這種傳聞能傳出來,那基本上離死也不遠了,畢竟皇帝的政治威望底線是活著。
所以短短十來天裡,洛陽朝堂上演的戲碼真是非一般的勁爆。
楊駿這位太后兄長,在皇帝倒下的第一時間,便展現出了瘋狂的政治手腕。幾乎是挾持了同樣驚惶無措的楊太后,接連發布矯詔,為自己瘋狂加官晉爵。
進太傅,加大都督,假黃鉞。
短短數日,便將朝廷軍政大權盡數攬於己身,其威勢之盛,儼然已是無冕之皇。
這還沒完,在掌握名分大義的同時,立刻開始了血腥的清洗。大肆提拔親信、同黨,安插到尚書檯、中書省、門下省等中樞要害部門,以及御史臺、司隸校尉等監察機構。
同時,以宿衛重任,需絕對忠諡槊瑥娦谐窊Q了大批禁軍將領,全數換上了自己的心腹死士,徹底掌握了宮城和部分京畿的武力。
在完成對中樞和武力的初步控制後,立刻將矛頭對準了最大的政敵,皇后賈南風及其家族。
下詔規勸皇后宜處深宮,靜心祈福,勿與外朝交通,實際上是變相軟禁,在禮法上壓制皇后。
在外人看來,楊駿此刻威風八面,權傾朝野。儼然已是下一個伊尹、霍光般的“輔政權臣”。
甚至只要龍榻上那位徹底嚥氣,隨時可以行廢立之事,或者更進一步。
只是這位楊老哥到底是準備不足,能力也終究有限,都什麼年代了還玩挾天子以令不臣呢。
活著的皇帝那些藩王都蠢蠢欲動,更不要說快死的皇帝了。
要記住,相關場景之中司馬家根本無法選中。
而且他面對的局勢也遠比史書上那些伊霍們要面對的複雜百倍,
不出所料,僅僅在許宣潛入洛陽的這一天,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政變,便以楊駿的徹底覆滅而告終。
賈南風利用宦官及被楊駿所輕的殿中中郎孟觀、李肇,乘楚王和汝南王入覲之時假借皇帝的名義連夜下詔,廢黜楊駿,並命東安公率殿中禁衛前往楊府討楊駿。
同時還有兩王兵馬震懾楊駿之前聯絡的左右衛三部,斷掉了對方的依仗。
倉促之間,楊駿方寸大亂。
準權臣怯懦不決,既未能果斷集結府中私兵部曲拼死一搏,殺出洛陽,也未能迅速聯絡可能還忠於他的部分力量進行反擊,甚至沒有做出有效的防禦部署。
天色未明,府門便被攻破。混亂中楊駿試圖藏身於馬廄,結果被搜出,當場格殺。
曾經煊赫一時的楊氏外戚勢力,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訊息傳出,洛陽震動。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懾於楊駿淫威或持觀望態度的大臣們,紛紛轉向,上表稱賀,痛斥楊駿“狼子野心,死有餘辜”,盛讚賈后與二王“撥亂反正,功在社稷”。
天下大亂的前奏階段,以賈后及其盟友的完勝而告終。
許宣在得知這一切後,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歷史的車輪似乎在某些關鍵節點,依舊會固執地碾過相似的軌跡,只是過程更加血腥,節奏更加瘋狂。
“倒是我來的時機,剛剛好。”
風暴最激烈的中心已經過去,水下的暗流與真正的操盤手或許會在這相對平靜的間歇期,露出更多馬腳。
沒有看不起賈南風的意思,這位在史冊上留下毒婦之名的皇后,其心機手段,絕對不容小覷。
但,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第20章 慶功宴
從晉帝昏迷,到楊駿奪權,再到賈后翻盤、楊駿授首,總共才十來天!
這麼快的政變就是許宣都做不到,她又憑什麼能辦到。
其中必有蹊蹺!
現在的問題,就是該如何深度探索這背後的隱秘。
他現在在洛陽的攻略進度還僅僅停留在一個小小探花的程度,在洛陽這塊地圖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白蓮的攻略進度,在洛陽很高的。
其中一個手下很是坦然的說道:
”大人,不必大費周章另行打探。您想知道的關於宮中之事的內情,明日便可清楚大半。”
許宣眉頭一挑:“哦?如何清楚?”
“明晚賈府設宴,廣邀賓朋,名義上是為慶祝撥亂反正,誅除國伲瑢崉t是賈后一黨慶功分贓、並商議後續大計之會。”
“洛陽城中,凡與賈家親近、或有意依附的達官顯貴、世家門閥,以及……像咱們這樣的‘合作伙伴’,皆在受邀之列。”
原來賈家乃是白蓮教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堪稱大客戶中的大客戶。
不僅與教主有過往來,便是幾位法王,也曾與賈家有過深度合作。
此番楊駿倒臺,賈后能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發動政變,其中關節白蓮教也是沒少出力。
許宣:“……”
難怪白蓮教明明在三十年前遭遇過朝廷的雷霆剿殺,幾乎被連根拔起,卻能在這短短几十年間死灰復燃,甚至滲透得更深更廣。
原來全賴這些身處帝國權力頂峰、卻又各有盤算的“大客戶”們暗中支援利用啊。
次日,夜幕降臨。
許宣換上了一身符合身份的裝束,臉上也稍微用了點易容手段,將原本過於俊朗的相貌,修飾得更加平凡陰鬱了幾分。
手持一枚特製的鎏金請柬,從容不迫地來到了位於洛陽內城內的賈府。
門房驗過請柬,躬身將許宣引入府中,被引到一張單獨的小桌案後落座。
這張桌案位置不算最核心,但也在中前區域,能在這等規格的宴會上分到一張單獨的桌案,本身就說明白蓮教特使這個身份,在賈家這個圈子裡,是能上桌吃飯的重要角色。
而在座的,果然“群賢畢至”。
全是依附在賈家這棵大樹下的聰明人,粗略估算小半個洛陽的實權人物和潛在盟友恐怕都聚在了這裡。
而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居於上首席位的幾位。
除了賈家,汝陽王,楚王,梁王三王也在。
既然是壞人聚會,氣氛自然熱烈友好。互相吹捧,商業互吹,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只聽席間不斷響起各種溢美之詞。
什麼天下太平,什麼江山穩固,什麼你是忠臣我是賢臣的。
一時間,廳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彷彿這天下真的就要在這群“忠臣賢臣”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太平無事了。
許宣混在人群中,也隨著眾人舉杯,不時與鄰近席位的同道點頭致意,低聲寒暄兩句,絲毫不顯突兀。
只是大部分注意力則是暗暗投向了最上首那幾位主角。
而像他這樣,一邊觥籌交錯,一邊暗戳戳觀察上首動靜的行為,在這宴會廳裡,一點都不突兀。
下方几乎所有人都是這般的。
那邊的氣氛剛開始也還好,兄友弟恭,護國良將啥的,只是後續的氛圍就有些變味了。
比如三王理論上都是來匡扶社稷,誅殺國俚模F在國偌瘸屈N也就該各回封地,繼續衛戍中央了。
此言一出,剛剛還熱烈友好的氣氛,頓時為之一凝,絲竹之聲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來了,來了,就算是壞人們也都是喜歡看八卦的,於是各自嘴裡說著不知道什麼的廢話,耳朵豎的直直的。
上首席位,三位王爺的表情也是微不可察地發生了變化。
大家都已經聞到了那至高寶座散發的甜腥氣息,誰又能甘心就此退去,將這最後的半步拱手讓人?
汝南王依舊掛著和煦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幽深。
楚王就沒那麼客氣了,他年輕氣盛,此次又是首倡義兵,自認功勞最大。冷哼一聲,酒杯往案几上不輕不重地一頓。
汝南王與楚王開始隱隱較勁,準確的說是二打一才對,還有一個梁王正在一旁幫著敲邊鼓呢。
然後交鋒之中梁王就被集火了。
他本是戴罪之身,剛剛因為勤王有功,據說即將得到由賈后代天子簽署的“特赦”詔書,可以名正言順地返回封地,重新做個實權王爺。
這本該是件好事,但在眼下這暗流洶湧的場合,之前的傳奇經歷反倒成了一個絕佳的靶子,誰都可以射上兩箭。
楚王說話沒輕沒重的,什麼大火星命,什麼逃出金鏞城,什麼荊州亂命,什麼討司馬氏檄文的,雖非真刀真槍,但言語如刀,戳在心窩子上可比棍棒疼多了。
席間頓時一靜,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上首,眼神各異,有同情,有玩味,有幸災樂禍。
是啊,司馬氏得國不正這話可是傳遍了大江南北,相當的有意思。
汝南王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梁王是他的人,楚王當眾嘲諷,等於是在打他的臉。
當即也是怒而回懟,言辭之中也是很不客氣。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集火”,作為風暴中心的梁王本人,卻顯得異常平靜。
經歷過被圈禁金鏞城的冷寂,見識過荊州那無法無天神鬼莫測的亂象,又在這北上路上親眼目睹了沿途的混亂與末世景象……他的心性,早已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錘鍊的麻木了。
楚王這點程度的嘲諷,當真如清風拂面,激不起太多漣漪。
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被一種不祥之氣佔據,已經到了讓人不安的程度。
太順利了。
順利起兵,駐紮城外,入京勤王,功成圓滿。
梁王咀嚼了一遍,這和他之前小半年的人生履歷,簡直是天差地別。
可現在呢?
原以為不過是充當搖旗吶喊的配角,甚至可能是炮灰,結果一路行軍出奇地順利,沒有遇到像樣的阻攔,甚至沿途州郡還多有供給。
兵臨洛陽,本以為會有一場惡戰,或是一番艱難的博弈。誰知楊駿那看似固若金湯的權位,竟在一夜之間被輕鬆掀翻。
而他這個不久前還身負“大罪”的落魄王爺,搖身一變竟成了有功之臣,非但即將得到特赦,洗刷罪名,甚至還能重返封地,手握實權。
這一切,快得像是一場幻夢。
越是如此,梁王心中那股不安就越發強烈。
他可能是在坐之中,除了許宣之外第二個察覺到異樣的人。
“賈家……憑什麼?”
就像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幕後精準地操控著每一枚棋子的落點,將一場本該充滿變數的權力博弈,簡化成了一場按部就班的演出。
對“皇權”的掌控力,已經超出了權傾朝野的範疇,近乎……予取予求?
“著實讓人驚悚。”
席間的賈充依舊一言不發,似乎是勝利者的矜持。
而皇宮之中的賈南風也沒有絲毫的得意,身上的驕狂陰毒之氣散的乾乾淨淨。
因為皇帝啊,還沒死呢。
而且以後……也不會死!
第21章 醒來
宴會廳中的喧囂、恭維、暗鬥,以及梁王心中那翻騰的驚疑與寒意,都被許宣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