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霜夜寒涼
此番提前兩月出發,靜一掌門與千羽道長的用意,便是要讓羅林更多地見識這個真實的世界。
官道之上,兩匹馬不疾不徐地前行。
千羽道長換下了一身莊重的法袍,穿著尋常的灰色道袍,一個不大的包袱掛在馬鞍旁。
笑眯眯地看著身旁眉頭微蹙的羅林,問道:
“怎麼樣,徒兒?眼前這世界,和你印象中的可還一樣?”
羅林的目光掠過道路兩旁,時值亂世,人煙凋敝,田畝荒蕪。
偶爾有衣衫襤褸的行人匆匆擦過,皆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無一人敢抬頭打量他們這兩名騎馬的道士。
在這條道上混跡的人都有眼力,能穿著道袍,悠然騎馬而行的,絕非尋常百姓,也絕非他們能得罪得起的存在。
“不一樣。”羅林緩緩收回目光,聲音有些低沉。
“殘酷,血腥,混亂,我能感受到,這空氣裡那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怨念。”
說著伸出手,虛握了一下,彷彿能抓住那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絕望與悲苦。
儘管在黑戈壁經歷過生死搏殺,但前世二十多年和平國度的生活烙印太深。
面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心中難免產生落差與不適。
“亂就對了。”千羽道長的語氣卻平淡得出奇。
他活了六十多年,大半輩子都在戰亂與殺戮中度過,身為煉屍一脈的傳人,對生死早已看淡。
“自妖清入關,這天地間的怨氣便一日重過一日,中原各地反抗不斷,只可惜至今無人成功。”
“其實,徒兒,或許你自己都未曾察覺,你身上一直有一股與這世道格格不入的感覺。
總帶著點超然物外,不食人間煙火的飄忽感,這種心態,很危險。
哪怕你已在盡力適應,但這股飄勁,依舊存在。”
這一點,不僅千羽看出,茅山幾位長老皆有同感。
羅林的根骨,悟性皆是上上之選,但其心性深處,總有種與這個血火時代脫節的疏離。
羅林沉默著,沒有回答,千羽也不再追問,有些東西,需要自己去體悟打破。
就在這時,旁邊小道上急匆匆掠過幾道身影,他們都穿著寬大的兜帽斗篷,低著頭,腳步迅捷,似乎不想引人注意。
千羽道長雙眼微微一眯,慢悠悠地將目光投向那幾人,聲音陡然轉冷:
“徒兒,帶你熟悉這世道,只是其一。這第二點,便是,該殺之人,殺!”
殺字出口的瞬間,千羽道長寬大的袖袍看似隨意地一拂。
“嘭!”“嘭!”“嘭!”
那幾名剛剛掠過馬匹身旁的兜帽客,身形猛地一僵,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緊接著,道旁陰影之中,數道黑影驟然撲出。
那並非活人,而是皮膚青黑、指甲尖長、散發著濃郁屍煞之氣的僵。
它們動作迅猛,力大無窮,瞬間便將那幾人死死攔住,包圍起來。
羅林的目光也嚴肅了起來,牢牢鎖定了那幾名被殭屍圍住的兜帽客。
雖然不認為這幾個傢伙能翻盤,但是黑戈壁中得到的教訓,讓羅某人時刻保持警惕。
領頭那個身形高瘦的兜帽客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一副諂媚惶恐的腔調,拱手作揖:
“這位道爺,小的幾個只是路過的行商,急著趕路,若有衝撞,還請道爺高抬貴手!!”
說著,忙不迭地從袖袍中摸出一個小巧的布袋,裡面傳來清脆的銀元碰撞聲,雙手奉上。
千羽道長端坐馬背,目光冰冷如霜,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行商?什麼行商,會抱著幾個貨物,如此鬼鬼祟祟地趕路?!”
特意加重了貨物二字,目光更是時不時掃過那幾個明顯矮小的身影。
此話一出,那高瘦男子眼中兇光畢露。
“咻咻咻——!”
他奉上銀袋的雙手猛然一抖,袖口中數十道寒光*如同毒蛇出洞,是淬了毒的鋼針。
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千羽面門與周身大穴,狠辣至極。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名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的兜帽客發出一聲怒吼。
缽盂大的拳頭帶著惡風,猛地砸向面前撲來的殭屍。
“砰!”
一聲悶響,那具動作稍顯僵硬的殭屍,被這勢大力沉的一拳硬生生砸得倒退數步。
拳風激盪,也將旁邊幾個身材明顯矮小許多的兜帽客的斗篷掀開了一角,露出了其下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貨物,而是一個個年紀不過七八歲、眼神空洞麻木、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孩童。
他們彷彿被某種邪術控制了心神,對眼前的變故毫無反應。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多管閒事,那就去死吧!!”
高瘦男子一擊不中,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急退,試圖拉開距離。
他臉上露出猙獰的得意,彷彿已經看到老道士被鋼針紮成刺蝟的場景。
不過接下來的一幕,讓其臉上的獰笑凝固。
那些激射而至的淬毒鋼針,在距離千羽身前三尺之處,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壁壘。
“叮叮噹噹——”
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所有鋼針盡數被彈開,墜落在地。
而在那一瞬間,千羽周身一抹淡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
“金光咒?!你們是龍虎山的人!!”
那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失聲驚呼,聲音粗嘎,金光咒在異人界辨識度太高,幾乎成了龍虎山天師府的標誌。
千羽沒有興趣糾正這口誤,因為對於死人,沒有必要較真。
“控魂術,採生折割……沒想到,你們這種早該絕種的孽障,居然還苟活於世?!”
採生折割四個字一出,就已經點明瞭面前這兩個傢伙的身份。
羅林的臉色當即就陰沉了下來,採生折割這四個字,很是殘忍。
將健康孩童以秘法弄成殘廢或怪物,作為乞討或斂財的工具,或者是將其倒手轉賣,製作成人彘,用來表演引客。
胸中一股無名火騰然升起,中丹田雷火二丹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散發出絲絲縷縷熾熱爆裂的氣息。
看向那幾名惡徒的目光,已如同在看死人。
這些東西,已經不配稱之為人了,千刀萬剮,亦不足惜!
第88章 亂世當道,妖人當殺
那瘦高男子見一老一少對他們的來歷和手段似乎瞭如指掌,非但沒有懼意,反而發出一陣夜梟般刺耳的怪笑:
“哈哈哈,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牛鼻子,看來今天,爺爺我手下,又要多兩個稀罕貨色了。
瞧這細皮嫩肉的小道士,做成靈童定然價值連城!”
瘦高男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惡意洶湧,彷彿在打量兩件即將到手的奇貨。
似乎想用言語擾亂對方心神,繼續怪聲道:
“說起來,往祖上數一數,我們這造化宗,說不得還和你們這群奉三清的老牛鼻子能扯上些香火關係呢!”
身後的魁梧漢子聞言,也是配合地發出一陣甕聲甕氣的嘿嘿冷笑,滿是嘲弄。
“造化?”千羽道長嗤笑一聲,聲音裡的厭惡幾乎要溢位來。
“一群操弄點人造畜這等陰私鬼祟手段的畜生邪道,也敢大言不慚地妄稱造化?真是汙了這兩個字!”
千羽道人顯然對這兩人的根腳知之甚詳。
所謂點人造畜,乃是古代流傳下來的一種極其惡毒邪門的法術。
能將活人生生變為牲畜,供其驅使或販賣,手段殘忍。
此法在唐朝時便初現端倪,因其過於傷天害理,激起公憤,被當時正道聯手糾殺,傳承幾近斷絕。
沒想到元末亂世,又有一夥人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得了些許殘篇,恬不知恥地自號造化宗。
雖屢遭圍剿,看來終究還是有漏網之魚,苟延殘喘至今。
“哼!老雜毛,說得冠冕堂皇!”瘦高男子面目扭曲地反駁。
“如今這世道,人活著和畜牲有什麼區別?饑荒戰亂,易子而食,到頭來不都是個死嗎?
爺爺我心善,看不得他們受這人世間的疾苦,大發慈悲將他們化為畜生。
倒也算是廢物利用,能填飽肚子,豈不是一場造化?!”
這番泯滅人性的歪理邪說,讓千羽道長徹底失去了與之廢話的耐心。
眼神一厲,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掐定一個法訣。
“吼——!”“嗷——!”
原本只是圍而不攻的四具毛僵,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吼,周身黑毛賁張,濃郁的屍煞之氣如同實質的墨潮般洶湧而出。
縱躍如飛,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猛地撲向場中二人。
這四具毛僵,雖非茅山飛僵那般恐怖,但也是歷經祭煉。
黑毛覆體,銅皮鐵骨,尋常刀劍難傷,更能不懼凡火與陽光,縱跳間迅捷如風,等閒異人的攻擊落在它們身上如同撓癢。
此刻全力爆發,兇威滔天。
面對這驟然狂暴的四具毛僵,瘦高男子和那魁梧漢子臉色也是大變。
那撲面而來的腥臭陰邪之氣,冰冷刺骨,幾乎凍結了血液,渾身雞皮疙瘩瞬間炸起。
“你們不是龍虎山的人!這……這是煉屍,茅山!你們是茅山的人!!”
魁梧漢子在殭屍的撲擊下狼狽躲閃,發出驚恐的嘶吼,終於認出了對方的來歷。
而那瘦高男子眼見毛僵兇猛,自己同伴瞬間便被兩具殭屍纏住,險象環生。
眼中狠色一閃,不進反退,身形一扭,如同鬼魅般向身後那幾個眼神空洞、呆立原地的孩童撲去。
意圖不言而喻,擒為人質。
但他剛衝出兩步,卻驚駭地發現,原地已是空空如也。
猛地轉頭,只見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道士,不知何時已將這群孩子轉走。
正蹲下身,指尖流淌著金色炁息,輕輕拂過孩子們的額頭,安撫著他們受創的心神。
“小雜種!壞我好事!”瘦高男子又驚又怒,生死關頭,再無保留。
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刻畫著詭異符文的黑色鈴鐺,瘋狂搖動起來。
“叮鈴鈴——叮鈴鈴——”
一陣陣詭異靡靡之音從鈴鐺中擴散開來,這聲音並不響亮,卻直透耳膜,鑽入腦海。
帶著擾亂心神、勾動慾念的邪異力量,向著羅林徽侄ィ@是壓箱底的邪門法器。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叫,那魁梧漢子終是抵擋不住兩具毛僵的撕扯。
被硬生生撲倒在地,骨骼碎裂聲令人齒寒,眼看是活不成了。
瘦高男子心膽俱裂,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這攝魂鈴上,只要制住這小道士,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就不信,這茅山的小輩,能抵擋得住他祖傳的法器。
羅林依舊背對著他,專注地安撫著最後一個孩子,對於那擾人心神的鈴聲,只是微微蹙眉,頭也不回地冷叱一聲:
“吵死了!”
話音未落,一層凝實的金色光罩以他為中心瞬間展開,將幾個孩子穩穩徽制渲小�
那邪異的鈴聲觸及金光,如同泥牛入海,再也無法侵入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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