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枭雄志 第1389章

作者:御炎

  沉重的压力使他身心俱疲,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不一样。

  一个如此凄惨的中年社畜不会有诸葛亮这般明亮的眼神。

  虽然皮肤变得粗糙,肤色变得暗沉,可是那双眼睛,分明还是延德四年在自己面前请求外放时的模样。

  郭鹏一时间百感交集。

  “臣诸葛亮,拜见太上皇。”

  诸葛亮在郭鹏面前下拜行礼。

  郭鹏无限感慨的上前扶起了诸葛亮。

  “孔明,十年了。”

  “十年未得拜见,太上皇还是如此神采奕奕,精神饱满,臣无比喜悦。”

  “哈哈哈哈哈。”

  郭鹏大笑不止。

  诸葛亮从来不是一个低情商的不会说话的角色,他是一个拥有很高情商的人物,说话什么的非常好听,从来也不会在言语上得罪旁人。

  与他说话,会感觉一切都那么有趣,哪怕只是无聊的经文,都能给他说出花儿来。

  它乾城作为北庭都护府的首府,又有之前西域都护府的底子,得到了诸葛亮的建设之后,毫无疑问成为西域最为高大、宽广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里,郭鹏能感受到那么一丢丢大城市的味道。

  至少穿越城门甬洞进入城池之后,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而不是那种【就这】的感觉。

  老实说,很多凉州小城都能给郭鹏带来这种感觉。

  入城之后感觉城池也非常的狭小,一眼看过去有种莫名的压迫感,看的不舒服,住在里头也不舒服。

  但是它乾城没有这种感觉。

  进来以后,豁然开朗,面前的道路十分宽敞、明亮,光线充足,使人心生欢喜。

  不仅如此,大街两边的建筑物也颇有章法,不像那些小城内低矮的建筑物仿佛乞丐躲雨一般挤在一起,而是错落有致的散布开来,不显得拥挤,反倒显得从容不迫。

  感觉整座城池的布局风格就像极了诸葛亮这个人。

  诸葛亮的官署就是从前曹休的官署改造而来的,说是改造,其实也没怎么动弹过,修修补补,增加了一些个人喜欢的用具,整体格局没有动过,没有大兴土木。

  诸葛亮除了官署自然也没有其他的房子,没这个必要。

  它乾城这种地方,不管交通多么便利,房屋也是卖不出价格来的,白送都不一定有人要。

  “好歹也是两千石高官,怎么居住的地方如此朴素?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俸禄吗?”

  带着郭承志坐在正堂内,郭鹏笑眯眯的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笑了笑,边给郭鹏沏茶边说道:“臣来这里是来办公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臣个人居住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城中人的居住如何,是否舒适,而且,臣这里不还有这茶水吗?”

  诸葛亮双手奉上一杯茶,递给了郭鹏。

  郭鹏接过,揭开盖子往里头看了看。

  “这是皇帝送你的还是你兄长送给你的?”

  “这是陛下登基之后大赏天下官员的茶叶,臣侥幸得到了一些。”

  “侥幸?孔明啊,你这话说的是越来越谦虚了,我都不是皇帝了,是太上皇了,你在我面前还用如此谦虚?寻常人等喝不起茶,你家里两个两千石,难道还喝不起茶水?”

  郭鹏笑着询问道。

  “倒也不是喝不起,只是不太舍得。”

  诸葛亮轻笑道:“一想到这些茶叶卖到贵霜国和安息国这些地方,转手就能卖出好几倍的价钱以补国用,臣便不是很舍得去喝。”

  “哈哈哈哈哈!”

  郭鹏放下了茶碗,大声笑着,拍打着自己的大腿,乐不可支。

  接着,郭鹏给诸葛亮介绍了长孙郭承志,让郭承志给诸葛亮打招呼。

  一路听到郭鹏对诸葛亮的诸多欣赏言语,郭承志对他算是十分好奇了。

  “一路走来,大父不断对我说府君的事情,言辞之中满是欣赏,光是赞美得话,就说了不下二十遍,府君,这可不是我的妄言,大父真的是一路走,一路夸赞你。”

  郭承志如此一说,倒把诸葛亮说的面色严肃了起来。

  诸葛亮看向了郭鹏,少顷,长身一礼。

  “臣未曾想到太上皇还会如此记挂着臣。”

  郭鹏伸手握住了诸葛亮的手。

  “十年前,你向我辞行,那时,你对我说,你想要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你想从基层做起,认真仔细的思考一下你到底在中央做了什么,又会在地方造成什么。

  那个时候,我便知道你诸葛孔明注定不会是一个庸俗之人,你能做到很多或许连我都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对你说,我会在洛阳看着你,并且等着你回到洛阳的那一天。”

第1534章.一千四百五十四 年轻的郭承志无法理解

  十年前的别离浮上心头,当日的一幕幕重现于脑海,诸葛亮感慨万千。

  “臣微末卑鄙之人,怎敢劳烦太上皇记挂十年?”

  “为魏国做出功勋之人,我到底都还记着他。”

  郭鹏松开诸葛亮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坐吧,十年未见,我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诸葛亮抿了抿嘴唇,谨遵圣命,请郭鹏先坐,他随后坐下。

  之后郭鹏询问了他十年来的心路历程,询问他从敦煌县令到敦煌郡守再到北庭都护的人生旅程,询问他在这期间领悟到的东西。

  “当初臣想要离开洛阳到地方,就是想知道从中央到地方,一道政令究竟是如何完成的,要经过几次转手,从中央最开始生成,再到执行于地方,究竟要经过多长时间。

  这期间会发生什么变化,中央的政策会如何落实,会不会遭到人为篡改,一层一层下到地方,是否会失去本来的意思,从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变成坑害国民的恶事。

  如果有,那么变化是从何开始诞生的,如果没有,又是什么使得政令如此畅通,到了真正执行的时候,地方又会如何执行,是会原封不动的执行,还是自行更改,中央又会如何处理。

  而这一切最终作用到黎民百姓身上,又会发生什么,到底是利民了,还是损害了他们的生活,使得他们的生活更加困苦,而不是更加轻松,这一切,就是臣想要知道的。”

  诸葛亮侃侃而谈道:“这十年来,承蒙太上皇、陛下信赖、任用,臣终于明白了臣在洛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而在地方上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懂了?”

  郭鹏很是欣赏的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拱手。

  “不敢说全懂,但是,政令如何上传下达并且最终执行,这中间的过程和曲折,臣是终于明白了,也明白为政者最重要的是什么,以及该怎么做。”

  郭鹏点点头。

  “那你说说,你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最大的感悟……”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若要说最大的感悟,便一定是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

  正在喝茶的郭承志一愣。

  郭鹏收敛起笑容。

  “继续说。”

  “遵命。”

  诸葛亮点头,开口道:“臣在中央为官时,时常感慨地方无能,一道政令贯彻起来如此缓慢、低效,非要中央派人督促不可,否则绝不按时按质办成。

  臣当时心中对此多有埋怨,相当不满,觉得地方官员尸位素餐,只知道拿俸禄,对朝廷政策阳奉阴违,不放在心上,理当严惩。

  而离开中央来到地方,臣却又时常感慨中央不了解地方苦楚,只知埋头制定政策,却不肯抬眼看看真实的民间,制订出一堆不合实际的空洞文章,对于地方有百害而无一利。”

  “嗯,继续说。”

  郭鹏缓缓点头。

  “产生如此矛盾的感觉之后,臣便觉得,中央和地方之间,一定是某个环节出现了衔接上的问题,使得双方无法相互明白各自的难处,最大的问题,大概就在于双方都在力求不犯错。”

  诸葛亮皱眉道:“中央官员不敢犯错,地方官员也不敢犯错,这种心态在我魏官员群体之中非常普遍,而这一心态又会直接导致上上下下大小官员只报喜,不报忧。

  政策推行下去,需要官员执行,官员是人,人非圣贤,孰能无错?会有好的结果,但是也难免会出现不好的结果,但是恐惧犯错的官员不敢汇报错误,只要能掩盖,那就拼命掩盖。

  上官事务繁忙,往往不能亲自确定事情究竟有没有办好,只能听属下汇报,以此作为判断汇报上去,假使有人真的汇报问题,上官就真的敢于把问题汇报给中央吗?

  这也不见得,最坏的情况下,一件事情出现错误,被层层瞒报,从上到下互相帮忙遮掩,官官相护,到最后,中央得到的就是一笔糊涂账,完全不是真实的情况。

  但是中央却以为这是真实的情况,在此基础之上,颁布更新的政策,要求进一步达到某个目标,可原先就没有达成的目标,如何更上一层楼?只能继续瞒报。”

  诸葛亮说的沉重,郭鹏的面色也毫不轻松,连带着郭承志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你瞒报,我也瞒报,这一定会出问题的,就算原来是小问题,从上到下层层瞒报也会造成大问题,最终,就是震动中央的大案。”

  郭鹏看着诸葛亮:“你是如此理解这个问题的?”

  诸葛亮连连点头。

  “是,问题就是这样来的,而更可怕的是,一件事情从政令形成到执行地方,无论哪一个环节,无论哪一个人,哪怕只出现一个极其微小的失误,只要有,最终极有可能导致一个巨大且难以填补的缺口。”

  “府君,各级官吏便如此恐惧于承认错误并且改正吗?这并非难事,只要勇于承认,努力改正,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话说到这里,郭承志终于没忍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在他看来,只要出现问题,那就去改正,这是最重要的。

  谁出的问题谁去改正,把错误修正了,那么问题就解决了,所有人都无需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就和他小时候上学的日子一样,犯了错,只要勇于承认,就会得到谅解,虽然的确要为此承担一定责任,需要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是只要承认错误不就可以了吗?

  相反,如果瞒着,一旦被发现,那就是一顿胖揍。

  记忆中,小时候他也曾害怕犯错,犯了错误之后害怕被郭瑾责罚,就隐瞒不报,但是皇子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呢?

  郭瑾知道后,十分生气,下狠手痛揍了他一顿,然后告诉他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认,不敢改正,这样就是错上加错!

  那顿痛打他至今记忆犹新,记得最后还是母亲蔡婉跑去皇宫把祖母曹兰请了过来,曹兰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才让郭瑾停手,否则郭瑾还要继续打。

  那顿打的记忆过于深刻,于是这就成为他所认定的事情。

  承认错误很难吗?

  为什么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呢?

  年轻的郭承志无法理解。

  郭鹏叹了口气,没说话。

  诸葛亮为郭承志解答了疑惑。

  “公子,官员犯错,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官员本身的官位和未来的升迁之事,更有可能成为旁人攻讦此人的把柄,一朝把柄在手,便有可能失去权位。

  地方官员并非和和睦睦一团和气,彼此之间为了权势和利益,勾心斗角无所不为,互相之间盼着对方犯错倒台的不知凡几,几乎不可能按照正常流程来处理此事。

  一人犯错,那么盯着他权位的人就会立刻借此机会大肆诋毁此人,甚至可能发动同盟对此人大肆攻讦,非要将他扳倒不可。

  而失去官位,对于官员而言,是极为可怕的事情,包括他本人在内,整个家族,都可能遭到清算,失去所有,所以主动承认错误对于官吏而言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郭承志十分惊讶。

  这和他所接受的教育而得出的结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

  “怎么会……既如此,那些规定定下来又有什么用?规定定下来不就是要用的吗?小小地方,哪来的那么多勾心斗角?为什么一定要同僚倒下?

  难道弥补错误修正失误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官员斗争,受损的难道不是平民百姓?他们只顾自己,不顾百姓死活?”

  郭承志又是惊讶,又是生气。

  “虽然听上去非常可恨,但真实的地方,便是如此了。”

  诸葛亮无奈摇头:“公子所言,是极为理想之状态,官员之间和睦、团结,一心为了办事,而没有私心,人人都追求公务的完美,而不追求个人私欲。

  一人犯错,所有人一起承担、改正,上官带头承担错误,为下属开脱,然后集中全力弥补错误,将错误修正,中央也不会严惩犯错者,公子所思所想,应该就是这样得事情了。”

  “这样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