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劉協覺得寒冷彷彿在刺著自己的骨頭。
“掌燈。”
燈火搖曳,正和劉協的心情一般忐忑。
成敗與否,就看今夜了。
若是平安度過,等到明日董卓革掉王允尚書令的職位,並且成功住進未央宮,那就意味著以王允為首的世家勢力再沒有可能威脅到自己。
反之,若是王允察覺出什麼,開始魚死網破,那劉協大機率活不了多長時間。
劉協清楚,相比於佔據絕對優勢的董卓而言,王允的牌面小的可憐。
王允最大的依仗,便是這深宮庭院中的天子,也就是劉協自己。
“但反之……若是今夜無事,那王允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可惜長夜漫漫,劉協始終覺得難熬。
叫宮人去石渠閣取些書來看,那寫在一枚枚竹簡上的漢隸卻好像要和劉協較勁,不是歪歪扭扭,就是模糊不清,讓人看的心煩。
去宮外走走,卻發現今夜雲霧太重,除了月光偶爾能從縫隙間探出幾分外,到處都是灰濛濛的一片。
不得已又重新回到寢宮,劉協左右徘徊,猛一抬頭卻看到牆上掛著的一柄漢劍。
“取劍。”
宮人慌張的搬來一架梯子,小心翼翼的取下,將其交到了劉協手中。
漢劍,多以漆鞘收納。
但劉協手上這把,卻是用鮫人之皮為鞘。
劍柄處,以金錯手藝雕畫有蟠螭紋,看上去真有幾分吞吐天地的氣勢。
握住劍柄,劉協奮力往外一拔!
……
劍身,紋絲不動。
細細一看,才發現於劍身和劍鞘處已是有大量鐵鏽,粘黏在了一起。
這劍看著好看,但誰能料到,卻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
“取磨劍石和清水來。”
往劍鞘入口處滴上些水珠,劉協再次拔劍。
“鏘!”
漢劍雖鏽,卻有龍吟!
劉協挽起長袖,舀了些清水灑在劍身上,隨後便將這漢劍放在磨劍石上。
磨劍的聲音很難聽。
但卻是此處此間宮室唯一的動靜。
滴水、磨劍、
繼續滴水、繼續磨劍、
再次滴水、再次磨劍。
磨劍的聲音,已經逐漸從難聽的磕碰聲變作利刃輕鳴。
本來被鐵鏽浸透了的劍身,慢慢顯露出它原本的風采。
“是柄好劍。”
“但還不夠利。”
劉協沒有起身,繼續枯燥的一遍又一遍的磨著這柄漢劍。
宮室內的燭火不再搖晃,天空上的光輝也不再黯淡。
二更已過,一天中最為黑暗的時間已經過去。
但劉協依舊是保持著一個姿勢,不斷磨劍。
此時的劍身已經光潔如新,可以照映出劉協的面龐。
劉協手持漢劍,緩緩抬頭。
濛濛光亮,已然從東方升起。
而宮室內外,至今沒有半點動靜。
劉協知道,自己……贏了!
王允在這次他翹首以盼的權利爭奪中,不知不覺就輸掉了全部!
最後一次磨劍,劉協用自己的衣袖當做抹布,擦乾了劍身上的水珠,也抹去了劍身上最後一點鏽跡。
“更衣!準備朝會!”
順便,劉協將自己磨了一夜的漢劍交給宮人。
“掛回去。”
宮人接過長劍,轉身又要去拿劍鞘,卻被劉協制止。
“漢劍何須遮掩?直接掛在那裡,朕要看著。”
宮人趕忙起身,重新將漢劍掛上牆壁。
與此同時,其他宮人也手捧香盤魚貫而入。
大漢以袍作朝服、常服。
天子服色,則順應五時變化,即春青、夏朱、季夏黃、秋白、冬黑。
如今距離立夏還有幾日,所以宮人們給劉協準備的朝服正是一身青緣中衣。
換上朝服,便是戴冠。
聖人易之以絲麻,觀翬翟之文,榮華之色,乃染帛以效之,始作五采,成以為服。見鳥獸有冠角髯鬍之制,遂作冠冕纓蕤,以為首飾。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所以這冠冕再重要不過。
天子之冠,廣七寸,長尺二寸,前圓後方,朱綠裡,玄上,前垂四寸,後垂三寸,系白玉珠為十二旒,以其綬采色為組纓。
這冠冕華貴無比,同時也沉重無比。
劉協頭戴冕冠,目色始終正視前方,不敢有絲毫輕佻之舉。
“入正殿宣室!”
隨著小黃門和幾名黃門侍郎的一嗓子,天子所乘的玉輅正式起架!
夫禮服之興也,所以報功章德,尊仁尚賢。
服玉藻邃延,日月升龍,山車金根飾,黃屋左纛,所以副其德,章其功也。
賢仁佐聖,封國受民,黼黻文繡,降龍路車,所以顯其仁,光其能也。
大漢天子的威儀,在這未央宮內彰顯的一覽無遺。
宮人侍從、虎賁禁衛,皆垂目頷首,不敢冒犯。
唯有端坐玉輅之上的劉協知道,這般的盛景,已經是漢室僅存的威儀了。
就和那柄漢劍一樣,能觀之地不過劍柄一處。
不過劉協並不著急。
因為他知道,這漢劍,終究會拔出來。
而今日的朝會,便是這柄漢劍,與砥礪的第一次碰觸!
第12章 朝會
宣室殿,也就是民間常言的宣室。
自初平元年漢室西遷,此處已然成為了大漢執行最高決策的核心。
“子琰(黃琬表字),為何突然召開朝會?司徒那裡可有什麼訊息?”
依後漢制,尚書令、司隸校尉、御史中丞,因其地位職責的特殊性,被稱作“三獨坐”,每次朝會時都有單獨的席位供他們參會。
但如今王允不但是尚書令,還是當朝三公,顧不與身為司隸校尉的黃琬等人坐在一起。反而是擔任尚書檯二把手,也就是身為尚書僕射計程車孫瑞與黃琬距離頗近。
黃琬聽到士孫瑞提問,也是搖頭。
“司徒並未與我言及什麼,只是昨日有人看見董太師與王司徒先後進入宮中面見了陛下,隨後之事就不知道了。”
到了他們這個級別,肯定都有自己的眼線,長安城內一些基本的風吹草動怕是瞞不得他們。
黃琬也寬慰道:“君榮(士孫瑞表字),放心,應當沒有什麼大事,不然以王司徒的謹慎,他必然會提前通知我等。此次朝會,應當就是慶賀陛下聖體痊癒,再無其他要事。”
但不知為何,黃琬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朝會亦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而在等到董卓進入宣室後,這股異樣幾乎達到了巔峰!
在董卓身後,赫然跟隨著他最為親近的女婿牛輔。
董卓自入關以來,便將左右親近之人都分散到關中各地,守衛關隘要地。
如牛輔、董越、胡軫、李傕、郭汜、徐榮,等等,都被董卓分派到各處塢堡、要衝。
其中牛輔更是直接屯兵在聯通關中與河南的要道,陝縣。
但現在,牛輔為何卻突然出現在了這裡?
而且觀察牛輔的行裝,赫然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那帶著血絲的雙眼和有些發黑的眼圈,更是無不說明了他是被董卓連夜匆忙召回的。
“要出事了!”
黃琬、士孫瑞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然,董卓何故突然召來牛輔,並將他帶到宣室?
心煩意亂之下,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就在董卓身後還跟著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質樸,若非頭上那頂環纓無蕤,以青係為緄,加雙鶡尾,豎左右的鶡武大冠,怕是還會以為此人不過是一個老實的莊稼漢。
可若細看,就會發現此人身位僅在董卓身後,就連牛輔都落後此人半個身位,似乎是在忌憚什麼。
“賈詡,賈文和?”
此刻已經端坐上首的劉協倒是知道此人身份。
可即便如此,劉協都有些難以置信。
眼前之人的臉未免也太樸實了些!
被烈陽拷打到黝黑的皮膚,再配上一笑起來就浮現出的滿臉褶子,很難將此人與日後彪炳史冊的“毒士”畫上等號。
“人不可貌相啊!”
劉協心中暗自咋舌,面上表情卻還是始終肅穆。
“臣等見過陛下,陛下聖躬安?”
“朕安!”
隨著一聲問安,代表著大漢朝又一場腥風血雨的朝會就正式召開。
剛開始,不過是些問安的尋常問候。
便是有政務偶爾被提及,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大家都知道,如今真正處理朝廷政務的地方是在王允的司空府,而不是在這天子的宣室。
因為沒有真正的問題,所以也就沒有真正的矛盾,更沒有真正的情緒。
君臣和睦、你儂我儂,便是此刻宣室的氣氛。
但虛假的繁榮不過泡影,僅需輕輕一口氣就能將其戳破。
一直端坐的劉協突然看了一眼董卓。
而董卓,也很敏銳的接收到了劉協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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