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天寫三章
“袁紹的強盛,不在於他奪取了冀州。而在於其身後計程車族啊!”
“那些士族之所以投靠袁紹,是因為袁紹此人一向虛偽狡詐、沽名釣譽,擅長扭曲黑白,擅長將別人的功勞加在自己的身上,將自己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太尉出身的弘農楊氏也是四世三公的功勳之家。若論及在士人中的影響,其實並不弱於汝南袁氏。而太尉的清名更是自己修行得來的,不同於袁紹是偽裝出來的名聲。那太尉何不站出來號召天下士族,共同唾棄袁紹呢?”
楊彪聽到天子稱讚自己,不由老臉一紅。
他已經明白了劉協的意思。就是想讓關中世家發力,在名聲和法理上壓制袁紹為首的關東士族。
如此一來,自然會令關中世家和關東士族產生敵對。
可敵對又如何?
難道不是袁紹先將他們排斥在外嗎?
既然如此,那關中世家又何必在乎麵皮?在乎曾經的情誼?
只是……
楊彪欣喜之後又面露難色。
“陛下,自馬季長過世後,關中經學逐漸沒落,恐怕難於關東經學相爭鋒啊。”
要在名聲和法理上壓制對方,那肯定是要從經學入手。
可自從關中大儒馬融故去後,關中經學便逐漸沒落,反倒是關東經學名家輩出,涿郡人盧植、北海人鄭玄,以及汝南的袁逢、袁傀……
這並非是關中人弱於關東人。
而是邊境羌人、鮮卑,不時侵犯關中,使關中不得安定。
讀書做學問,最重要的就是清淨。
關中環境如此,便是真有大才,也或投筆從戎保衛邊疆,或關注民生實用治世,誰還會去研習那些沒用的經學?
可不管怎樣,關中的經學畢竟逐漸沒落,難於關東經學爭鋒也是事實。
“太尉誤會朕的意思了。”
“理這個東西,是辯不清的。”
劉協沒那麼天真,從來就沒有指望過能用嘴炮和大道理讓關東士人乖乖就範。
“便是現在將孔夫子從墳裡挖出來,他都不能夠說服那些士人。”
畢竟道理是虛的,可利益卻是真的。
“但倘若挖出來的不是孔夫子,而是將孔門三千弟子全都挖出來,那就又不一樣了。”
楊彪和身邊的韋端對視一眼,有些不解其意。
陛下……當真想要去挖墳?
“臣愚鈍,不知陛下何意。”
劉協撫摸著桌案上的竹簡:“與其想著用更好的道理去說服少部分人,那為什麼不用更湵〉牡览碚f服更多的人呢?”
“不需要那麼多大道理,只要將袁紹做過的事情如實寫出,令世人不再受到袁紹的矇蔽,不就自然可以揭露袁紹的真面目了嗎?”
這回楊彪聽懂了。
可他哪裡能夠做到?
關東士人何其多也?想要在輿論上佔據上風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若是世間有一種,造價比竹簡的十分之一還要低,並且不用人抄寫,只需工匠印刷就能印出文字的書冊呢?”
“用這樣的書冊,可以迅速將關西的經學散播開來,辯駁關東士人的經學。難道有這樣的助力,太尉還是沒有信心壓制關東士人嗎?”
學藝不精?沒關係。
人數不多?沒關係。
造紙、印刷。
用技術,將高貴的知識,變成不值錢的土壤。
關東士人既然能靠著人多勢眾掌控話語權,那關中世家也能夠靠大量不值錢的書籍去操控輿論!
楊彪立刻意識到,這是對關中世家的一個機會!
不僅是報復袁紹的機會,更是一個讓關中經學壓過關東經學,讓關中士人壓過關東士人的機會!
但前提,是劉協說的那個東西,真的有。
“自然有。”
劉協朝身旁的賈詡問道:“朝廷可還有閒置的匠人?”
“除去冶煉鐵器、製作軍備的,大致還有數百人。”
“令他們效仿龍亭侯(蔡倫)製紙之法,全去煮製紙張。”
得益於集權的體制以及集中的匠人,想要完成改進紙張這類簡單的技術,其實並不困難。
只要稍稍往這些匠人身上傾斜一點點的資源,那他們必然會爆發出難以想象的能量,將此事辦妥。
“待紙張製造完成後,朕會拿去給太尉試用。”
“若是太尉覺得可堪一用,那朕就全權將此事交給太尉,由太尉打理。”
爭取聲望與宣揚名聲,才是這些朝臣應該做的事。
至於民生和軍事……他們最好還是不要過來沾邊。
“此外,太尉可曾聽過朕在長安軍中,教導士卒識字的事情?”
楊彪拱手:“此乃仁政,臣早有耳聞。”
“既是仁政,自該大力推廣。”
“軍中士卒識字者畢竟不多,難以大規模教導士卒。”
“恰好太尉、太常族中兒郎都學識出眾,何不直接前往各處軍府,教導士卒識字呢?”
這,才是劉協想從楊彪他們身上得到的東西。
讓他們去自己擅長的地方唇槍舌劍。
讓他們用自己精湛的學識教書育人。
而不是殺雞取卵,搶走他們的糧食,或者掠奪他們的家產。
唯有將關中各方勢力真正團結起來,才能凝聚成最強大的鐵拳!
只待養精蓄銳之後,這隻鐵拳就能悍然出擊,將外面的一切敵人全都粉碎!
而且。
讓這些世家子弟前去各地軍府教書,其實本質上也是讓這些世家子弟融入軍隊。
士人與士卒總是爭鋒相對,未嘗沒有兩者太過割裂的緣故。
就如之前的董卓一樣。
董卓只知士卒之苦,卻不知百姓之苦。
同樣。
那些士人也是隻能窺見百姓的辛勞,卻不懂士卒的艱辛。
若是彼此之間都能再瞭解一些,但真就不是沒有大同的可能。
“陛下,臣領命。”
楊彪親自前來覲見劉協,其實心中未必沒有緊張的意味。
之前在朝堂上躺屍躺了那麼久,雖然談不上與天子,與董卓為敵,但他們天然的立場其實還是支援王允的。
他們其實也不清楚,天子和董卓如今是否願意重新接納他們。
方才楊彪一進來就說願意“募糧”,其實除了真的被袁紹逼急外,未嘗沒有“花錢消災”的意思。
本以為要狠狠肉疼一次,可誰知天子竟這般高風亮節,分文不取。
不但不取,還變相的幫了一把關中世家,讓關中世家看到了一絲能夠扭轉東強西弱的希望。
而“代價”,僅僅是微不足道的“派遣族中子弟”前去軍中教導士卒識字。
如此划算的生意,楊彪又哪裡有拒絕的理由呢?
劉協對楊彪的這些小心思其實並不瞭解。
不過就算了解,估計也只會輕笑一聲,不以為意。
朝廷的職責,本質上就應該是像現在一樣,將各種各樣的資源、人才,分配到它應該去的地方,合作共贏。
而不是說,誰人過來都要掉一層皮……
之前楊彪他們裝死,不願意親近朝廷,親近天子,那劉協也不去強逼他們。
現在楊彪衙門願意過來和朝廷站在一起,那劉協也不會因為之前的摩擦要打擊報復。
善政者如水。
劉協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善政者,但他的心性和大志,都不允許他將精力消耗在這樣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面。
“既然如此,就謝過太尉。”
聊天的時間有些過於漫長,劉協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朕等會要去一趟太師那裡,太尉可要一起同行?”
去董卓那裡?
楊彪的臉色頓時蒼白起來:“聽聞太師辛苦,臣就不去叨擾太師了。”
看的出來,楊彪對於董卓依舊畏若猛虎。
劉協也不逼迫:“既如此,那就不勉強了。”
不但送別了楊彪、韋康,劉協還特意給他們送上一些硝石製成的冰塊,叫他們避暑。
都是老人家,這種毒辣天氣還拖著身軀奔走,屬實是有些難為他們。
可就在劉協要出門時,又有宮人來報,說是有人求見。
“今天怎麼回事?大家都趕著趟來找朕?”
劉協斜眼看了一眼賈詡:“文和,你最近是不是有些怠政了?平日朕這都沒人來往,怎麼今天還一撥接一撥的?”
賈詡心累:“那臣走?”
“不用,還是先留一會。”
劉協詢問宮人:“是誰來求見?若是那些領兵大將就讓他們去一邊涼快去。若是那些朝官文臣,朕這就把文和綁了送給他們。”
宮人:“都不是,是蔡大家。”
……
哦。
劉協轉過身,毫不客氣的對一旁幽怨的賈詡下達了逐客令——
“既然如此,那文和你還是離開好了……”
第126章 一個,兩個
蔡琰依舊穿戴著孝服,身形單薄。
她手捧一卷珍貴的絹帛,高舉頭頂,從宮門外一路走到劉協面前。
“蔡大家這是做什麼?”
本來劉協就奇怪,為何一向遵循禮法的蔡琰會突然找上門來。
現在見到蔡琰這般不似平日的動作,更令劉協困惑。
蔡琰行至階下,重重跪倒在地,眼神通紅——
“民女蔡琰,聽聞漢僭B作亂,於河北新立朝廷,心中惶恐。又聞陳孔璋奉袁紹之命寫成文章中傷天子,心中更是難以安定,故此專門寫了文章斥責陳琳,還請陛下過目。”
還是因為袁紹在河北搞出來的事。
陳琳寫的那篇檄文,也被鍾繇一併呈遞給了劉協,所以劉協看過。
只能說陳琳不愧是文學大家,當真為書記表章之雋,可展其翩翩之才,那文章寫的辭藻無比華麗,讓劉協都歎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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