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為首的一個老兵,左腿早就沒了,斷口處裹著發黑的布條,手裡卻死死攥著個火摺子。
旁邊倚著牆坐著的幾個,有的腸子流出來塞回去半截,有的眼睛瞎一隻,正拿著布條擦刀。
“老張頭?”朱棡認得這人,是先鋒營的老兵油子,平時最愛吹牛逼。
“王爺,您金枝玉葉的,留在這兒跟這幫畜生同歸於盡,太虧。”
老張頭扯扯嘴角,牙上全是血沫子:“這種髒活兒,得讓我們來。”
“你們……”朱棡喉嚨想說,卻是說不出來。
“我們咋了?我們早就走不動道了。”老張頭拍了拍自己的斷腿,一臉無所謂:
“撤?往哪撤?讓我們這幫殘廢拖累大部隊嗎?還是讓我們半道上被狼啃了?”
“留在這兒好啊。”
旁邊一個瞎一隻眼的年輕百戶,費力地把一桶猛火油拖到身邊,扯扯嘴角:
“這裡暖和,還能拉幾個萬戶、千戶的一起上路。咱們這爛命一條,能換這麼多韃子大官,這波血賺!祖墳都得冒青煙!”
朱棡咬著牙。
“王爺,走吧。”
老張頭把火摺子揣進懷裡,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指了指關內的方向:
“您帶著能動的弟兄們趕緊撤。只要您活著,只要大明還在,咱們這就不是丟關,是誘敵!”
“等我們把這幫狗日的炸上天,您再帶人殺回來。”
“到時候,給我們立個碑。”
老張頭眼神亮得嚇人:“就寫……大明死士,這就夠了。”
秦越這個七尺高的漢子,此刻捂著嘴,留著眼淚。
朱棡抿緊嘴,把到了眼角的淚給憋回去。
戰場上,婆婆媽媽是對死者最大的侮辱。
“好。”
朱棡後退一步,雙手抱拳,對著這幾十個殘缺不全、卻比任何人都要高大的漢子,彎腰一拜。
“這份情,孤記下了!大明記下了!”
“吾等妻兒老小,吾養子,但凡有一點不順,叫我天打雷劈,斷子絕孫!”
“走!!!”
朱棡驟然起身,一把扯過秦越,頭也不回地朝南門奔去。
他不敢回頭。
怕一回頭,這股子要把牙咬碎的狠勁兒就散了。
……
半個時辰後。
夜幕降臨。
原本該是喊殺聲最震天的時候,雁門關的城頭,卻詭異地安靜下來。
“太師!太師!!”
一個滿臉是血的萬戶衝到失烈門面前,聲音裡滿是狂喜的哭腔:“停了!上面的抵抗停了!”
“我們的人上去了!沒人!這關上沒人了!漢人跑了!他們棄關跑了!!”
正坐在死人堆裡喘氣的失烈門抬頭看去。
他看見了。
那面在城頭飄揚了數日、讓他恨之入骨的大明“晉”字王旗,此刻正歪歪斜斜地倒下,徹底消失在黑暗的城牆後方。
幾個瓦剌兵竄上牆頭,揮舞著彎刀,發出勝利的狼嚎。
沒有滾木,沒有金汁,甚至連那該死的冷箭都沒了。
“贏了?”
失烈門撐著刀站起來,身子晃了晃。
這就贏了?
剛才還要死要活的,怎麼突然就崩了?
“太師!我看清楚了!”那萬戶指著城門方向,拼命嚥著口水,臉上透著擋不住的貪婪:
“城門大開!漢人逃得太急,連糧草都沒帶走!我聞見味兒了!是豆料!還有米!就撒在甕城和街道上!”
“糧……”
這一個字,擊碎失烈門所有的理智和疑慮。
他太餓了。
他的十萬大軍已經餓成了鬼。
在極度的飢餓面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一口吃的,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那是長生天的恩賜……”失烈門抬手舉刀,指向那座在夜色中敞開懷抱的巨獸,指向那敞開的死亡之門。
“衝進去!!”
“進城!搶糧!搶女人!吃白麵!!”
“轟——”
這一刻,理智徹底崩塌。
什麼陣型,什麼兵法,統統見鬼去吧!
十萬大軍瘋瘋癲癲湧入關隘,瘋狂地擠進那座沉默的甕城,湧入主街。
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啊。
無數餓得皮包骨頭的瓦剌兵,撲在散落的豆料堆上,大把大把地往嘴裡塞,連著地上的泥土一起吞嚥。
甚至為了爭奪一把撒在地上的黑豆,兩把彎刀就能互砍起來。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頭頂的城牆夾層裡,在那些不起眼的藏兵洞深處。
幾十雙眼睛,正透過射擊孔,靜靜地看著這一場最後的狂歡。
老張頭靠在冷牆面上,懷裡抱著那桶猛火油,另一隻手裡拿著剛吹著的火摺子。
火光微弱,卻映照得他那張滿是血汙的臉。
他聽著外面瘋狂的咀嚼聲,聽著那些瓦剌人為了搶食發出的嘶吼。
“吃吧,多吃點,別客氣。”他喃喃自語。
“吃飽了,好上路。”
老張頭看一眼身邊的獨眼百戶,又看了一眼漆黑的甬道,輕輕吹亮火摺子。
“兄弟們,給客人……上熱菜!”
第294章 活著的火,與凝固的血
“咔嚓、咔嚓。”
聲音脆生生的,密密麻麻。
但這不是廚房,是雁門關剛騰空的主街;
那趴在地上啃東西的也不是耗子,是人,是幾萬個餓瘋了的人形牲口。
密密麻麻的瓦剌兵跪滿一地,臉皮死死貼著冰冷的青石板。
舌頭玩命地舔舐著散落在泥縫裡的黑豆。
哪怕那豆子上裹著馬糞、混著沙礫,甚至沾著別人的血,他們也照單全收。
喉結上下瘋狂聳動,那是牙齒碾碎穀物後,生吞下去的動靜。
幾萬人一起咀嚼,這場面比戰鼓擂得還滲人,震得人頭皮發麻。
太師失烈門騎在馬上,馬蹄子底下踩著半個被踩扁、發黑的饅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這群“餓鬼”。
沒有搶金銀,沒有搶絲綢,甚至沒人歡呼。
只有進食。
這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的爆發。
那咀嚼聲匯聚在一起,只有兩個字——活著。
“太師……這味兒……不對啊?”旁邊的巴圖萬戶鼻子猛抽了兩下,抬眼望來,眼珠子裡泛起一股子警惕的綠光"
“這豆料裡……怎麼一股子怪味?漢人拌了油?”
失烈門那一刻的第一反應不是怕,而是喉嚨裡泛起一股子酸水。
“油?”
老頭子動作極快,直接從馬背上出溜下來。
他抓起一把地上的黑豆,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刺鼻的猛火油味直衝天靈蓋。
要在平時,這就是要命的毒藥味;
但在餓了一個冬天的腸胃看來,這特麼叫“高熱量”。
“是火油……”失烈門手指頭硬了一下。
腦子裡那根叫“理智”的弦在瘋狂尖叫:這是陷阱!是漢人的連環套!快跑!
可他的身體,他那乾癟得只剩皮的胃袋,卻給大腦發出一個更加瘋狂的訊號——
那是油!是能救命的油脂!
“別……”失烈門嘴張一半,想喊“別吃”。
“滋——!”
一聲極其細微的燃燒的動靜,突兀地從側面一座半塌的民房牆根底下鑽出來。
聲響很輕,在這萬人咀嚼的盛宴裡,簡直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但失烈門聽見了。
不僅聽見了,他還看見那個黑漆漆的藏兵洞射擊孔裡,亮起一點紅光。
那紅光顫巍巍的,在寒夜裡劃出一道拋物線,然後輕飄飄地落在那條早就被火油浸透的街道上。
這一秒,周遭一切都慢了下來。
藏兵洞裡。
老張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裡引火的摺子已經甩出去了。
他壓根沒往外看,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塊硬得跟石頭似的鍋巴——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斷頭飯”。
“老李,你說這大呲花放起來,響不響?”老張頭把鍋巴塞進嘴裡,用僅剩的幾顆牙死命磨著。
獨眼百戶沒搭腔,只是把大腦袋頂在封死的石門上,耳朵貼著牆。
“響了。”
獨眼百戶笑了。
一條火龍順著滿街的油跡竄上半空。
橘紅色的火苗子一口就舔上那些正趴在地上狂吃的瓦剌兵。
原本因為進食而詭異安靜的街道亂作一團。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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