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鍋,沉甸甸地壓在古北口的城頭。
那把火還在燒,越燒越旺。
城牆下,幾十桶猛火油澆築的屍山,成了這漆黑曠野裡唯一的光源。
暗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焦黑的血肉,發出“嗶啵”的爆裂聲。
那聲音很特別,不像是燒木柴,更像是油脂炸開的動靜。
空氣裡沒有風,只有那股能把人肺葉子都燻黑的焦臭味。
不是烤肉的香,絕對不是。
那是混雜著毛髮、油脂、糞便和硫磺的惡臭。
“嘔——”
城牆角落,一名年輕的兵卒終於沒忍住,扶著牆垛,連膽汁都吐出來。
沒人笑話他。
因為所有還站著的人,都在拼命壓抑著胃裡的翻江倒海。
第264章 兩腳羊與餓鬼道
半截斷裂的旗杆下。
孫德勝癱坐在那兒,手裡死死攥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乾糧。
他想吃,可咽不下去。
腰刀橫在膝蓋上,上面的血已經黑,結成一層厚厚的痂,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味。
“數清楚了嗎?”
孫德勝開口。
旁邊,那個給二寶搬過石頭的千戶低著頭。
他左臂吊著根髒兮兮的布條,臉上那道口子深可見骨,粉紅的肉往外翻著,還在滲血珠子。
千戶沒敢看孫德勝,只用那隻完好的手,在全是黑灰的名冊上劃拉。
“說話!”
孫德勝手指一用力,那塊硬幹糧被捏成碎塊。
“三千兄弟……”千戶帶著哭腔:“還能喘氣的,一千四百二十六個。”
“重傷三百,那些缺胳膊斷腿的……還沒算進去。”
死一般的靜。
才半天。
僅僅半天功夫。
三個時辰前,這三千號人還是全須全尾的大老爺們,哪怕尿褲子,那也是個囫圇人。
現在,一半沒了。
沒的是命。
剩下的,全是殘次品。
孫德勝閉上眼,腮幫子咬得嘎嘣響。
他抓起一把乾糧粉末,也不管髒不髒,塞進嘴裡,梗著脖子硬吞。
“吃!”
孫德勝睜眼,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牛眼,死死盯著周圍那些丟了魂的兵。
“都他孃的給老子吃!死了一半又咋樣?只要老子這口氣沒嚥下去,這古北口的大門就關得死死的!”
就在這時。
一陣怪動靜,順著那道還在燃燒的火牆縫隙,陰惻惻地鑽上來。
不像是喊殺,也不像是馬叫。
那是“剁、剁、剁”的聲音。
沉響。
密集。
一下一下,剁得人頭皮發麻。
任亨泰一直站在垛口邊。
火光在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跳動,明暗交錯。
他聽到了。
身子微微前傾,探出頭去。
藉著那沖天的火光,城下那一幕,直直撞進他的老眼裡。
古北口外,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裡,無數黑影在蠕動。
那幫蒙古人沒退。
他們是一群聞著腐肉味兒聚過來的禿鷲,圍在火牆邊上。
進不來,也不肯走。
火勢邊緣,散落著一些剛被拖出去的屍體,有的燒得半生不熟,冒著黑煙。
有馬的。
也有人的。
幾個穿著破爛羊皮业捻^子,正圍著一具屍體。
那是明軍的甲。
是個百戶。
幾個韃子七手八腳地撕扯著屍體上的鐵甲。
緊接著,領頭的韃子舉起彎刀。
沒有任何猶豫。
“剁——!”
一刀下去,大腿分家。
那韃子抓起那一截殘肢,甚至懶得去火上烤一下,直接張開那張散發著腥臭的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撕扯。
吞嚥。
血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黑褐色的凍土上。
他嚼得很用力,兩腮鼓起,眼神裡沒有半點人味兒,只有野獸護食時的兇狠和貪婪。
周圍幾個韃子見狀,喉嚨裡發出低吼,瘋一樣撲上去,爭搶著剩下的軀幹。
“那是劉百戶……”
剛才那個彙報傷亡的千戶湊過來,只看一眼,整個人就僵在那兒。
那是他的同鄉。
上午兩人還在一塊吹牛逼,說回去要開封那壇埋十年的女兒紅。
“啊!!!!!”
千戶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畜生!!我操你祖宗!!那是人啊!!”
“那是劉二!他兒子還沒滿月!還沒叫過一聲爹啊!!”
千戶瘋了。
他抓起手邊的長槍就要往下跳,被孫德勝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腰。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這幫畜生!!”
千戶拼命掙扎。
城頭上的守軍們,一個個臉色死灰,胃裡翻江倒海。
當兵的,不怕死。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可死後被人當成兩腳羊,被拆骨吸髓,連個全屍都留不下,最後變成一坨野獸的糞便……
這種恐懼,能把人的魂給嚇飛。
“閉嘴。”
一道蒼老的聲音插進來。
任亨泰轉過身。
那件寬大的皮甲被風吹得鼓盪,顯得滑稽,可這一刻,沒人敢笑。
老頭的臉,平靜得極其不正常。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倒映著城下煉獄般的火光,透著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孫將軍。”
任亨泰看著還在瘋狂掙扎的千戶:“把他打暈,拖下去。”
“大人?”孫德勝愣住,手勁不由得鬆了一些。
“讓他這麼喊,除了讓弟兄們嚇破膽,沒半點屁用。”
任亨泰指了指周圍那些臉色煞白計程車兵:“你自己看,大家都在發抖。”
孫德勝環顧四周。
沒錯。
“可是大人……那是吃人啊……”孫德勝的聲音也在抖:“這幫狗韃子,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人。”
任亨泰轉過身,重新看向城下那如同鬼域般的場景。
“那是餓鬼道。”
老頭子的聲音很輕:
“世子殿下把他們的活路斷了,把他們逼成了鬼。鬼吃人,天經地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下面那群爭搶血肉的黑影。
“這就是咱們要面對的東西。”
“別把他們當人看,也別指望他們會有半點憐憫。”
“在他們眼裡,咱們不是大明的兵,不是誰的兒子誰的爹。”
任亨泰回過頭:
“咱們就是行走的肉乾,是兩腳羊。”
“想不被吃?那就把他們的牙崩碎了!把他們的肚子剖開了!讓他們死絕了!”
“怕有個鳥用?給老子把那股子怕勁兒,全變成恨!”
這番話,比任何動員都管用。
因為它夠狠,夠絕,夠直接。
士兵們的恐懼,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情緒——那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暴戾。
既然你要吃我,那老子死之前,高低得崩你兩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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