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瘋狂褪去,只剩下一種要把天捅破的決絕,還有一抹極深的、屬於爺爺的柔情。
他幾步走到朱雄英面前,那雙老手,溫柔地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
“大孫。”
朱元璋看著這個年輕、英俊、還沒見過真正地獄的孫子,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的顫抖:
“怕嗎?”
“爺爺穿這身老甲,不是為了顯擺。是爺爺怕啊。”
“爺爺怕要是咱輸了,這華夏大地又要變成牧場。爺爺怕到時候,你,還有咱們大明的百姓,又要去過那種跪在地上、被人當菜砍的日子。”
朱元璋泛紅了眼尾,用力捏了捏朱雄英的肩膀:
“爺爺老了,但這把骨頭還能再燒一次。”
“只要爺爺還站著,這天塌下來,爺爺給你頂著!”
朱雄英看著近在咫尺的老人。
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面上那份要把自己護在身後對抗全世界的決絕。
朱雄英反手握住朱元璋那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攥緊。
“爺爺,您歇著。”
朱雄英的話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狂氣:
“天塌不下來。”
“就算塌了,孫兒也能把它捅回去。”
“咱們大明的刀,還沒鏽呢!既然他們想死,那孫兒就幫他們一把,讓他們……滅族!”
朱元璋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好!好!”
“敲鐘!即刻敲響景陽鍾!”
“召集在京五品以上所有官員,連夜進宮!”
“文官、武將、勳貴,一個都不能少!哪怕是抬,也要給咱抬到奉天殿來!”
朱元璋提起長刀,大步走向殿外。
。。。。。。。。。。。。。。。。。。
“咚——!”
這一聲,不似平日裡的報時鐘聲那般悠長,它沉重、暴躁,像是一柄肉眼看不見的巨錘,狠狠砸在了應天府的脊樑骨上。
緊接著。
“咚!咚!咚!咚!”
沒有任何間歇。
沒有輕重緩急。
只有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急促。
午夜,子時三刻。
整個應天府,這座大明帝國的心臟,在這個瞬間,停跳了半拍。
……
應天府,西城,鐵匠老趙頭。
老趙頭手裡的鐵錘“哐當”一聲砸在腳背上,疼都沒覺得疼,鑼順著青石板滾出去老遠。
他顧不上撿。
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皇宮的方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唇哆哆嗦嗦,兩排黃牙磕得咯吱作響,那是真的嚇到了骨子裡。
“九五……不對……這是……”
他數著鐘聲。
“十八……二十七……三十六……”
老趙頭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亂敲鐘……這是亂敲鐘啊!”
旁邊一個剛入行的小徒弟嚇傻,推了推老趙頭:“師傅,啥意思啊?宮裡的太監喝多了?”
“喝你孃的腿!”
老趙頭跳起來,一巴掌抽在徒弟腦門上。
“那是景陽鍾!景陽鍾啊!”
老趙頭從嗓子眼裡擠出帶著血腥味的吼聲:
“洪武爺定下的規矩!聞鐘聲,如見駕!這種敲法……這種敲法只有一種可能!”
“要死人了!要死很多人了!!”
第248章 景陽鐘響,大明永在!
小徒弟捂著臉,被師傅這幅猙獰模樣嚇得帶著哭腔:“師、師傅,到底是啥可能啊?”
老趙頭沒說話。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北方。
那雙平日裡只知道盯著街頭娘們屁股看、渾濁猥瑣的老眼裡,此刻竟滲出兩行渾濁的淚。
那是刻在骨頭縫裡的恐懼,也是融在血裡的殺氣。
“國難。”
老趙頭聲音嘶啞:“要麼是皇上崩了……要麼,就是天塌了。”
“有人打進來了!打到家門口了!”
……
秦淮河,豔名遠播的銷金窟。
一刻鐘前,這裡還是暖風燻得遊人醉。
江南的才子們吟詩作對,豪商巨賈們揮金如土,懷裡摟著身段妖嬈的粉頭,醉眼迷離地爭論著哪家的胭脂更香,哪首豔詞填得更妙。
直到那鐘聲砸碎這層粉紅色的琉璃。
“停!”
一個正摟著花魁喝花酒的胖商人,手裡的酒杯“啪”地一聲,被生生捏碎了。
他是北方來的,做皮貨生意,那是真正見過血、在死人堆裡刨過食的主兒。
“這動靜……”
胖商人一把推開懷裡嬌滴滴的美人,那一身肥肉展現出驚人的靈活,連滾帶爬地衝到船頭,一把推開窗戶。
原本鶯歌燕舞的秦淮河,此刻安靜得像是個剛挖好的墳場。
所有的畫舫都停奏樂。
只有那如同催命符一樣的鐘聲,一聲接一聲,震得河水都在泛起漣漪。
“怎麼回事?”
“這是哪裡走水了嗎?掃興!”
“接著奏樂!接著舞!”
一個喝得爛醉的年輕書生還在嚷嚷,手裡揮舞著摺扇,一臉的不耐煩:
“這應天府乃天子腳下,太平盛世,能有什麼事?大概是哪個不開眼的更夫敲錯了鍾……”
“閉嘴!!”
一聲暴喝。
那個胖商人轉過身,臉上的肥肉都在劇烈抖動。
此刻的他,不再是剛才那個和氣生財的“豬油蒙心”,反而透著一股子擇人而噬的猙獰。
他大步衝到那書生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繡著精緻蘭花的衣領,直接給提起來。
“你個只知道讀死書的廢物!你聽不出來嗎?”
胖商人唾沫星子噴了書生一臉,眼睛紅得嚇人:“這是聚將鼓!這是催命鍾!皇爺在叫人!皇爺在叫那些殺才!”
“打仗了!!”
“這鐘聲不停,就是不死不休!是要拿命去填的!”
胖商人把書生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自己的靴子是不是穿反了,甚至連桌上那個裝滿銀票的錢袋子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就往岸上狂奔。
“快跑!回家!屯糧!關門!”
“不想死的都給老子動起來!天變了!”
一時間,秦淮河徹底亂套。
尖叫聲、咒罵聲、落水聲、求救聲,混成一鍋粥。
那些平日裡自詡風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才子佳人,此刻像是無頭的蒼蠅,在甲板上亂撞,哪裡還有半分斯文模樣?
……
國子監,號舍。
這裡住著的,是大明未來的棟樑,是天下的讀書種子。
鐘聲響起的那一刻,不知多少支筆停在半空。
“這是……”
一個年長的監生推開窗,臉色慘白如紙。
“景陽鐘響,百官入朝。”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學子手裡的《孟子》掉在地上,聲音發顫:“師兄,這麼急……而且是子夜,莫非是……”
“別亂猜!”
年長監生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著遠處皇宮方向隱約亮起的火光,那火光越來越亮,像是一條甦醒的火龍在夜色中翻滾。
“不管發生了什麼。”
年長監生霍然轉身,對著屋裡幾個驚慌失措的同窗,沉聲道:
“咱們是讀書人,是聖人門徒!朝廷養士三十年,如今國若有難,我等雖手無縛雞之力,但也有一腔熱血!”
“穿衣!”
“雖然陛下沒召見我們,但我們要去午門外等著!”
“若是真的有人打進來了……”
年長監生咬了咬牙,那張文弱的臉上,顯出一股子決絕的狠勁兒:“那咱們就用這百十斤身子骨,去填那城牆的縫兒!”
……
如果說市井和文壇是驚恐。
那麼在應天府的那些深宅大院裡,在那些門口蹲著石獅子、掛著敕造匾額的勳貴府邸裡。
還有那些散落在破敗巷弄裡的老卒家中。
反應截然不同。
東城,一處看起來有些破敗的小院。
這裡住著的不是什麼大官,只是一個退伍多年的老百戶。
這老頭平日裡就是個瘸子,斷了一條腿,在此地賣豆腐為生。街坊鄰居都叫他“王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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