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現在站在這兒的,是一個為了某種目的重生的怪物。
“都在這兒了。”
朱雄英隨手將手裡那本剛剛做舊完成的《論語·真解》遞過去。
王簡雙手接過。
翻開第一頁。
上面赫然寫著——
“子曰:君子不器。何為不器?不拘泥於物,不受制於形。商通天下則國富,工利萬民則國強。此乃天地之大德。”
這特麼分明就是胡說八道。
這簡直就是離經叛道到極點。
若是放在昨天,王簡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本書撕得粉碎,然後一口唾沫吐在朱雄英臉上,罵他亂臣僮印�
但此刻。
“妙啊……”
王簡喃喃自語,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原來這才是聖人本意……原來我們都錯了……錯得離譜!”
他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
“殿下,既然聖人說了‘商通天下’,那如今朝堂上那些阻撓開海、把持土地、視商賈如仇寇的袞袞諸公……”
“他們算個什麼東西?”
朱雄英走近一步。
“他們啊……”朱雄英輕聲道:“他們是偽君子,是竊據廟堂的國伲乔饴}意的罪人。”
“那就該殺。”
王簡接話接得極快,快得讓一旁的朱高熾都打了個哆嗦。
“既然是罪人,那就該殺個乾乾淨淨。”
王簡緊緊抱著那本假書:“殿下,這書,得有人去講。這道理,得有人去傳。”
“那些老頑固,臣比您熟。他們平時裝什麼清高,褲襠裡那點破事,軟肋在哪,痛腳在哪,臣閉著眼都能摸到。”
“這把刀,臣願意當。”
“臣願意替殿下,替這……‘真正的聖人’,去清理門戶!”
說到最後四個字,王簡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神聖的光輝。
那是殉道者的光輝。
哪怕他殉的道,是假的,他也認了。
朱高熾在旁邊看著,只覺得頭皮發麻,後脊樑骨直冒涼氣。
他壓低聲音:“英哥……這老頭是不是瘋了?這眼神怎麼比詔獄裡的劊子手還嚇人?您這是養蠱啊……”
朱雄英沒搭理胖子,只是看著王簡,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王簡。”朱雄英開口。
“臣在。”
“這本書,孤打算刊印天下。但光有書不行,沒個大儒出來背書,怕是那幫人要在午門撞柱子。”
“臣明白。”
王簡直起腰,那一頭白髮在昏暗的大殿裡顯得格格不入。
“臣這就回去寫奏摺。臣要彈劾國子監祭酒,彈劾翰林院學士,彈劾那些抱著偽書誤國、還在那兒之乎者也的蠢貨!”
“臣要告訴天下人,孔家雖然爛透了,但聖道沒絕!”
“這道……就在殿下手裡!就在這通商惠工、富國強兵的大道之中!”
說完,王簡再次深深一拜,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簡的一隻腳已經邁過高高的門檻,他突然頓住。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大殿深處。
“殿下。”
王簡的聲音的冷漠讓人心頭髮慌:“這把刀,臣當了。但這刀柄太滑,全是血,容易傷了握刀人的手。”
昏暗的大殿深處,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論語·真解》,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王大人有話直說。孤不喜歡猜啞謎。”
第177章 爹,您把我們賣給那個白眼狼了?
“臣那兩個不成器的女兒……”
王簡脊背微微佝僂一下,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御史,只是個老父親關心女兒的樣子:
“她們還在逡滦l的詔獄偏院裡。臣這一去,是要挖儒家祖墳的。”
“天塌下來,臣這把老骨頭不怕砸,碎了也就碎了,但她們……身子骨太脆,扛不住這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朱雄英的手指停住。
“逡滦l不會動她們。”
“孤保了。”
“不夠。”
王簡轉過身,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朱雄英,聲音帶著瘋狂:
“殿下,您既然要重塑聖人金身,就該知道這世上想吃人肉喝人血的偽君子有多少!”
“臣明日一旦上書,便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這大明雖大,除了殿下的東宮,哪裡還有她們的容身之所?”
一旁的朱高熾手裡抓著做舊用的泥巴,嘴巴微張,徹底聽傻了。
這老頭……是在託孤?
不,這分明是在做交易!
拿他這條必死的老命,拿他即將掀起的滔天巨浪,換兩個女兒的一世榮華,或者說……僅僅是一世平安。
朱雄英沉默片刻。
“王簡,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
“成交。”
……
曾經被貼上封條的王府,如今大門洞開。
門口那些原本凶神惡煞的逡滦l雖然還沒撤走,但態度已經變得極為古怪——既不阻攔,也不行禮,只是抱著繡春刀,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走進來的老頭。
王簡推門而入。
院子裡靜得可怕。
“爹!”
一聲驚呼打破死寂。
西廂房的簾子被猛地掀開,兩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出來。
跑在前面的是二女兒王晴,小姑娘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是哭了很久。
後面跟著的是大女兒王淑,雖然面色蒼白,但手裡還死死攥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棍。
然而,當她們看清站在院子中央的那個人時,兩人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那是她們的父親嗎?
原本烏黑的頭髮,此刻白得像雪。
那身平日裡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御史官袍,如今沾滿黑紅的血跡。
“爹……您的頭髮……”王晴捂著嘴,眼淚瞬間決堤,
“嗚嗚嗚……他們把您怎麼了?是不是那個混蛋……是不是那個該死的白眼狼打您了?”
王淑眼圈也紅了,但她更憤怒。
她丟下木棍,幾步衝到王簡面前,伸手想要去扶父親,卻又怕碰到他的傷口,手懸在半空直哆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周山’不是好東西!”
王淑咬牙切齒:
“當初咱們姐妹真是瞎了眼!在他落難的時候給他吃給他喝,還帶他回家。”
“甚至為了救他,還差點……沒想到他翻身成了皇太孫,第一件事就是拿咱們家開刀!”
“這種恩將仇報的畜生!這種沒人性的白眼狼!他就該死在那個破廟裡!”
王晴也哭著附和:“爹,咱們去告御狀!咱們去找陛下!我就不信這大明朝沒有說理的地方了!”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王淑捂著臉,整個人被打懵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從小到大,父親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今天……竟然動手打了她?
王簡的手懸在半空,還在微微顫抖。
“爹……”王晴嚇得止住哭聲。
“閉嘴!”
王簡的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暴躁:“誰教你們這麼說話的?那是當今太孫殿下!是大明未來的儲君!那是……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
那是他現在的“神”。
是他為了那本《論語·真解》,為了那個能夠“富國強兵”的新世界,必須獻祭一切去追隨的主!
“爹,您瘋了嗎?”
王淑眼淚奪眶而出:“是他把您害成這樣的!是一夜白頭啊!您還要護著他?他給您灌了什麼迷魂湯?”
“害我?”
王簡突然笑的那麼絕望。
“傻丫頭,他是在救我……不,他是在救這天下的讀書人!”
“救這大明的萬世基業!現在的儒家爛透了,爹要給大明換個活法!”
王簡不再解釋。
因為他知道,解釋不通。
那些宏大的、瘋狂的、即將把整個儒林攪得天翻地覆的計劃,這兩個養在深閨的女兒聽不懂,也不需要懂。
她們只需要活下去。
“去收拾東西。”
王簡轉過身,背對著兩個女兒,不再看那兩張梨花帶雨的臉:
“只要細軟和貼身衣物,其他的都不要了。哪怕是你要的那本詩集,也給老子燒了!”
“收……收拾東西?”王淑愣住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爹,我們要去哪?是被流放嗎?還是……回老家?”
“去東宮。”
王簡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感覺心臟被狠狠攥一下。
“去……哪?”兩姐妹以為自己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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