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餓。
那是餓極了的狼,看見了肉。
孔府那兩扇朱漆大門,此刻在這些村民眼裡,不是聖人門第,不是威嚴象徵,就是一塊擋著他們吃肉的木板。
“老三。”朱樉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下意識摸了摸後頸:
“這幫泥腿子想幹啥?他們總不會把我們都一起吃掉吧!”
“這是要誅九族的啊!”
“九族?”
朱棡看著窗外:
“二哥,你看那老頭後面那漢子,耳朵都沒了。你看那個婦人,頭髮全白了。他們哪還有九族給人滅?”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朱棡深吸一口氣:“這回,真遇上光腳的了。”
長街上,隊伍停了。
就在孔府大門外三十步。
三千精銳鐵騎被這群難民逼得貼到牆根下。
“三位王爺。”
一個親兵滿頭大汗地跑上樓,撲通跪在地上:“殿下!下面的千戶請示,攔……還是不攔?”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攔?
怎麼攔?
那就是把這幾萬百姓全殺了。
三千面對三萬死志的百姓!
誰殺誰啊?
還有這罪名誰背?
不攔?
那就看著他們衝進去把衍聖公給撕了?
這怕是要破壞他們的算計!
朝廷怪罪下來,一樣是死罪。
進退兩難。
朱棣一直沒說話。
他死死盯著下面那個小丫頭——招娣。
“這就是雄英要我們看的。”朱棣突然開口。
“什麼?”朱樉沒聽清。
“我說,這可能才是大侄子真正想讓我們看到的。”
朱棣轉過身,背靠著窗臺,臉色有些白:
“咱們一直以為,咱們是棋手,百姓是棋子。用的時候拿起來,不用的時候扔一邊。”
他指了指窗外。
“如果今天咱們敢下令動手,那一百個跟著他們回來的騎兵,會先把刀架在咱們的脖子上。”
朱樉瞪圓了眼:“反了他們了!那是老子的兵!”
“那也是人。”
朱棣冷冷地說:
“那幫村民現在的樣子,誰看了心不哆嗦?咱們的兵也是窮苦出身,看見這一幕,他們想到的不是軍令,是家裡的爹孃。”
朱樉一屁股坐在地上,椅子被帶翻了,那股子豪橫勁兒全沒了。
“那……咋辦?”他像個洩了氣的皮球:
“總不能真看著他們把孔府平了吧?那孔希學老兒雖然欠揍,但畢竟是……”
“看著。”
朱棣重新轉過身。
“既然這把火已經點著了,誰也撲不滅。”
“那就讓它燒。”
“燒透了,咱們才能看見那廢墟底下,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就在這時。
咚!
樓下傳來一聲巨響。
那不是火炮,也不是攻城錘。
是那個叫劉老漢的老頭,掄起那根沾血的哨棒,狠狠地砸在了孔府那兩扇包著銅釘象徵著千年聖人門第的硃紅大門上。
朱樉身子一哆嗦,差點咬著舌頭。
朱棡手裡的茶杯終於拿捏不住,摔在地上,粉碎。
朱棣的手猛地握緊刀柄。
第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
招娣把自己那瘦小的身子當作石頭,狠狠撞了上去。
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
沒有吶喊。
只有這種單純的、執著的、充滿了毀滅慾望的撞擊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砸在聖人府邸的門面上,也砸在大明律法的臉上。
朱棣看著看著,喉嚨發乾,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臨行前,朱雄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四叔,別總盯著那把龍椅。有些東西,比龍椅重得多。”
朱棣此刻才懂。
確實重。
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二哥,三哥。”朱棣的聲音帶著後怕:“咱們以前想錯了。”
“咱們想借百姓的勢去海外封王。”
“但其實……”
朱棣指著下面那如黑潮般湧動的人群,指著那扇在撞擊下開始微微顫抖的孔府大門。
“是他們在推著咱們走。”
“不走,就會被踩死。”
樓下的撞擊聲越來越密,那些原本跪地求饒的懦弱村民,此刻正用他們那滿是老繭的手,一點點摳開聖人府邸的門縫。
那個高高在上的孔府。
那座千年的豐碑。
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
孔府正堂,瑞腦香燒到底。
孔希學坐在紫檀木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
拍子亂了,但他自己沒覺察出來。
“公爺,茶換得第三遍了。”旁邊的胖參政小心翼翼地把茶盞遞過來:“您潤潤嗓子。”
孔希學沒接。
他盯著那盞茶,水面上浮著兩片極嫩的雀舌,打著轉兒沉不下去。
“五萬兩。”孔希學突然開口:
“再加上那兩尊玉佛。燕王沒道理不收。他是藩王,也是帶兵的,哪有帶兵的不愛錢?”
第155章 聖人肉,比饅頭香
平日裡要在省府衙門才能見得全的大員,今兒個都擠在這間屋子裡。
山東布政使徐本端著茶盞,茶水潑溼了紅色的官袍袖口,他沒擦。
按察使周良把腦袋縮在衣領裡,兩隻手死死抓著太師椅的扶手。
那個養尊處優的兗州知府吳胖子,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用帕子擦汗,那張原本油光水滑的大臉此刻煞白,肥肉隨著他擦汗的動作亂顫。
“公爺……”徐本清了清嗓子:“外頭沒動靜了,是不是燕王殿下把人撤了?”
沒人接話。
“撤?”按察使周良冷笑一聲:
“撤什麼撤?三千精騎圍而不攻,擺明了是想看咱們山東官場的笑話!本官早就說過,藩王帶兵入魯,非奸即盜!我要參他!我要寫摺子參死他!”
他嘴上喊得兇,身子卻往椅子深處縮了縮。
“參?”孔希學把手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吳知府渾身一哆嗦:
“只要銀子到位,就沒有平不了的事。五萬兩不行就十萬兩,再不行……”
他咬咬牙,臉頰上的肉抽動兩下:“把後庫那尊金佛也請出來!”
屋裡幾十號大小官員聽見“金佛”二字,灰敗的臉色總算稍微好轉。
只要能用錢解決,那就還是他們熟悉的那個規則,那個大明官場。
“砰。”
一聲悶響。
不是敲門,是重物撞擊木板的動靜。
這聲音在死寂的廳堂裡被無限放大,徐本手一抖,茶盞落地,摔得粉碎。
“什麼人!”孔德這個大管家終於從驚恐中回過神,想起自己的職責,扯著嗓子衝門口喊:
“不知道這是聖人府邸嗎?驚擾了各位大人,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沒人回答。
只有腳步聲。
很亂,很碎,沒有軍靴踏地的整齊,只有赤腳板踩在青石地面上的那種“啪嗒、啪嗒”聲。
大堂那兩扇雕花的楠木門原本關得死緊。
此刻,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接著,一隻手從門縫裡伸進來。
那是一隻什麼樣的手啊。
黑,瘦,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塞滿永遠洗不淨的黑泥,手背上的皮像是老樹皮一樣乾裂,還帶著尚未結痂的血口子。
那隻手摸索了一下,扣住了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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