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0後的奮鬥
朱五回過頭,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死寂。
“殿下要跟那幫讀書人講道理。”
“那幫當官的不是說我們是流寇嗎?不是說一切都符合大明律嗎?”
朱五指了指馬廄裡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身影。
“這就是道理。”
“這就是他們的大明律。”
“我要把這些爛瘡疤,血淋淋地撕開,貼在那個孔家公子的臉上,貼在滿朝文武的臉上!”
“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這光鮮亮麗的應天府底下,埋著多少死人骨頭!”
隊伍再次出發。
這一次,是一支送葬的隊伍。
前面是面無表情的逡滦l,馬鞍上掛著滴血的人頭串。
中間是一輛輛大車,車上坐著那些目光呆滯抱著死老鼠的瘋女人。
最後面,是一匹孤零零的馬,馱著一具被飛魚服包裹的屍體。
路過官道,有人看見了,嚇得癱在地上。
“那是啥?那是啥啊?”
沒人回答。
只有風雪裡,那幾串人頭撞擊馬鞍發出的悶響。
咚,咚,咚。
第102章 只有血,能洗清這應天府的雪
南京城的雪越下越密。
鼓樓大街是應天府最熱鬧的地界,往日這時候,叫賣聲能把天頂掀翻。
今兒個靜了。
那不是沒人,是沒人敢出聲。
幾萬雙眼睛盯著長街盡頭。
“噠、噠、噠。”
馬蹄鐵叩在凍硬的青石板上。
朱五騎著馬走在最前頭。
他沒戴帽子,髮髻亂了,臉上那道還沒幹的血印子從額角蜿蜒到下巴。
他沒看路兩邊的鋪面,也沒看那些探頭探腦的百姓。
那雙充血的眼珠子只盯著一個方向——應天府衙。
身後的隊伍拉得很長。
沒有吹吹打打,只有車軲轆碾過積雪的動靜,那種木頭受力過大發出的“吱呀”聲,聽著牙酸。
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正要把草把子往回扛。
猛地,他手一哆嗦。
“啪嗒。”
整個草把子掉進爛泥水裡,紅豔豔的山楂裹一層黑泥。
老漢顧不上撿,那雙渾濁的老眼瞪到極致,死死盯著朱五馬鞍旁邊掛著的東西。
幾串人頭。
不是剛砍下來的那種鮮活勁兒,血已經在寒風裡凍住,成了黑紫色的冰凌子,掛在斷頸處。
隨著馬背顛簸,那幾顆腦袋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的眼睛還睜著,灰撲撲的瞳孔映著南京城灰撲撲的天。
“那是……趙家的管事?”
旁邊綢緞莊的夥計正準備上門板,手裡的木板子重重砸在腳背上。
他沒覺得疼,指著朱五身後的馬車,嘴唇白得沒了血色。
“我看過那個瞎子……前兒個還在街上還要打人……這腦袋……這就搬家了?”
第一輛大車過來。
人群往後縮了一圈。
車上是個鐵蛔印�
蛔友e沒關牲口,關著十幾個女人。
大冷的天,她們身上沒幾塊布,就披著逡滦l的飛魚服,有的甚至還露著大腿,上面全是青紫色的淤痕和鞭傷。
她們也不躲,就那麼呆滯地擠在蛔咏恰�
有個瘋女人懷裡死死抱著一團破布裹著的東西——那是一隻死老鼠,尾巴上還扎個草繩結。
她一邊搖晃著那死物,一邊咧著嘴衝著路邊驚恐的人群笑。
“乖乖睡……不哭……趙管家不打……不打……”
這笑聲在死寂的長街上飄蕩。
而這樣子的車輛卻是有十幾輛!
“那是人?”人群裡,不知是誰顫著聲問一句。
這一聲,把那個名為“恐懼”的口子給撕開。
“作孽啊!那是人啊!那是好人家的閨女啊!”
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嬸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起來。
她看見蛔友e那個只有七八歲的小丫頭,孩子縮在寬大的官衣裡,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燙傷。
“這是遭了什麼罪啊……也是爹生娘養的肉,咋就被人禍害成這樣了!”
“那車轅上有字!是趙家的!”
有個讀書人打扮的年輕人指著車身,
“趙氏商行……這是趙員外家的私車!這是……這是在趙家別院裡乾的?”
議論聲像滾水一樣沸騰起來。
朱五沒理會這些聲音。
他甚至沒回頭。
他只是勒了勒砝K,讓那匹馱著屍體的馬跟緊點。
最後那匹馬,沒騎人。
馬背上馱著一具被飛魚服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體。
只有一雙腳露在外面。
那雙腳光著,滿是老繭和凍瘡,腳指甲蓋翻起,暗紅色的血痂糊滿了腳背。
風捲著雪沫子吹過來,掀開裹屍布的一角。
露出一張慘白、年輕的臉。
還有那雙到死都沒閉上的眼睛。
“那是……三妹?”
人群角落裡,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像是被雷劈。
他手裡的撥浪鼓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衝到路中間,那一腳泥水濺滿褲腿。
“是三妹!真是馬三妹啊!”
貨郎瘋似的要去抓那雙腳,“前天……就前天她還在我這買針線,說要給她爹補那件破易印觞N這就……這就沒了?”
他的手剛伸出去。
一根馬鞭橫過來。
朱五沒打人,只是攔住那隻全是泥垢的手。
“別碰。”
朱五的聲音啞得厲害,“她愛乾淨。別弄髒了她。”
貨郎愣住了。
他看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前面車上那些瘋瘋癲癲的女人,突然跪在雪地裡,把頭磕得咚咚響。
“沒天理了啊!這就是衙門說的招工?這就是趙家說的抵債?”
“這是要把人往死裡整啊!這是要把咱們窮人的命不當命啊!”
哭聲是有傳染力的。
尤其是這種絕望到骨子裡的哭聲。
周圍的老百姓,誰家裡沒個閨女?
誰家裡沒個受氣的時候?
看著那車上的慘狀,看著那一個個曾經鮮活如今卻成鬼的人,一股子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恐懼散了。
恨意上來了。
“這就是西山挖煤的流民被抓走的那些女眷?”
“我那天看著的!衙役拿著鎖鏈,像拖狗一樣拖走的!說是趙家也是依律辦事!”
“依律?依哪家的律?依律能把人關蛔友e?依律能把好好的大閨女給折磨死?”
一個穿著補丁棉业膲褲h紅著眼。
“這哪裡是官府!這分明是吃人的閻王殿!”
“走!跟著去看看!”
“對!去看看!看他們要把這些閨女拉哪去!看這應天府給不給說法!”
“我不信這世上沒王法了!走!”
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群,變了。
那股子事不關己的疏離感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殺人的悲憤。
賣菜的扔了菜筐,挑擔的扔了扁擔,就連那些本來要在茶館裡聽說書的閒漢,也一個個沉著臉走出來,手裡攥著茶碗或者板凳。
隊伍越來越長。
起初只是幾十個逡滦l。
後來是一百人,一千人,一萬人。
半個南京城的百姓,像是一條沉默且憤怒的黑龍,跟在那幾輛裝著罪惡和冤魂的馬車後面,浩浩蕩蕩地壓嚮應天府衙。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
一個小個子乞丐鑽出來。
他沒穿鞋,腳凍得發紫。
他看清了馬三妹那張臉,眼淚唰地一下就把臉上的泥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沒哭出聲。
他死死咬著手背,把手背咬出血,把哭聲咽回肚子裡。
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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