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倫東
而崇禎之所以有這樣的把握,是因為他懷裡那份天啟留給他的東西。
夜,漆黑如墨。
皇宮之內的燈火通明,像極了大明王朝氣數將近時卻絕不低頭的倔強。
魏忠賢今年59歲,他的全部官職加起來有二百多字,歷史上如他這般以殘缺之身做到如今地步的,屈指可數。
他的腰很彎,低頭碎步快行,這是他這些年一直恪守的本分。
他很強大,無比的強大,但也很惶恐,無比的惶恐,因為他的靠山死了。
他知道,自己也快死了。
新帝絕不會讓自己活著,自己是威脅也是新帝收攏人心最好的工具。
但就在他苦思對策之時收到四字:帝召,即往。
短短四字卻讓魏忠賢大喜過望,隨即來到乾清宮寢殿之前躬身而入。
但甫一進門的景象卻讓他猛然一驚,新帝沒有坐在桌案之後更沒坐在軟榻之上,而是坐在寢殿中央的椅子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奴婢魏忠賢叩見皇爺,皇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魏忠賢連忙跪地行禮以頭觸地,可他沒得到任何回應。
這讓他心頭一顫,因為這和他所想不同。
在他想來新帝登基當夜召見自己定為拉攏善待,如此自己就能成為新帝的心腹再無後顧之憂。
但從進寢殿開始,一切都和他預想的截然相反。
寢殿空空蕩蕩僅有新帝一人,且新帝就坐在寢殿中央的椅子上眼神古井無波,對他的叩拜沒有任何表示。
不合常理,極度的不合常理。
魏忠賢的心也瞬間提了起來,額頭上也是出現了一層細汗。
他猜不透新帝想要幹什麼,更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足足過了十幾息的時間,寢殿裡依然靜悄悄的。
就在這極度壓抑的氣氛讓魏忠賢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的耳邊響起新帝淡淡之音。
“他們說你是禍國閹黨。”
聲音很淡還夾雜一絲沙啞,但在這靜悄悄的寢殿裡卻極為清晰的傳進魏忠賢的耳朵。
就在魏忠賢聞言想要抬頭之時。
啪。
一聲輕響傳來,一份朝臣聯名彈劾的奏章被丟在魏忠賢面前。
“知道為何你會被強行勒令為先帝守靈?”
不等魏忠賢作答,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
“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你會對朕不利,但可知為何朕卻偏偏單獨召見於你?”
音落,崇禎的淡然之音讓魏忠賢猛然抬頭。
“因為世間從無閹黨,所謂閹黨,實為帝黨。”
“是吾朱氏家奴,也是皇兄留給朕的治國利器!”
第3章啟用方正化
聲音不高卻宛如驚雷入腦,魏忠賢抬頭看向依舊靜靜坐在那裡的新帝。
面無表情,眼神平靜聲線淡然。
這樣的信王讓他感覺陌生,但心中卻是瞬間大喜,連忙再次以頭觸地叩拜。
“奴婢魏忠賢叩謝皇爺,奴婢定為皇爺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魏忠賢那被緊緊提起的心也是瞬間放下。
陛下直接將朝臣彈劾的奏章扔給自己代表的是信任,而言從無閹黨實為帝黨就是不準備追究,也是重用信任自己的訊號。
有新帝撐腰,自己就還是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
然而就在他那提起的心剛剛放下之時,崇禎略帶沙啞之音再次響起。
“朕從未走出過京城,也沒真正領略過我大明謇C山河,但卻從一本書上知曉我大明的富足和強盛,你可知朕看的那本書為何名?”
魏忠賢聞言剛要作答,卻聽崇禎的話音再次傳來。
“天水冰山錄。”
這帶著清冷之言讓魏忠賢的身軀陡然一顫,冷汗浸溼項背。
因為這天水冰山錄,乃是抄家嚴嵩時記錄其家中珍寶撰寫的書籍。
嚴嵩鉅貪,也是大明王朝最有名的奸臣之一,在嘉靖年間權勢滔天堪比如今的魏忠賢。
其家中珍寶之多能寫成一本書,足見其貪了多少。
魏忠賢清楚,新帝在此等時刻提起天水冰山錄絕非隨口而言,因為他貪的絕不比嚴嵩少。
然而崇禎仿似並未察覺魏忠賢的異樣,語氣不變的再次淡然開口。
“朕不喜四書五經,太刻板也太過無趣,相比四書五經朕更喜些雜記和名人紀事,尤其對西遊記最是感興趣。”
“初始朕不懂為何妖精下凡,都要帶上主人的法寶,但後來才明白帶了主人法寶的妖精都不會死,因為它有靠山。”
“靠山夠大,就算犯下再大的罪孽也不會死。”
說著抬起一指對著上方指了指:“因為它們的靠山能通天。”
偌大的寢殿內,崇禎有著慵懶的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語氣清淡的就像在說著家常。
但跪在那裡魏忠賢卻已是汗如雨下,新帝沒有暴怒沒有斥責甚至就連語氣都是沒有任何變化。
但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利箭直刺他的心窩。
說的是西遊妖精下凡,但實則指的是拜他為主遍佈大明的貪官。
而那句它們的靠山能通天更是讓魏忠賢心神俱顫,因為朝臣彈劾他的罪名裡就有一條,並帝。
並帝,和皇帝比肩,這和址礋o異。
崇禎看了魏忠賢一眼,隨後再次開口。
“相比雜記,朕同樣也喜名人紀事,就如蘇洵對其子的教導便讓朕頗為佩服。”
“他為長子取名蘇軾,軾,為車前橫木,看起來無用但無其便車不整。”
“又為次子取名蘇轍,馬行之首,循轍而前,意為處於福禍之間。”
“可福亦可禍,就看如何去選。”
魏忠賢現在的心裡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因為眼前的新帝讓他感覺比先帝恐怖無數倍。
魏忠賢是文盲不假,但他完全聽懂了新帝話裡的意思。
因為這個典故的背後還有後半句,馬行順暢出行非轍之功,車輦翻覆乃轍之罪。
馬車暢通無阻和車轍無關,那是駕車之人的功勞,但馬車翻了就是車轍的罪過。
車乃大明,駕車者便為帝王,而已位列臣首的他自然就是車轍。
如今大明遍地是有靠山的貪官,這罪過自然不可能是先帝來承擔,所以最佳的人選就是他魏忠賢。
而且新帝敢遣散所有人單獨召見他,魏忠賢絕不相信新帝沒有任何後手。
這一刻的魏忠賢近乎癱軟,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因為新帝已經給了他足夠去死的理由。
可就在他頹然抬頭想要開口的時候,卻見崇禎從袖筒裡拿出兩個已經冷透了包子。
“你為皇兄守靈定未進食,賞你一個。”
這話一出,魏忠賢頓感心下悲涼,顫巍巍的拿起丟在身前的包子再次叩拜。
“奴婢...謝皇爺!”
在他看來,這是新帝給他的體面,用一個下了毒的包子送自己一程已是天大的恩賜。
但就在他顫巍巍的拿起包子時,卻發現新帝居然將另一個送入口中大嚼。
魏忠賢愣了,他是萬曆年間進宮,經歷了三代帝王更在天啟身邊伺候多年,自認為對聖意早已揣摩透徹。
但在這位新帝面前,他的所謂經驗一點作用都沒發揮出來。
因為他根本就看不透。
自從進入寢殿開始,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更搞不清楚新帝的心意到底為何。
看了看手中的包子,最後還是送進口中,可剛咬了一口便是瞬間以頭觸地,渾身顫抖不止。
因為這包子,是豬肉餡。
魏忠賢喜脂粉撲面,白麵紅唇似厲鬼,所以在民間也有白麵閹鬼之稱。
白麵,朱肉,意同十面埋伏,帝王如砧板魚肉,乃為腹中之物。
“奴婢萬死...”
而就在他的話剛出口之時,便聽新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抬起頭來。”
魏忠賢依言抬頭,卻發現之前端坐的皇爺身體前傾,距離自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離緊緊盯著他。
“你確實該死!”
“皇兄信你推崇於你,提督東廠秉筆司禮監更把皇宮交給你打理,結果皇兄正值壯年僅僅落水卻重病兩年不治,朕登基入宮竟不敢用宮中之食,這皇宮已經被滲透成了篩子,如你這等廢物朕要你何用?!”
“若非皇兄臨終留言忠賢可用,朕恨不得現在就剮了你!”
提到天啟之死,魏忠賢也是悲從中來,連忙再次以頭觸地:“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辜負了先帝所託...”
崇禎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忠賢,再次坐回椅子上淡淡開口。
“你是該死,但現在還不能死。”
“叫方正化到朕身前聽用,指望你這個廢物朕哪天死於非命都不知道。”
略微思忖了一下再次開口。
“你立刻派人分赴張家口和山西,給朕查清八大晉商私通建奴的證據。”
“另外命人去遼東大營,調曹文詔即刻進京面聖!”
第4章命孫承宗進京
人,最怕的就是大喜大悲。
從剛進寢殿的無閹黨只有帝黨的心情舒暢,到接下來的情勢陡降,再到認為新帝給了自己必死的理由。
再到那認為是給自己體面的包子,魏忠賢來之前的盤算早就忘的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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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聽到陛下接連下的三道旨意,魏忠賢驚喜之餘連忙點頭應是。
下命令代表什麼?
代表皇爺不想讓自己死,代表皇爺覺得自己還有用。
還有用就不會死。
如果只是敲打一番就打發自己走了,魏忠賢一定認為皇爺只是穩住自己而已。
但交代差事給自己事情就變得完全不同,他將會一心一意輔佐新帝證明自己的價值。
“逡滦l現在誰在統領?”
聽到皇爺發問,魏忠賢連忙開口回道。
“回皇爺,如今的逡滦l指揮使是田爾耕。”
崇禎聞言眉頭微皺:“田爾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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