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星子
“……”
皇宮。
金鑾殿通往御書房的長廊內,武曌衣袂飄飄,步伐極快,周身的怒火幾乎不加掩飾。
皇宮內的太監和宮女遠遠瞧著,便心神一顫。
一些早上服侍武曌的宮女、太監,心中極為不解。
上早朝之前,武曌還光彩奪目,仿若變了一個人的明豔、熠熠生輝。
現在……這是怎麼了?
“跪下!”
武曌路過一側的宮女、太監,紅唇輕啟,語氣冰冷。
剎那間。
刷刷刷!
沿途的宮女、太監全都雙腿一軟,連忙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們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連呼吸都屏住,唯恐一絲聲響便引來滅頂之災。
武曌便在兩側跪下的宮女與太監的顫抖下,朝著御書房大步走去。
高陽則老實的跟在武曌身後,一言不發。
一直到武曌與高陽走了老遠,這些太監與宮女才敢起身,卻心有餘悸的盯著武曌離去的方向。
咯吱。
武曌一把推開御書房的大門,隨後冰冷的道。
“全都出去!”
片刻功夫,御書房內只剩下武曌與高陽兩人。
小鳶還特意關上了門。
御書房內。
武曌站在龍案前方,居高臨下的俯瞰著低頭如鵪鶉的高陽,眼裡是化不開的怒火。
這若是旁人,無論是誰,敢在金鑾殿上,將她所封的鎮國公棄如敝履,她都絕不會容忍。
只因,帝王之威不容侵犯!
但這人卻是高陽,一個她認清自己心意,將其視作救贖,黑暗之中僅有一束光的高陽!
因此,武曌強壓怒火,一雙鳳眸死死盯著高陽,竭力冷靜的道。
“高陽,給朕一個理由,一個能讓朕理解,你為何在今日,在朕加封你為鎮國公,賜你定蟒袍,當著滿朝文武,不給朕半點面子,甚至是折辱朕,硬要辭官的理由!”
“這,究竟是為何?”
武曌聲音冰冷如鐵,迴盪在御書房內。
高陽垂眸,刻意避開了武曌刺人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
“臣,才疏德湥虏慌湮唬游髂慷醚葰⒙踞幔且共荒苊拢硇木闫#y以輔佐陛下開拓大乾萬世之基,懇請陛下恩准,放臣辭官歸田!”
武曌盯著御書房中心的高陽,心中那一直竭力壓制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砰!
武曌一掌拍在御案上,震的桌上的奏摺跳起。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比痛心的心寒。
“才疏學湥坎豢爸厝危扛哧枺惝旊奘巧底訂幔俊�
“荒政三策、以工代賑是你提的,河西三策是你獻的,火藥,水泥這等神物,更是你造的,滿朝文武,誰能及你高陽萬一?”
“你堂堂大乾第一毒士,天下畏懼的活閻王,你怕血腥?你夜不能寐?長安城下,你火燒大楚藤甲兵,親眼目睹之時,那時你怎麼不說怕血腥,怎麼不說夜不能寐?”
“高陽,你是將朕當傻子嗎?”
高陽拱起手,彎著腰,儘可能聲音平靜的道:“陛下謬讚,臣只是盡了為臣的本分,如今功成,理當身退!”
“陛下雄才偉略,大乾一片向上之象,自會有賢才輔佐。”
此話一出。
武曌眼中的怒火更甚。
她繞過御案,下了臺階,一步步逼近高陽,死死盯著高陽的眼睛。
“高陽,你覺得你這些話朕會信你嗎?你看著朕的眼睛,告訴朕,是不是因為匈奴…朕逼了你?是不是因為朕…沒有攔下匈奴大單于送來的“四份大禮”?!”
第947章原來,朕在你心中,竟如此不堪
高陽身子微不可察的一僵,終於抬眸看向了武瞾。
他那雙眸子中,終於不再是平靜,而是一直壓抑著的痛楚與冰冷的失望。
辭官,是無奈之下的自保,卻更是徹骨的心寒!
他本以為,武曌會維持帝王最後的體面,不會將這層難堪的窗戶紙捅破。
然而,她竟如此直接地挑明瞭!
既然局面已如此不堪,高陽心中那點殘存的顧忌也瞬間消散,他迎著武瞾的目光,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頭。
“陛下聖明燭照,心中自有論斷,臣……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好!”
“好一個無話可說!”
武瞾被那眼神中的悲涼刺痛,更被這冷漠的四個字徹底激怒,壓抑的情緒如山洪決堤!
她直視著高陽的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高陽,朕告訴你!朕信你!朕比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信你!朕甚至……朕甚至視你為朕在這冰冷深宮裡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
“朕願與你做那前無古人的君臣,共享這萬里江山!”
“朕把一顆心都血淋淋的剖開,捧到你的面前,你就這樣回報朕?!就因為朕…朕那時覺得你一定行,就因為你想按摩到死,你不願出征,朕…朕順勢借了匈奴的手逼你一把?!”
“你就如此絕情?!你就如此不信任朕?!你就如此……踐踏朕的心意?!”
武瞾眼裡是濃濃的痛心,絕美的臉上是濃濃的怒意。
她承認,她借了匈奴的勢,逼了高陽一把。
可她也考慮過,高陽能以八百奇兵攪動匈奴王庭,生擒單于祖父。
她給了他一萬精騎——那是從大乾各軍抽調、以一當五的真正精銳!
以高陽的智計,加上這支力量,她反覆推演,勝算極高,風險極低!
並且滿朝文武,除了高陽,她誰都不信,即便那時的高陽,唯有與匈奴一戰的經驗。
既有驚世之才,為何不出手?
大丈夫生於亂世,本該提三尺長劍,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
她早先提過令高陽領兵,卻被高陽斷然拒絕。
身為帝王,她選擇了尊重。
只是匈奴大單于一事,令她看到了契機,她承認……她動了心。
這件事武瞾承認有私心,可她也給了補償。
鎮國公、定蟒袍,這傾國以贈,破格而封,古往今來,何人有此殊榮?!
難道……這還不夠嗎?
縱使朕千錯萬錯。
這錯,怎麼就十惡不赦了?
你高陽大可私下入宮,質問朕,痛斥朕,朕雖為大乾帝王,不會向他人認錯,可你是高陽,朕可以向你低頭,朕可以向你道歉!
可你為何?!
為何偏偏要在朕封你鎮國公、賜你蟒袍,將無上榮光加諸你身的時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公然摘冠跪地,將朕的顏面、朕的尊嚴、朕的心意,摔得粉碎?!
這……何其絕情!何其誅心!
高陽直視著武瞾的雙眸,他心裡也升騰出一絲火氣。
你武瞾,憑什麼這麼理直氣壯?
他笑了,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冰冷與失望。
“信任?”
“陛下所言的信任,便是明知那是匈奴的陽郑切n著臣的性命來的,就是看著匈奴大單于以臣的親人相逼,以臣的孩子與女人相逼,再利用天下悠悠之口,將臣逼上那條九死一生的絕路?”
武瞾瞳孔一縮。
高陽踏前一步,在這一瞬間,他周身的氣勢甚至壓過了武瞾,他拔高聲音道。
“陛下,滄瀾山有多險,山頂的寒風有多刺骨,蘇丹大沙漠有多荒蕪,黑沙暴毀天滅地,有多恐怖,您……知道嗎?”
“陛下信臣能破局,臣僥倖做到了。”
“大燕這股奇兵,雖直撲臣,只要臣的命,臣命大,有容替臣擋了致命一箭,臣也僥倖活了下來。”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陛下還會因為“對臣有信心”,再把臣丟進哪個必死之局嗎?”
“下一次,還會有第二個有容跳出來,再為臣擋上一箭嗎?”
武曌嬌軀劇顫,銀牙幾乎咬碎,死死盯著高陽,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
高陽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所有積鬱的冰冷全都吐盡。
這些話,他本欲爛在心底,永不再提。但此刻,武曌的“委屈”,徹底點燃了他。
你委屈?那我高陽呢?!造成這一切的根源,難道是我嗎?!
“臣今日權勢,已是封無可封,陛下今日能因“信心”逼臣破局,他日焉知不會因猜忌賜臣鴆酒一杯?!”
“臣不想有朝一日,與陛下走到那一步!臣……怕了,臣一向貪生怕死,臣想活著!求陛下……開恩,求陛下……成全!”
說著。
高陽再次跪在地上,朝武瞾行了一個大禮。
武瞾鳳眸通紅,當高陽說到命懸一線,說到呂有容替他擋箭時,即便身為九五之尊,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悔意也瞬間瀰漫在武瞾心頭。
她想說是朕錯了,她想道歉,她甚至感到一絲不知所措的慌亂!
然而——
猜忌?
賜……鴆酒一杯?
開恩,求她成全?
這三個詞,如同三支淬著劇毒、帶著撕裂空氣發出尖嘯的利箭,精準無比地射穿了她!
這三箭。
射穿了她剛剛在祖祠建立的對“千古君臣”的所有憧憬!
射穿了她心底那隱秘而熾烈、連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情愫!
射穿了她作為帝王、作為女人最後的一絲驕傲與幻想!
剎那間。
咔嚓!
全部破碎。
武瞾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一柄無形重錘擊中,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御案上。
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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