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判官 第378章

作者:沙拉古斯

司礼监掌印太监齐安国在身后道:“陈秉笔告疾在身,陛下准他歇息两日。”

就是因为站在背后的不是陈顺才,是齐安国,昭兴帝才没扔了书信。

他习惯了陈顺才站在背后,他想跟陈顺才说话的时候,只要一张嘴,陈顺才就在眼前。

他一伸手,就有陈顺才递过来的文书,他一躺下,就有陈顺才送上来的枕头,他渴了,想喝茶汤还是想喝酒,都不用说,一个手势,陈顺才就能送过来。

关键在陈顺才面前,昭兴帝什么事都不用顾忌,有很多事连皇后都不知道,只有陈顺才知道。

如果身后站的是陈顺才,别说把梁贤春书信扔了,就是撕了、烧了,昭兴帝也不会丝毫顾虑。

陈顺才就像昭兴帝的影子一样,可这几天,这影子不太好找。

一个影子竟然需要找,这在昭兴帝看来就无比荒唐!

“去找陈顺才来!”昭兴帝又吩咐了一次。

齐安国很是尴尬,且又重复了一遍:“陛下,陈顺才今日告假……”

“朕让你把他找来,他若能动,就让他人来,他若死了,就把尸首抬来!”

昭兴帝看了齐安国一眼,齐安国赶紧吩咐人去找陈顺才。

昭兴帝又道:“你亲自去找。”

齐安国答应一声,匆匆离开了秘阁。

不是他没有眼力,也不是他听不懂昭兴帝的吩咐,是他实在不甘心。

难得有机会单独伺候皇帝,皇帝却对他满是戒备与嫌弃!

陈顺才到底好在哪?能得陛下恁多恩宠!

到了陈顺才的宅院,齐安国推开守门的太监,一脚踹开大门,站在院子当中高声喊道:“陈秉笔,圣上让你过去,你是等我抬你,还是等我背你?”

陈顺才正在曲乔的怀里躺着,听见齐安国的声音,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曲乔穿好衣裳,在陈顺才耳畔道:“圣上叫你去,你快些去吧。”

陈顺才披上衣衫,来到门外,强挤一丝笑容,冲着齐安国抱拳道:“齐掌印,圣上叫我去,有何吩咐?”

齐安国笑一声道:“咱家哪敢问,圣上都懒得和咱家多说一句话,圣上让咱家来请你,陈秉笔,你赏个光,和咱家走一趟吧。”

齐安国这厮,又在皇帝面前争宠,他又没个分寸,定是讨了皇帝嫌恶。

齐安国时时刻刻有着翻身的念头,陈顺才也时时刻刻对他带着防备。

可今天,陈顺才真希望齐安国能争一回气,哪怕能换来皇帝一时满意,也好给自己争来两日清静。

到了秘阁,昭兴帝支走旁人,问陈顺才道:“你身子好些了么?”

陈顺才轻叹一声道;“总觉得乏力,脑袋也昏昏沉沉,年岁属实大了,让陛下费心了。”

“朕确实是为你费心了,你觉得这事应该让朕费心么?”

他把四块牙牌丢给了陈顺才,陈顺才一惊,四块牙牌都出自司礼监,这是他派往滑州的四名部下。

昭兴帝沉着脸,一语不发。

陈顺才收起牙牌,也不作声。

秘阁里寂然良久,昭兴帝道:“两块牙牌来自隋智,他在书信中说,在雨陵城里发现了尸首,在尸首上捡到了牙牌,

还有两块牙牌是剿孽军送来的,也真是巧了,他们也说在营地周围发现了尸体,在尸体上捡到了牙牌,

陈顺才,你的部下就这点本事,这就是你替朕办的差事!你且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陈顺才没有申辩:“老奴愿凭陛下惩处。”

皇帝盯着陈顺才看了许久,总觉得陈顺才对他少了些畏惧。

“今将你从殿前总管,降为首领总管,仍留你司礼监秉笔之职,你自好生反省,朕欲前往圣恩阁听学,你能随驾否?”

殿前总管和首领总管都是虚职,代表内侍的品级。

殿前总管是正二品,首领总管是从二品,陈顺才的官阶被降了一级。

这是昭兴帝对陈顺才的敲打。

但在实权上,依然保留司礼监秉笔的职务,这是昭兴帝对陈顺才的宽容。

让他随驾去圣恩阁听学,是给他一次机会,且看陈顺才是何态度。

没想到陈顺才没珍惜这次机会:“老奴身子骨不济,去了圣恩阁,却怕遭了学士们耻笑,陛下,且容老奴再歇息一日。”

昭兴帝攥了攥拳头。

陈顺才竟敢忤逆于他。

这种状况,极为罕有。

“也罢!”昭兴帝点点头,“你自好生歇息,让齐安国随朕同往!”

这是对陈顺才的严厉警告,他在司礼监的位置可能不保。

司礼监掌管批红的权力,如果批红的这支笔不在陈顺才手里,陈顺才也就退出了大宣的权力中心。

陈顺才没有多说,恭恭敬敬退出了秘阁。

看着齐安国异样的目光,陈顺才置之一笑,默默回了自己的宅院。

东厢之中,曲乔煮好了兰芷酒,且闻那兰花香气,满心郁结一扫而光。

“二品又如何?三品又怎地?我就是做到了一品太监又能怎地?连个真正的男人都算不上!”喝了两杯酒,陈顺才发了一番感慨。

曲乔愕然道:“圣上怪罪你了?”

“怪不怪罪又能怎地?他横竖也要不了我的性命!”陈顺才嗤笑一声,“我厌了,当真厌了,尤其是圣恩阁那地方,这辈子都不想去了,

不想去就不去了,我争那恩宠作甚?争来再多恩宠,我不还是个奴才?如果有朝一日,没了这锦衣玉食,你会嫌弃我么?”

陈顺才望着曲乔。

曲乔起身道:“这话却曲煞我了。”

“你不要害怕,只说实话就好,我连个全乎的男人都不是,倘若连好吃好喝都给不了你,你会嫌弃我么?”陈顺才微笑的看着曲乔,等着她说些海枯石烂,永世相随的誓言。

在皇宫里待了一辈子,陈顺才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是不是谎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曲乔低着头,红着脸道:“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好酒好菜好衣裳,确是买不起了。”

陈顺才点点头,这是句实话。

曲乔接着说道:“可我会些针织手艺,我能给你做衣裳,

我再多做些,卖些钱,三五十文一罐的村酒也能买得起,

宫里这样的干花自是买不起,且等兰花开了,我便采一些回来,晒干了一样能调酒,

我再养些鸡鸭,隔三差五,让你有蛋吃,有肉吃,你若不嫌弃我,咱俩就这样过一辈子。”

陈顺才望着曲乔,点点头道:“你先坐下,坐下陪我喝两杯。”

曲乔坐回了桌前。

陈顺才拿起酒壶,给曲乔倒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顺才握住酒杯,没等端起来,一颗泪珠滑落自他脸颊滑落,掉进了酒杯里。

第342章 太卜赠丹

圣恩阁,是昭兴帝新建的一座书阁,这座书阁不在皇宫之内,在城北一座别院之中。

这座别院的建筑风格和安淑院类似,是“回”字形建筑,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内院有一座二层雕楼,便是圣恩阁所在。

昭兴帝进入雕楼,大门立刻紧闭。

公孙文率领十二名阁臣,跪拜于长阶两侧,等候昭兴帝坐上皇座。

待昭兴帝坐稳,公孙文率十二阁臣,用膝盖在地上拐了个弯,继续朝着昭兴帝保持跪拜的姿势。

昭兴帝面带笑容道:“朕此番来,是为探寻古礼之事,不知众卿可有收获?”

收获自然是有的,要不然公孙文也不敢把昭兴帝请来。

公孙文从怀中拿出一卷竹书,高高举过头顶,道:“圣上,臣等四下探访,终于在民间找到上古礼典,此乃圣人之道,礼法之源,

大宣二十一州之土,自古便循圣人之礼法,臣面君,当行跪礼,双膝当生根于地,若无君王允准,绝不敢擅自起身,

直至前朝,宵小之徒篡夺河山,君不循古礼,臣不遵王道,君臣起坐相平,以至礼法崩坏,天子之威荡然无存,前朝灭亡,实乃天命所归!

今陛下之文韬武略,冠绝古今,当重扬古礼,明晰君臣之本,明晰天地之别,以天子之威,震慑宵小之念,保大宣江山,万世永昌!”

说了一大圈,就一个核心思想,见了君王要跪拜,这是古礼,不遵循古礼是不对的。

前朝,也就是大乾王朝,不遵循古礼,废除了跪拜,结果灭亡了,公孙文借此引申论证,不遵循古礼,会导致国家灭亡。

本朝也不行跪礼,这是前朝遗留的不良习气,必须端正,重新弘扬古礼,明确君与臣之间的天差地别,能让大宣江山永远昌盛。

昭兴帝对公孙文的陈述非常满意,他让齐安国把公孙文找到的那本上古《礼典》呈了上来。

齐安国一路膝行,到了公孙文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礼典》,又一路膝行,送到皇帝面前。

这就是陈顺才极度厌恶圣恩阁的原因,他只随驾来过一次圣恩阁,从那次之后,皇帝每次来圣恩阁,陈顺才都借机逃避。

他对皇帝忠心耿耿,这点毋庸置疑。

他不止一次向皇帝下跪,但至少事出有因,像这样一直跪着,陈顺才实在受不了。

宣人的膝盖是直的,太监也不例外。

昭兴帝拿起《礼典》,大致阅读一遍。

这本《礼典》清晰的记述着君臣之间要行跪拜礼,而且对不同场合的每一种跪姿都做了明确要求。

什么时候只用膝盖着地,什么场合必须五体投地,什么场合必须把上半身严严实实趴在地上,在《礼典》之中都有明确的记述。

只有一个原则不变,只要见了皇帝,双膝就要像生根了一样,牢牢长在地上。

这本《礼典》真是上古礼法么?

自大宣往前数,连数出几代王朝,一直数到数千年前,都没有向君王行跪礼的礼法!

而公孙文手中这本《礼典》,据说出自上古车吉尔国,车吉尔国国王车吉尔丹,命令大臣夏吉尔车写了这本《礼典》。

这本《礼典》出自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昭兴帝要在大臣之中大力宣扬。

“将《礼典》刊印三百卷,京中六品以上官员,须人手一卷。”昭兴帝吩咐下去,公孙文跪地叩首,高呼遵旨。

这多畅快!

一句话就能把事办了,完全不用考虑内阁的制约。

昭兴帝又道:“朕尝闻,依上古礼制,臣民性命,为君所赐,生杀予夺,唯君一言,确有出处么?”

公孙文顿首道:“此确为上古礼制,容臣数日,定能找到出处。”

皇帝说是上古礼制,就是上古礼制。

找个出处还不容易?

只要大臣夏吉尔车还在,出处随时都能找到。

“陛下重修古礼,实乃苍生之福!”

“陛下文治武功,实乃社稷之幸!”

“陛下德被八方,大宣万世无忧!”

在阁臣的赞美声中,昭兴帝神情陶醉。

圣恩阁还是窄了一些,在昭兴帝眼中,此间应如大庆殿一般宽敞。

……

深夜,陈顺才来到城东一间酒肆,到二楼,进了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名老者,桌上摆着些酒菜。

陈顺才坐在老者对面,阴阳二气翻转,形成法阵,将雅间包裹的严严实实。

陈顺才看着老者,微微笑道:“好大胆量,你竟然敢来找我。”

坐在对面的老者,正是阴阳司太卜。

太卜替陈顺才斟了杯酒:“我身在京城,这事本就瞒不过你,闻你得了几日清闲,特地来此找你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