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902章

作者:瑞根

  “府衙里都乱了,无从评判,但据九哥和我打听到的消息,猗氏县里民壮颇有战斗力,而且其县里巡检相当悍勇,而且地方上士绅也颇为支持,所以估计能守半个月以上。”冯金昌犹豫了一下又道:“但是这是在没有其他意外因素发生的情况下,因为我们对那边情况所知有限,实在是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有一个大略的估计。”

  宝琴心中掂量,良久才问妙玉和岫烟:“二位姐姐的意思呢?”

  妙玉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主要是岫烟,岫烟想了一想才道:“四郎,你们觉得从曲沃走绛县再走垣曲过黄河,走河南如何?”

  段喜鹏和冯金昌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条路他们也想过,但费时费力,而且关键他们得到的消息,河南那边也有些不太安定,据说是有白莲教开始在黄河沿岸搞事,波及山西和河南两地。

  迟疑了一下,还是段喜鹏接上话道:“过黄河这条路我们也有考虑过,主要是渑池到灵宝一线素来治安不靖,近期有听闻有白莲教在这一线滋事抗税,小股暴民不断,……”

  一听这话,岫烟便断然摇头:“那这条路就不能走了,只是走原路,你们判断猗氏能守半个月以上,但如果猗氏没有能在我们通过闻喜——安邑这一段守住,乱军危及到我们通过的路线,你们可有预备方案?”

  段喜鹏和冯金昌心中都暗赞这位姨娘是个精细人,点了点头:“也有,若是在此之前猗氏丢了,我们便从闻喜绕开驿道走夏县,从盐池以东绕过去,再到解州,如果解州也丢失的话,我们就只能芮城,再走风陵渡过河去潼关,但这条路可能更复杂漫长,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切以确保安全为第一。”

  “那意义不大了,还是要绕一大圈,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得要尽可能走最初预定的路线。”邢岫烟目光一转,望向薛宝琴,“姐姐的意见呢?”

  薛宝琴也有些犹豫。

  走最初路线肯定要承担相当风险的,这一大帮子人虽然有护卫和亲兵,但遇上大股乱军任然是没有多少机会的,一旦落入贼手,后果不堪想象。

  可如果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里?

  她素来是个好强性子,见众人都望着她,心里一狠也就拿定主意,“九郎,四郎,那便如此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性命就交给你们了,莫要辜负大家的信任。”

  段喜鹏和冯金昌都赶紧躬身行礼,连道定会舍生忘死保得所有人安全。

  段喜鹏他们退下,堂中又只剩下三人,以及站在她们三人身后贴身丫鬟。

  宝琴幽幽地道:“二位妹妹,这一决定我都不知道是祸是福了,若是落入贼手,我是不会受屈苟活的,……”

  “姐姐切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九郎和四郎不是那等孟浪操切之辈,他们既然敢如此建议,必定也是有些把握的。”岫烟赶紧道。

  “岫烟妹妹,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先前考虑再周全,但有时候还是顶不住一些意外发生啊,别说我乌鸦嘴,我总觉得这一趟行程不会太顺。”

  宝琴的话让妙玉和岫烟二女都是面面相觑,这也太不吉利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只是处于这等情形下,不走,又待如何?

  等到一行人收拾停当,终于南下时,临汾城都有些风声鹤唳了。

  乱军在西南面频频得手,官军败势越发明显。

  而北面山西镇援军行进缓慢,一日走不出二十里地,而且鼓噪不断,要求增发粮饷,否则就不愿意南下了。

  局势越发不妙,但此时却没有回头路可走,一行人只能加快速度往南赶。

  一路上就能碰见连绵不绝北上的逃难士绅大户,都是觉得南面不安全,想要北上去临汾甚至太原避难的,像他们这样一大队南下的,可谓罕见。

  段喜鹏也不断派出哨探斥候南下打探情况,尤其是绛州、猗氏的战局变化,以确保可以随时转向。

  他最担心的是现在还可以掉头转向,就怕已经走到了闻喜—安邑之间那一段时,遭遇什么意外,那才真的是进退两难,逃都不好逃。

  尤其是带着这一帮女眷,其中只有薛宝琴还会骑马,但妙玉和岫烟是连马都不会骑,只能乘车,丫鬟们更不用说,这一旦遇到意外,怎么逃?

  落入贼手的后果更不敢想象,那他们这帮人就真的百死莫赎了。

  就在宝琴一行马不停蹄南下时,冯紫英这边也在紧张地关注着南面的局势变化。

  不过这个南面不是指晋南,而是延安府南部诸县,也包括西安府东部的几个州县,那里局面有越发恶化的趋势。

  他当然不清楚宝琴她们正在从临汾南下,如果知道,肯定会断然制止。

  只可惜相隔千里,局势变化如此之快,谁都无法预料。

  “耀青,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同官就被围了?乱军不是在大规模东进么?又改变战略了?究竟是谁在作主?”

  冯紫英很是困惑不解。

  “大人,这乱军哪像官军这么令行禁止,更何况他们是几十股啊,分成了好几个阵营,并不互相隶属,甚至还相互攻击,只不过都打着乱军旗号,没有打得太厉害罢了,当初王成武他们在青涧延川来回折腾不就是相互火并争夺么?都一样德行。”

  吴耀青倒是觉得很正常。

  “那你觉得王左桂和苗仁美勾引邱子雄南下绕过延川去打延长和此情况有关系么?”冯紫英问道。

  “这不太好说,王左桂和苗仁美现在的势力也仅限于延长延川一带,还插手不了韩城、白水那边,只是的确搞不明白左拐子这厮想要搞什么鬼。”

  吴耀青也很困惑,但情报太少,无从判断,只能靠邱子雄自己应对了。

  “那就等一等,先不管了,至于晋南那边,关注就行了,我们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冯紫英转开话题:“府谷和神木的土豆与玉米、番薯种子都分发下去了,戚素臻回报说还比较顺利,我不太放心,准备在去西安之前派人去去看一看,府谷神木目前局面相对较好,我希望先在这里打开局面,潘汝桢却觉得肤施和甘泉更好,我们俩打了一个赌,比一比看谁的眼光更准。”

  肤施和甘泉是潘汝桢的地盘,他自然最有把握,而冯紫英通过和戚素臻的一番交谈,觉得此人可用,颇有执行力,所以看好,这就和潘汝桢打赌看看谁看得准。

  神木不好说,冯紫英不太满意。

  但像绥德和米脂,也陆续运到了一些种子,不过数量有限,吴德贵和许俊阳意见颇大,认为有些厚此薄彼了。

  可前两批种子就这么多,还是冯紫英自己花了些银子,也专门给了一些政策,支持徐光启扩大在天津卫那边培育规模之后才有这么多,基本上全数做了过来,能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就要等几个月以后了。

  “大人,我觉得您可能要输,肤施、甘泉两地基础不差,人也得力,府谷或许勉强,但神木不行,所以……”

  “那又如何?”冯紫英笑了起来,“不正好么?”

第二百零四章 端倪隐现,顾虑重重

  伴随着最后的呼喊声传来,西北军主力终于开进了济宁城。

  冯唐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

  这最后一仗没想到打得如此艰辛,原本以为连兖州都放弃了,这济宁没理由牛继宗还要坚持不退,没想到对方还真的依托运河优势来了一场硬仗。

  孙承宗在东平州一战也打得很艰辛。

  似乎感觉到要被撵出山东,宣府军和大同军都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战斗力,孙承宗打破东平州也鏖战了五日,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收复的,结果东平州却变成了一片焦土,这也让朝廷很不满意。

  不过在前线的大将不可能过多考虑朝廷的想法,最大限度杀伤敌人并保存自己才是正道,至于其他,不是军队该考虑的。

  换了冯唐也一样如此,没什么好选择的。

  或许这也是南京方面的一种考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以便赢得喘息机会,他们或许在等待什么,这也是冯唐所怀疑,但却并不是太担心的。

  处于现在这个位置的冯唐,所要考虑的已经不再像刚从庆阳起兵时那么简单了,迫在眉睫的现实就是他即将会被免去三边总督职位,只保留蓟辽总督职位。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安排。

  三边总督和蓟辽总督理论上平级,而且都会觉得蓟辽总督地位更高,权势更大,这是在必须去掉一个职位的情况下,这也凸现朝廷对他冯唐的信任和恩遇。

  而且这也是现实需要,毕竟紫英当了陕西巡抚,和自己职责已经有重叠了,不可能再让自己继续担任三边总督,这怎么说都是符合情理的。

  但冯唐并不这么看。

  多年的大周官场的沉浮,早就让他明白了朝廷这帮文臣的尿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总会一遍接一遍的重复上演。

  削弱冯家在军中的影响力绝对是文臣们一直会坚持做下去的事情,李家和麻家已经做了,冯家也是因为赶上情势变化才暂时终止了这一进程。

  哪怕紫英已经是文臣中的一份子,也丝毫不会让他们手下留情。

  不让自己担任三边总督,但继续让自己率领西北军,冯唐觉得这绝对是文臣们想出来的妙招。

  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率领西北军从法理上来说已经不具备一致性了,朝廷随时可以安排一个人来接替自己,而让自己回辽东去当一个悬空的蓟辽总督。

  要知道历来蓟辽总督都会兼任辽东总兵,但现在曹文诏已经继任辽东总兵,朝廷肯定不会再让自己兼任辽东总兵了。

  而且朝廷还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调整曹文诏和尤世功两个自己体系成长起来的将领,选择非冯系将领来接任蓟镇总兵和辽东总兵,比如萧如薰。

  至于曹文诏和尤世功,多半会调整到要么是甘肃、固原,要么就是荆襄这些远天远地,对朝廷和京畿不构成多少威胁的地方去。

  说投闲置散肯定不合适,但远离核心,影响力减弱却是必须的。

  这种现实的威胁越发临近,也让冯唐不得不深思。

  陈继先的不断来信也在提醒着冯唐,不是他一个人看到了这一点。

  这厮肯定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朝廷和南京之间反复横跳玩暧昧,时而东,时而西,始终不肯明确态度。

  冯唐已经看明白这厮的想法,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下注,甚至还会不断地拉拢这些可能改变局面的势力加入,他现在只为他自己利益着想,完全无视其他了。

  但陈继先的做法自己他在信中的建议也还是让冯唐有点儿意动。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朝廷这般冷人心的举动还是让他有点抗拒,哪怕知道自己坐在文臣的位置上也会如此。

  冯紫英的信也在这个时候适时送到了冯唐手上。

  看完儿子的来信,冯唐才意识到情况可能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紫英在陕西的那些勾当瞒不过人,朝中文臣哪一个不是人精,还能不明白冯紫英玩的花样?

  但他们都只会默许,冯紫英也不会承认,大家心照不宣。

  不过素囊的土默特人东部和丰州白莲的异动却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迹象。

  冯唐不确定这里边几方的互动策应背后有没有南京方面的使劲儿,如果有的话,那说明南京方面在觉察但溃灭的危机时,就有些不择手段不管不顾了。

  如果单是这些也就罢了,但还有更大的敌人呢?

  察哈尔人,建州女真,他们有没有也被拉进来?

  毫无疑问,如果自己是义忠亲王,这个时候也会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

  至于其他后果,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拿下济宁,我们是该休整一下,还是趁机南下徐州呢?”冯唐转过身来,看着一众站在自己身后的将领,“白川,你觉得呢?”

  刘白川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同僚,迟疑着道:“大人,是不是稍微缓一缓?东旸他们刚拿下兖州,还在肃清残敌,徐州那边宣府军也早就做足了准备,陈继先据说是把整个徐州城防体系完整的交给了宣府军,甚至连城墙上的火炮都留下了,贸然进攻,损失肯定不会小啊。”

  刘白川的的话也引来一干武将的赞同,连素来悍勇的土文秀都点头认可。

  “其实可以让东旸他们解决了兖州残敌先行南下,从侧翼进行包抄,我们休整几日再沿着运河缓缓南下也不为迟,大人以为如何?”土文秀建议道。

  这也符合冯唐的意图,他想看一看这段时间会有什么其他意外变故,南京方面已经孤注一掷动了起来,难道就只是土默特人和丰州卷进来了?

  林丹巴图尔的察哈尔人和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岂能不抓住这等天赐良机?

  在南北僵局越发紧张之下,这样太过明显的逆转机会义忠亲王他们不可能不抓住。

  局势的不可控,那么步伐就要稳一稳更合适,避免到时候来不及调整,或者调整回来代价太大。

第二百零五章 南下危机,刀锋抵肋

  冯紫英并不清楚薛宝琴他们在临汾的情况,在他看来,薛宝琴他们应该早就进入陕西了,这个时候都应该过了蒲州,甚至过了潼关才对。

  因为算时间的话,他们早就该过了临汾了。

  薛宝琴他们从大同一出发南下时,就遣人送了信给冯紫英,当时冯紫英就盘算什么时候过太原,什么时候到临汾,什么时候到蒲州,哪怕速度再慢,此时也该过了潼关才对。

  谁曾想他们会在临汾一逗留就这么久。

  因为不清楚平阳府南部诸县的乱军活动情况,段喜鹏和冯金昌都不敢轻举妄动,都希望把情况摸清楚再走,所以时间一拖就拖下来了。

  到临汾逗留几日时,段喜鹏也遣人给冯紫英送了信,不过那时候觉得应该不会在临汾驻留太久,预计也就是三五日或者最长不超过十日就会南下,但没想到局势越来越乱,黄河沿岸都是烽火四起,时间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

  最后离开临汾之前几日派人送信,此时还没有到吴堡,而且冯紫英此时早就不在吴堡,而是在肤施准备南下西安了。

  所以这种阴差阳错的情形下,冯紫英完全没想到宝琴她们居然还在平阳府境内步履蹒跚的南下,而且正在一步一步迈入虎口。

  段喜鹏和冯金昌二人虽然心情紧张,但是好歹也是在边军里混过的,麾下兵士一部分是在边军中干过,一部分也在卫军中干过,还有少数虽然没在军中干过,但也是自小弓马习练打熬的角色,并不惧怕与乱军交锋。

  但毕竟这人手却只有这么一百多两百号人,寻常三五百乱军,段喜鹏还不惧,但若是上千乱军,而且在晋南这等情况不熟悉的地区,就不好说了。

  沿着汾河南下,段喜鹏的心情越来越坏。

  他派出了多组斥候哨探,以求最及时的掌握周边敌情动态。

  “大人,要过河么?前面就需要过浍水了。”

  一行人沿着汾河而行,汾河已经改道向西,而他们一行人将继续向南,一直到这里浍水,一名亲兵前来问道。

  “河水深么?周围可有渡口?”段喜鹏坐在马上四处打量。

  这里向西是绛州,向东是曲沃,驿道从这里跨过浍水,通往闻喜,但距离闻喜还有大约五十里地。

  “河水不深,大概齐腰,最深也不过在胸部,兄弟们都能过去,只是马车却没法过去啊。”士卒有些作难,“渡口上没船,也不知道是去了下游,还是因为局面不好藏起来了。”

  段喜鹏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凝神思索。

  河面其实只有二十丈,水量也不大,浍水发源于翼城县的乌岭山,另外还有一条支流从绛县东北大交镇源出,要到源出紫金山路的济溪汇入浍水后,水量才会变大。

  但是连续几年的旱情,虽然山西这边情况比陕西好得多,但是依然让这些原本该是丰水期里河面暴增的浍水显得如枯水期一般。

  没船,马车就没法过去,没马车,女眷怎么走?

  “去沿着河岸找一找,若是有渡船,多给船资请过来,务必要渡河。”段喜鹏定了定神,“另外张老四他们回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