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898章

作者:瑞根

  所有的情报要在他这里汇总研判,给出结论和意见,同时许多事务他要参与进行分析预判,以便更进一步的部署考虑。

  同时通过前期汪文言在陕西的半年情报收集,对整个陕西全省干部也都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了解,尤其是一些重点区域重点衙门的官员,更是作了专门的情报收集,随时可以提供给冯紫英作为参考。

  比如像徐良彦、潘汝桢这两个重要府的知府以及庆阳、平凉知府,又比如绥德州、米脂县、葭州、耀州、蒲城、同州、华州这些州县的知州知县长官,还比如布政使司的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这些官员,按察使司的副使,一些兵备道,都是当初汪文言先来西安打前站时冯紫英专门交代的需要收集情报的官员。

  在这个时代,对官员的情况掌握在吏部那里的文档资料是没有多大价值的,就是一些每年考核,水分太大,还不如托之以心腹让其来代替自己,按照自己的心思来进行一个评估评判更为实用。

  “文言,戚素臻这个人怎么样?”

  “还行吧。”汪文言想了一想,回答道:“戚大人好像是山东兖州人,具体是鱼台还是金乡,我记不得了,反正应该是靠着南直那边了,应该是元熙三十八年的举人,为人实诚,但过于方正,……”

  陕西全省的重要官员汪文言不敢说全数印在脑海中,但是像延安、西安两个府的州县长官他大多都有了解,庆阳、平凉和凤翔三个府的重要州县官他也有所熟悉,其他的府州就只有个别重点知晓了。

  “唔,实诚,方正,做事如何?”冯紫英想了想。

  “做事一板一眼,对于上峰的指示能够执行到位,……”汪文言又想了一想才道。

  “那好,他主动请缨想要在府谷尝试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我觉得颇为难得,觉得府谷紧邻河东,而且条件不好不坏,正好是实验这三种明作为的好地方,比肤施这边都更合适。”冯紫英抿了抿嘴,眉峰微凝,“而且府谷紧邻榆林镇和山西镇,种植推广见效,能够让榆林镇和山西镇的士卒也尝一尝鲜,顺带感受一下好处,便于推广。”

  “嗯,若是能用本地所产土豆、番薯和玉米替代榆林军粮,那简直就是天大一件喜事了,单单是在节省军粮运输上的消耗成本就是一个不可想象的数字,哪怕是能替代一半或者三成,那也都是不得了的壮举。”汪文言显然能想得到这背后的好处。

  三边四镇的军粮基本上首先是由陕西这边的夏秋两季赋税承担,但是肯定不够,才说从山西和河南调入,即便是从陕南和关中运入,那运输成本都不小,若是能依托陕北三府的普及推广栽种来减轻外运的压力,那节省的成本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也能极大的减轻本地的劳役压力。

  “文言,好好选一选咱们这陕北三府的官员,尤其是知县知州,做事得力执行力强的,体恤民生的,不那么贪酷的,下一步明年的这些作物推广,就得要先考虑这些官员所在的州县,这是关系到咱们陕西未来能否避免重蹈覆辙的关键。”冯紫英想得有些远。

  明末大起义主要集中在陕北爆发,后来又在山西和河南成势,其实就是大旱之后灾民饥民无以为生,而那个时候土豆、番薯和玉米都尚未传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在这些地区进行推广普及,顶多也就在沿海地区有些零星栽种,甚至被视为富人的猎奇玩意儿。

  但等到这三类高产耐旱耐瘠薄的作物在北方大规模推广开来时,已经清乾隆嘉庆时候了,人口的暴涨未尝没有这些作物的功劳。

  冯紫英没指望陕西人口能迅速暴涨,但是如果用行政强力手段推广这三类作物取得成效,起码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大旱之下民不聊生无以为继可能引发的民乱,进而化解这种风险可能。

  冯紫英的话让汪文言有些误解,他还以为冯紫英是说当下的这些陕西民乱情况,不过这也差不多,当下的陕西大乱说到底不也就是缺粮造成的么?当然,另外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地主豪强以及官吏的苛厉贪暴,二者缺一不可。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后宅狂言,三女心折

  冯紫英回到后宅,刚进二门,就听见了晴雯清脆的声音正在愤愤不平:“这肤施城里的老爷们也忒黑心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那人只肯出二两银子,多一分一毫都不肯,而且还把人家脱得精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比买卖牲口都不如。”

  “行了,晴雯,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看看这是哪里?”平儿的声音总是那样温润可人,沉静中带着几分劝导:“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粟米?听说爷来了肤施城之后,肤施城里的粮价暴跌了四成,从七两银子一石一下子就落到四两二钱银子一石,而且价格还有下跌的趋势呢,这二两银子也能让那一家子熬上三个月了,如果他们还能找到活计做,或者能在官府每日发放的粥棚那里要点儿,拖到年底也不是不可能。”

  “二两银子能做什么?拖到年底那这一家子还是只能饿死冻死么?我就不信爷都来了,还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晴雯气鼓鼓地道:“若真是那样,爷就不该来。”

  “哟,你还编排起爷来了?”平儿笑了起来,“从吴堡过来,我们在路上看到饿死的,得瘟疫而死的人还少了,路边坟茔连绵不绝,刚进肤施城时粮价还六两多一石,第二日便垮到了四两多,这是谁的功劳?莫非还是你晴雯的功劳,嗯,当然,也有你晴雯的功劳,你把爷在床上侍候好了,让爷心情大好,做事更有干劲儿了,……”

  “死平儿,骚蹄子,成日里心痒难熬,就在爷面前卖弄风骚,盼着爷每晚骑你肏你,现在倒还倒打我一耙了,……”晴雯显然是被平儿的话给弄得有些口不择言了,平素只能是那府中下人仆妇的言语都被给急了出来。

  平儿也被晴雯这一句话就给破了防,扑上前去要撕晴雯的嘴:“小蹄子,什么时候学着荣国府里那些下流胚子的野话,也不怕爷听见抽死你!”

  晴雯也觉察到自己失言,脸颊绯红,一边抵挡着平儿的双手,一边恨恨地道:“还不是被你这个骚蹄子给气得?我何曾说过这等话?少在那里胡言乱语攀诬我!”

  “没想到出来没几天,你现在性子倒是学野了,啥话都敢说,而且撒起谎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才算是认清楚你。”平儿终于把晴雯给逮住了,一只手要晴雯的嘴,一只手却往晴雯衣襟里探。

  “呀!”没想到素来娴雅文静的平儿居然敢干出这等事,这七月间本来就是最热的时候,晴雯只穿了一件果绿色的纺稠薄衣,内里一件小巧贴身的肚兜,被平儿从衣襟里探进去一抓,正好把那一只茁壮挺拔的翘乳抓个正着,一时间脸红筋涨,身子也是一软,忙不迭地叫了起来:“死平儿,你要死啊!”

  平儿其实也不过是信手一抓,谁曾想就正好逮个正着。

  却见这小妮子脸色嫣红,美眸迷离,双手握住自己手腕挣扎,委实勾人。

  难怪爷也是一直对她念念不忘,从荣国府里被撵出来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地放在自己府里,也不怕那时候的贾家不满。

  这小妮子和林黛玉样貌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若是要论容貌,其实那龄官还更像,若说晴雯容貌有六分像林黛玉,那龄官就有八分像林黛玉,但是若是论气质,晴雯却比黛玉多了几分活泼娇俏和爽利,而龄官却只是多了几分柔媚,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看着这两女之间的嬉笑打闹,钗横鬓散,衣衫纷飞,冯紫英顿时不困了,劳碌一日的困倦顿时消失一空。

  一直到冯紫英都走进了门,二女才算是看到冯紫英到身边了,都呀了一声,赶紧收拾整理衣衫,脸色微红地嗔怪:“爷怎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进了门也不吭一声,奴婢们也好早些迎接,……”

  “我看你们二人打闹得不亦乐乎,何忍打搅你们?”冯紫英乐呵呵地道:“没想到平儿居然还会少林绝学——龙爪手,一手便能拿住晴雯的要害,让其就范,佩服佩服!”

  冯紫英学着前世中电影《鹿鼎记》的口吻,打趣着二女,弄得平儿脸红过耳,跺脚不已:“爷在一边偷窥,一点儿也不讲究,哪里有这样当主子的?”

  “爷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哪里来什么偷窥可言?再说了,你们俩都是爷的人,别说你们嬉笑打闹看就看了,便是你们俩没穿衣衫的时候爷不也是早就看过无数遍了?”

  这么凶猛的话语更是让晴雯和平儿都羞得上前来扭住冯紫英胳膊不依。

  一时间小院内莺声燕语,春意盎然,后边跟进来的尤三姐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看见尤三姐进来,平儿和晴雯二人才算是赶紧收敛了先前和冯紫英的亲昵态度,庄重起来。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现在这院子里就咱们四个人,都是睡一张床的,就不必弄得这么拘谨了,我忙碌一日回来,不就是图个轻松惬意么?”

  “爷要怎么轻松惬意?”晴雯嘟着嘴,“奴婢们蠢笨,也不能替爷分忧,就只能帮着爷捶捶腿,揉揉肩,……”

  “不,说说话最好,就这么挨着靠着,大家伙儿挤在一起,说说闲话最好,我方才不就是听着晴雯你和平儿在说看见肤施城里买卖人的事儿么?”冯紫英语气慢慢淡下来,“怎么,平儿你瞧见了这为人父母却卖掉自己亲身儿女的情形?”

  晴雯脸色也黯淡下来,显然是触及到了她自己的身世,当年自己好像也应该是这样被卖到了荣国府的吧。

  “这西北的情形就是如此,土地贫瘠,山多地少,全靠老天爷开眼吃饭,水利不修,道路不畅,家家户户家无余粮,一遇到灾害,寻常民众就没有抵抗能力,反倒是那些豪门大户却是越发苛厉贪酷,恨不能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佃户奴仆,所以啊,在他们看来,这等大灾反而是他们兼并土地,借贷放债的好时候,只要这些穷人一旦沾上债务,那就只有利滚利最后落入他们手里的结果,……”

  冯紫英叹了一口气,“所以你看到的卖儿鬻女不过是这等年成里边最正常的一幕,即便是我这个当巡抚的也束手无策,除非我能把所有人的生计都能管起来,让他们都有饭吃都有衣穿,但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一个整体系统性的方略,……”

  “那爷也想不出这样的方略来么?”晴雯和平儿都异口同声地问道。

  在她们心目中,自己这位爷就是本事最大的了,无论什么难题在他手上都会变得简单起来,总会找到合理的解决办法。

  “嗯,怎么说呢?”冯紫英已经在小院中的躺椅上坐了下来,想了一想才道:“我说了这会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系统工程,……”

  意识到三人都难以理解这个划时代名词的意思,冯紫英又解释道:“嗯,是一个非常繁复的一整套规则计划和方略,对于现在的爷来说,恐怕还需要等到爷走到一定地位上的时候,才能推进,虽然我已经有了一些设想,但这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

  尤三姐轻笑:“爷是说要入阁拜相当了首辅之后才能做到么?”

  冯紫英把身体靠在躺椅里,张口咬住平儿递过来的一枚剥了皮的葡萄,安逸地享受着,含糊其辞:“差不多吧,即便是当了首辅,那也一样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和长期艰辛的努力才能做到,陕西如此,那山西呢,贵州呢,辽东呢,贫苦人家何其多,不都需要如此么?大同世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这是一个值得我去为之奋斗的目标,……”

  三女一时间都被冯紫英这样一个宏愿所震慑住了。

  无论是尤三姐还是晴雯和平儿,她们之前更多的是把这个男人当做可以依托终生值得信赖的男人,外间对这个男人的评价她们是不怎么在意的。

  无论是风流倜傥,还是性好渔色,无论是绝才惊艳,还是不通诗文,她们都认定这个男人对她们好,珍惜她们,疼爱她们,信守承诺,答应她们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而且也不像贾宝玉那般成日里无所事事,不求上进,没有一点儿担待,这样的男人,哪里去寻?

  但是今日冯紫英的这一番话又让三女内心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虽然早就知道这个男人绝非凡夫俗子,是心存鸿鹄之志的大英雄,但这种话也就是在心里边的盼望罢了,可今日所言所愿,却是要为这天下劳苦人家有衣穿有饭吃而奋斗,这难道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么?

  她们印象中做官的,像贾家老爷们就是最典型的了,没事儿去衙门里转一转,有点儿俸禄,然后凭借着家里关系做些营生,能维系一大家子生计不衰,那就算是不错的了,何曾有过这样的远大抱负?

第一百九十四章 闲谈夜话,心抚佳人

  听得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冯紫英诧异地抬头一看,才看到三女环绕着自己,望向自己的目光里充满了混合了仰慕、喜悦、期盼、赞叹乃至痴迷的神色,无论是尤三姐还是晴雯和平儿,三女显然都被自己这番话给震住了。

  冯紫英一回味,自己倒没有觉得这番话有多少出格之处,来到这个世界,难道真的就只是图这千红万艳归于一身?

  没错,这也是自己所渴望的,不过这应该是最低目标,但是不是也应该有一个最高目标,或者说远景目标?

  那既然是最高目标,是不是该把理想抱负都融入进去,提得高一些,有志气一些?

  自己有这样好的基础,起步也这么高,现在更是一帆风顺走到了现在这一步,没有理由就只沉湎于女色和权力,当然应该有更宏大的抱负,如横渠四句一般,其他不敢说,但救民于水火,开万世之太平,这自己还是应该去拼搏一番的。

  “怎么了?觉得爷大言不惭,还是言过其实了?”冯紫英微笑着问道。

  尤三姐摇摇头,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没有,妾身早就知道爷必定是一个大英雄大人物,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爷平素里不喜大言,今日这无心之言,才算是真正吐露爷的心声,妾身也是感慨万千。”

  “是不是觉得没有看走眼?”冯紫英笑了起来,探手在尤三姐丰臀上一拍,“爷是俗人,不是圣人,一样喜好女色,一样渴望掌控权力,但是爷有底线,有追求,我觉得既然上苍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当然应该为天下百姓尽我自己的一份力,让他们能够过上更为美好幸福的生活,哪怕我做不到让他们人人都幸福美好,但是起码我要尽力让他们生计向好的方向改善,这是我做人做官的目标!”

  “能给爷这样的男人做女人,便是下辈子变牛变马,妾身觉得也值了。”尤三姐是个爽朗性子,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火热,“今夜就让妾身和晴雯、平儿一道好好侍候爷,……”

  “呀!”晴雯和平儿虽然心中也是迷醉在冯紫英磅礴大气的宏愿中,对于尤三姐的放肆内心也是千肯万肯,但是这表面上却如何能满口答应,只能以袖遮面,娇羞不堪地咄声不语。

  “呵呵,三姐儿,还是你这性子爽快。”冯紫英哈哈大笑,一把把尤三姐蜂腰搂住,用手一提,便将尤三姐身子揽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其斜靠自己怀中,“只可惜二姐儿不在,爷倒是有些怀念你和二姐儿共侍的滋味了。”

  露骨的话语让晴雯和平儿都是以袖遮面垂首不语,羞得更是连耳根子都红了。

  这等闺房秘事,都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便是晴雯偶尔接力沈宜修,那也是从不敢在外人面前透露半点。

  这都是奶奶们的阴私,绝对不能让人知晓,或者说外人便是想得到,但也万万不能承认的。

  “她们俩其实心里也是千肯万肯的,只不过害臊不敢在爷面前表露出来罢了。”尤三姐笑嘻嘻地道:“若是在私下只有爷和她们俩时,爷只管抱着她们俩上床便是。”

  “是不是,晴雯,平儿?”冯紫英笑了起来,“爷喜欢你们,今晚要抱得美人归,如何?”

  还是平儿大方一些,放下遮脸的广袖,嗔怪道:“姨奶奶都说了,爷怎么还非要这么直白问呢?奴婢们什么心思,难道爷还能不知晓?”

  晴雯也噘起了嘴,“那不是怎么地?爷就是这样,非要逼着人家掏心窝子说出来,难道就不知道体恤一下奴婢们么?”

  “呵呵,有你们这番话,爷心里也就踏实了。”冯紫英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躺着,“时间还早,咱们说说话,聊聊天,平素里爷太忙,也没有几时和你们像今日这般有闲暇说说话,你们有什么心里话要问,也只管问,也知无不言。”

  见冯紫英这般知情达意,尤三姐和晴雯平儿三女也都是心中既甜蜜温馨,又有些感动,这位爷日理万机,但是却肯抽出时间来陪着大家说话,单单是这份心意,就足以让人心醉了。

  “奴婢们能有什么话要问,爷忙的都是大事儿,奴婢们都是在后宅里说些闲话,不值当爷这般花心思。”平儿柔声道。

  “我看也不是闲话,方才你和晴雯之间说道这粮价也就很有道理,粮价先涨后跌,倒不完全是爷一个人功劳,那也还是全靠大家在吴堡打了胜仗,商人们也知道螅蜊峪和碛口渡之间的交通畅通了,山西的粮食随时都可以运过来,粮价自然就跌下来了。”冯紫英解释道:“但这粮价想要跌到往年丰年的情形却是不可能的,盖因大旱之后粮食歉收甚至绝收,而人口却又有那么多,需要填饱肚皮,粮价自然就要涨,尤其是陕西道路交通条件也不好,从山西也好,河南也好,要运入粮食,光是运输成本都要抬高一大截,所以粮价高企就免不了了。”

  “那爷的意思是粮价要降下来,只能等到老天爷开眼,来年风调雨顺,没有其他法子?”平儿若有所思地问道。

  “就目前的情形来说,这应该是最关键的,靠天吃饭是这个时代逃避不了的,但也并非人力没有半点办法应对,比如兴修水利,引黄河、延水、洛水、蒲水、马莲河这些河水能尽可能在下雨的时候积蓄水源,以便在天旱时候能灌溉,这样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又比如,引入一些西夷引进的高产耐寒耐贫瘠的旱地作物,这样即便是遭遇大旱,一些地方也能保持收成,这样也能一定程度上解决大家的吃饭问题,避免因为饥饿沦为灾民甚至乱民。”

  冯紫英看了三女一眼,“可能你们也知道爷在永平府和顺天府时就很支持朝中辞官的徐大人在天津卫实验种植土豆、番薯和玉米,已经取得了一些效果,此番爷也让人去联络了徐大人,请徐大人把他这几年在天津卫的收获都运到陕西来,在陕北这边就可以做一个较大规模的试点,如果能够顺利,那么明年就能见到成效,当然这种成效还很有限,真正要让陕西老百姓都能收益,起码也要三五年以后了,而且还得要推广得力才行。”

  见三女都听得似懂非懂,只能明白一个大概的意思,冯紫英也不多解释,知晓自己在办正事儿,为百姓谋生就行了。

  “爷,那土豆、番薯和玉米真的能在陕西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让寻常百姓填饱肚子,不再以老天爷垂怜左右?”尤三姐忍不住多问一句。

  她是在甘州长大的,太清楚陕西这片土地上的艰难了,旱蝗灾连绵不断,十年里起码也有七八年各种旱情,这片土地上就从未真正风调雨顺过,老百姓要想不以老天爷的意志为转移,真的太难了。

  “这是爷的目标,但是实事求是的说,很难做到,不过多管齐下,起码要好得多,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能达到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冯紫英想了一想才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到那时候,如果官府仓库中存粮满囤,百姓家中能有一季可食之粮,便是遭遇灾害,也不至于卖儿鬻女,也不至于欠账借贷,那就是我所期望见到的结果。”

  很难得这样轻松地和几个女人这样无拘无束地谈话,而且谈的既非内宅事儿,也不是那等高深的公务,就是她们平时里所见所闻所遇,探讨其中一些道理,寻觅一些解决方法,女人虽然聪慧,但是对这等公务却不甚了解,只能异想天开一番,倒也惹来一阵阵笑声。

  这一夜也是难得的温情浓郁,三女都是极尽温柔,让冯紫英享受了一回齐人之福。

  不过也幸亏晴雯身子不便,尤三姐和平儿二人也让冯紫英早上起床都欲罢不能,真要再添一个人,那就要揉着腰爬不起床了。

  冯紫英期盼的粮食和种子也终于到了。

  从老牛湾过河,进入榆林镇辖地,在府谷卸下一部分粮食,也预留了相当一部分种子,土豆、番薯和玉米都有。

  府谷是典型的以土梁为主的破碎黄土高原地区,土质疏松贫瘠,地形破碎,原来只能简单种植一些粟米和小麦,农业相当落后,好在府谷人口也不多,全县只有两万人出头,所以靠着县内的各条注入黄河的河川,引水灌溉,在河谷地区也还能有些收成,还过得去。

  “素臻,恐怕你也是知晓冯大人来陕西为什么选择咱们延安府作为他的着力点了,无他,咱们延安府人口够多,够穷,土地够贫,这等情形下,如果他能在延安府都把事情做成了,其他地方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话的是潘汝桢,他是不远数百里到府谷这里来接粮食和种子,府谷情况要比其他县好一些,尤其是旁边就是虎视眈眈地榆林军,要想作乱,首先就得要问榆林军会不会无动于衷坐视不管。

第一百九十五章 步步为营,多管齐下

  “大人说得是,看来巡抚大人是花了心思要在咱们这延安府做点儿实事了。”戚素臻看着一车车过河运过来的粮食和土豆、玉米与番薯种子,不无感慨,“难得遇上一个这样一心想着要做事的巡抚大人,只可惜又摊上咱们陕西这样一个混乱地方。”

  “越是烂摊子,才越是好推广开来,真要像是江南湖广那等肥田沃土,那些地主士绅谁肯让你在他们的好田里实验?给钱请他做都未必肯干。”潘汝桢想得远一些。

  “再说了,大人也说过,像土豆、番薯和玉米在江南和湖广那些地方未必最能发挥出效果,这几种作为都是耐旱耐寒不受涝的作物,土质差一点儿,干旱一些,都能行,这不是天生为咱们这北地山区准备的么?就是不知道真正种出来结果如何,听说徐大人在天津卫那边盐碱地上都能效果很好,就不知道咱们这边能不能也一样了。”

  戚素臻微微点头:“再不济也不过就是一两千亩水都灌溉不到的山地和旱地,早就抛荒了好几年了,根本就没有人在那里白白搭上劳力,现在县里也是专门找人去垦荒出来,就是要试一试这几种作物,看看究竟哪一种最适合咱们府谷这边,真要像大人所说那般,那明年不管天时如何,我都要先种上万亩再说,天老爷这十多年都一直不太看顾咱们陕北这边,咱们不敢再抱希望了。”

  粟米肯定是这边最受欢迎的粮食,可产量低,还要天时过得去,小麦更是如此,这么些年反复折腾下来,真是把这些山区老百姓的心给伤了。

  老天爷太不眷顾这边了,三年两旱再加一蝗,谁也经不起这样作践糟蹋,据戚素臻统计,光是这三年里,府谷百姓起码流失了两成以上沦为流民,要么过河去了河东,要么就索性翻过边墙去了河套那边,和土默特人混饭吃去了。

  潘汝桢赞同戚素臻的意见,不能再指望天老爷,求天不如求己,“嗯,素臻,先看今年种下来的效果如何吧,但愿别辜负了巡抚大人的一番殷切希望啊。”

  “大人放心,县里这边我专门找了一帮精于农事的人,天津卫那边来的人我也肯定安排好,让我们这边人好好跟着学,绝对不会误事儿。”戚素臻点了点头:“我亲自盯着这桩事儿。”

  “你上心就好。”戚素臻不算是潘汝桢的嫡系,但是冯紫英似乎很看得起,所以潘汝桢也要看重几分,“另外肤施、甘泉也要进行这方面的尝试,希望你们几个县能够在这上边好好比一比,顺带我提醒你一句,巡抚大人对这桩事儿尤为看重,恐怕仅次于对乱军的平定,在他看来,这是衡量一个州县长官最重要的业绩能力,你务必做好。”

  听得潘汝桢这般重视的提醒,戚素臻也郑重其事点头:“大人放心,我明白此桩事情的重要性,一定会做得最好。”

  这位知府大人以前对府谷这边没有这么看重,他的注意力都在肤施、甘泉、安塞以及延长,不过延长民乱势大,延长知县朝不保夕,也连带着他也受牵连。

  算起来这位潘大人也算是一个比较可怜的知府了,赶上了这么一个时候,但话说回来,自己这个府谷县的知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愿巡抚大人来之后,能把整个局面扭转过来吧,戚素臻如是想。

  从河东过来的粮队虽然目前带来的粮食数量还不多,但是还是立即对沿线的府谷、神木、葭州、米脂、绥德等州县粮价大跌。

  因为谁也不知道巡抚大人动用了多大的资源,谁也不知道会从河东那边运来多少粮食,还有多少粮食还在路上,这种预期使得原本还在囤积居奇的粮商们不得不改变策略,另外来自官府的行政压力也让他们明白如果还要和官府对抗的话,那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了。

  “粮价还在跌,粟米现在已经跌到了三两九钱每石,这应该是今年肤施城最低价了。”吴耀青进来兴冲冲地道:“吴堡那边价格也跌了,大概在三两八钱,不过估计跌不下去了,平阳府那边的乱况还在加剧,也使得山西那边粮价开始涨起来了,所以我估计这粮价就要稳在这个位置上了,弄不好还要涨回去一些。”

  “耀青。”正在和冯紫英说话的青年汉子站起身来,向着吴耀青抱拳一礼。

  “咦,登峰,什么时候来的?”吴耀青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顾登峰来了,正在向冯紫英做汇报。

  “刚来不久。”顾登峰也笑着向上前来的吴耀青迎上去,二人拥抱了一下。

  当年跟随林如海的五个得力幕僚部属,从汪文言开始,吴耀青、曹煜、顾登峰、钱桂生,汪文言和吴耀青已经走上了前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二人是冯紫英的得力臂助,而曹煜半隐,毕竟在京中掌握宣传喉舌,不宜太过抛头露面,但是消息灵通者也都知道曹煜和冯紫英关系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