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836章

作者:瑞根

  而这些白莲教徒又和边墙内的山西这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连大名鼎鼎的晋商都能牵得上线,所以土默特人乃至鄂尔多斯人都希望这些汉人能够带来内地的各种货物,进而与草原上形成贸易。

  丰州白莲便通过晋商搭起了这条线,大量汉地货物便输入土默特和鄂尔多斯部,这也让丰州白莲迅速在边墙外站稳了脚跟,势力迅速壮大起来,甚至开始攻伐起边镇。

  一直到元熙初年,大周才腾出手来开始向土默特人施加压力,否则便要兵戎相见,断绝贸易,这样才迫使俺答汗、黄台吉、扯力克以及三娘子放弃支持丰州白莲,丰州白莲才又开始沉寂下来,但是土默特人始终拒绝驱逐丰州白莲,也不允许大周进攻丰州白莲,这也成为一个僵局。

  好在丰州白莲自赵全和李自馨两大首领死了之后,便群龙无首,渐渐安定下来,但是这么些年来从边墙内偷跑去丰州谋生的白莲教徒和其他汉人穷人还是有增无减,明面上虽然声势没有那么大了,但是暗中实力却很难判断。

  那些已经在土默特人地盘上生活了几十年的白莲教徒还会像内地这些白莲教那样疯狂么?

  一旦丰州白莲要造反,还有那些依附于丰州白莲的汉地民众,也会跟着他们举事么?

  这些都很难预判。

  “赵全那厮当年潜入应州替俺答汗买药结下了这一段香火情,就成了现在朝廷的一大隐患啊。”乔应甲忍不住叹息道:“从天平年间到现在,这个祸患就一直未曾消弭,始终让人挥之不去。”

  在座的乔应甲是平阳猗氏人,韩爌是平阳蒲州人,孙居相是泽州沁水人,都是山西人,他们自然对丰州白莲的情况不陌生,清楚当年丰州白莲极盛一时的风光,只是事隔这么多年又翻出来,让他们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不但挥之不去,现在更是要趁着朝廷艰难而趁机举事,那就麻烦大了。”孙居相也接上话,愁眉深锁。

  “丰州白莲要想造反的话,那土默特人,鄂尔多斯人会什么态度,会不会有异心?”王永光忍不住问道。

  “不太好说。”崔景荣也是满脸慎重,“上一次察哈尔人入侵京畿其实是邀请了鄂尔多斯人和土默特人的,但鄂尔多斯部和土默特部都没有出兵,但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了。”

  一旦丰州白莲举事,势必对山西、大同两镇构成巨大威胁,尤其是土默特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察哈尔人不用说了,必定会来掺和,没理由建州女真都要搞事儿了,他们还会保持安静。

  这些草原部族都很清楚,不趁着大周内乱来啄一嘴,错过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应该说草原诸部中,土默特部自扯力克和三娘子当政之后关系一直是和大周保持得最和睦的,在扯力克死了之后,卜失兔和素囊争位,大周也没有偏帮哪一方,虽然两方都不太满意,但是也接受了这个现实。

  包括宁夏叛乱时,冯紫英也才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要其断绝与叛军的往来,支持大周平叛。

  但现在呢?

  没有土默特人支持的丰州白莲和有土默特人暗中支持的丰州白莲完全是两回事,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冯家在西北边地建立起来的人脉这个时候就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这大概也是齐永泰不遗余力要让冯紫英去陕西,同时有信心说服叶方二人的主要原因。

  “相较于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我更担心咱们山陕以及北直隶的白莲教里应外合啊。”韩爌脸色更沉重,“永平府和顺天府以及真定府都反映出白莲教在北直隶泛滥蔓延,十分活跃,地方上士绅多有与其勾结之辈,一旦丰州白莲真的进攻大同,山陕和北直隶白莲教会不会趁机起事,朝廷尚未做好这方面的应对准备!”

  韩爌的话让整个场中气氛更加压抑,原本是一场庆贺和商讨临清收复之后的喜庆聚会,现在居然成了如此光景,这让冯紫英都有些错愕。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才启口:“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的确有些坐大之势,永平府也差不多,我和君豫都在这上边颇费苦心,但是民间乃至州县官府和士绅多有放纵,阳奉阴违之下,效果一直不太好。”

  众人默然,冯紫英和练国事在这两地都担任府丞和同知不久,地方士绅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如果白莲教都渗透到了这其中,要想骤然铲除掉,那不现实。

  顺天府和永平府都是如此,北直隶其他府州难道还能好到哪里去?

  “不过,我和君豫也不是没做应对准备,顺天府这边我安排人一直盯着,有迹象表明,顺天府这边的白莲教和山西大同那边白莲教有勾连,甚至和丰州白莲也有瓜葛,但具体勾连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不过我们的人已经有打入他们内部,但还需要时间来掌握了解情况。另外山东那边的白莲教也不可小觑,当年临清民变就有白莲教的影子在背后。”

  冯紫英的话让在座众人都是有喜有忧,冯紫英和练国事都有准备,不愧是咱们北地干才,让练国事接替冯紫英也是正确选择,确保了京东的稳定,但是山东那边又有隐患,这国事何其艰难,似乎临清收复带来的喜悦振奋之情一下子就被一扫而空了。

  冯紫英也知道现在不是只报忧的时候,众人更需要的鼓舞人心的消息,但他的先把糟糕的情况说到前面,才能让大家有所警醒。

  “朝廷如果安排学生去陕西,土默特人那里,学生会尽快联系,但丰州白莲的确是个问题,无论是卜失兔还是素囊,估计都不会明确表态,保持沉默对他们更有利。”冯紫英迅速成为了众人目光焦点,“鄂尔多斯人估计也问题不大,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朝廷稍微有所动作,他们应该会保持现状。”

第四十二章 画龙点睛,一语中的

  “紫英,关键不在于土默特人或者鄂尔多斯人,甚至不是丰州白莲,我觉得还是陕西的乱军。”齐永泰沉吟着道:“只要陕西贼乱能平定下来,丰州白莲起不了势,大同镇和山西镇还不至于孱弱到被丰州白莲攻破吧?”

  最后一句话,齐永泰问得有点儿底气不足,语带征询之意,看着张怀昌。

  众人目光又落到了张怀昌身上,张怀昌脸色有些苦涩,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半晌之后才道:“柴国柱的山西镇被苏晟度带走大半,一战丧失殆尽,现在残部都编入蓟镇军这边交给了孙承宗,柴国柱为此都几度上书,要求立即补充募集,重编山西镇;大同镇情况相若,孙绍祖带走大同镇一半精锐,而且大同镇防御地域更广,杨元也在叫苦不迭,若是丰州白莲起事,必定里应外合,我记得紫英在永平府时就察悉蓟镇军中亦有不少白莲教徒,这也是一个巨大隐患,……”

  大家都听明白了,丰州白莲如果真的起事,再加上里应外合,若是这边镇中士卒也有白莲教徒,那山西镇也好,大同镇也好,还真的有可能被突破。

  张怀昌的担心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他是兵部尚书,对军中情形自然是最为熟知,给出这样的判断,恐怕不容乐观。

  冯紫英感觉到这场面真的变得有点儿难看了,本来都是兴高采烈地来庆贺临清收复,现在却成了忧心忡忡担心山陕局面,可自己还没有去陕西呢,大家就都丧失了信心,那自己去还有何意义?

  而且山陕不容有失,山陕局面若真的崩溃了,朝廷就算是平定江南,也一样支撑不下去,想象前世中明末李自成的故事,江南、湖广并未大乱,但是李自成仍然率大军在北地纵横捭阖,最终一举攻破京师。

  现在局面比起明末来,也许朝廷的控制力更强一些,但是江南湖广局面更糟糕,边墙外的蒙古人和女真人,边墙内的白莲教徒,都一样危机四伏,不解决山陕,那局势必定会朝着明末那等大乱之局发展下去。

  “我赞同齐师的观点,关键还是在山陕,山陕破局关键还是在陕西,只要陕西叛乱压下来,山西成不了事,就算是丰州白莲打破边墙,也无碍大局。”冯紫英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

  “哦?紫英,你这么有把握?”乔应甲惊讶地道,张怀昌目光也转过来。

  “丰州白莲,家父在大同时就有往来。”

  冯紫英此言一出,众皆侧目,但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武将那里会像文臣那么讲究,只要能守住边镇,赢得胜利,什么事儿不敢做什么手段不敢用?就是收买刺杀对手也一样理直气壮。

  大同城墙外就是丰州板升,也就是丰州白莲聚集地,冯唐要坐稳大同总兵,岂会不和这些人打交道?

  “丰州白莲看似这么些年来人数一直在增加,但是赵全和李自馨先后死去,丰州白莲内部其实就已经分化成了几块,赵全后人和李自馨后人各有一帮人,另外这一二十年从内里过去的白莲教徒也有一党人,所以并不融洽,名义上是赵全的孙子赵崇武为首领,但是李自馨的侄孙李非仁也颇有势力,再加上后续过去的丘蹇一帮人,实际上是三拨势力,赵崇武能不能号令其他两拨人,很难说。”

  张怀昌捋须沉思,“卜失兔和素囊在其中是不是各自支持一拨人?”

  冯紫英点头,“卜失兔支持李非仁,而素囊支持赵崇武,丘蹇则与鄂尔多斯人来往甚密。”

  张怀昌松了一口气,“若是这样,这局势倒是有可以操作的余地了。”

  “怀昌公所言甚是,丰州白莲没那么容易就纠集起来,就算纠合起来,我们也能寻找楔子打进去,让其难以聚合成团,无外乎就是利用朝廷大义和利益收买罢了。”

  冯紫英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诸公却都是满意地点头,巡抚边地就是要有这些手段,否则难以胜任一方。

  诸公心中也在琢磨,杨元和柴国柱虽然也算是宿将,打仗也许不差,但是却没有冯家这种三代积累下来的人脉根基。

  冯紫英祖父就和俺答汗以及察哈尔的达赉逊有过交情,这种交情又一直延续到了冯紫伯父冯秦冯汉与俺答汗之子黄台吉以及其孙扯力克和达赉逊之子布延这一代。

  也许这就是冯家立足大同的底气,也难怪冯紫英敢深入草原去和卜失兔谈判,也敢和内喀尔喀人首领宰赛谈判,人家也愿意相信他,换了别人,谁敢去?去了谁又会相信你?

  “所以我说,关键还是陕西的乱军,解决了他们,山陕乃安,解决不了,其带来的乱势甚至可能蔓延到山西北直乃至河南,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也许在座众人还只是认为这些乱军只会搅乱山陕,却没有想到明末李自成的起义军可以横扫整个北地,直抵京师,但冯紫英却深知这些为了填饱肚皮的饥民为了生存,其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有多强,尤其是如果吸纳了那些个被裁汰对朝廷不满的边军又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威势,真不敢想象下去。

  关于时局的探讨一直持续到傍晚,反倒是临清收复的庆贺被抛到了一边。

  当然朝野内外肯定是要大肆造势宣传的,这是鼓舞民心士气的重要举措,要让整个京畿民众对未来充满希望,即便是《今日新闻》也要头版头条用长篇大论来分析收复临清的重大意义。

  冯紫英走得最晚。

  齐永泰留了他一下。

  “坐吧。”齐永泰有些疲惫之态,冯紫英赶紧亲手将茶送到齐永泰手中。

  “叶相和方相那里问题不大。”齐永泰自顾自地道:“骤然将你擢拔到兵部侍郎位置上肯定是不合适的,佥都御史已经很不错了,这肯定会引来非议和攻讦,但他们两位会支持的,这非为私,若是你不能干预军务,便是再有人脉,边镇大将也不会轻易听你的,难免贻误战机。”

  冯紫英默默点头。

  齐永泰沉吟了一下,“朝廷准备免去令尊三边总督职位,当然,这要等到山东收复之后,你们父子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冯紫英心中一抖,来得这么快?西北军呢?

  “蓟辽总督会保留,但是辽东总兵,如果曹文诏在对建州女真的战事中打得不错,就让他继任。”

  齐永泰耷拉着眼皮子,似乎是在思考着其他事情,对这些不太重视,或许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冯紫英只能闭口不语,曹文诏也算是自己老爹的嫡系,继任辽东总兵而不再让自己老爹兼任,也算是说得过去,自己老爹也无话可说。

  “紫英,你是文臣,文臣懂军务是好事,也是优势,但是如果过于沉湎其中,如孙承宗、熊廷弼那般,并非好事,杨鹤就聪明得多,……”

  冯紫英若有所悟,莫非杨鹤是主动卸任郧阳巡抚兼荆襄镇总兵,如果是这样,这杨鹤还真的是精诡。

  “学生明白。”冯紫英恭敬地应道。

  “西北乱局始于吏治不修,百姓困苦,这一点你要清楚,莫要对下边官员抱太大希望,……”齐永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也和叶方二位在探讨,如何解决这地方上的吏治与民政相结合的问题,略有才能者,要么贪墨不法,要么苛厉残毒,要么急功近利,而其他则是庸碌不堪,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想发设法找门路寻个清闲富贵,如此士人,如何治国?”

  冯紫英笑了起来,朝廷终于还是意识到了这吏治问题对整个大周朝的影响了,“齐师,也不至于这么不堪,但这些问题的确不同程度在各地存在,但我以为根子还是在朝廷。”

  “哦?在朝廷?怎么说?”齐永泰一愣,略感兴趣,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个有想法的人,但是吏治可不比其他事务,冯紫英入仕时间太短,几乎没有多少积淀,没有足够的底蕴经验,说出来只会贻笑大方。

  “贪墨也好,苛厉也好,在我看啦这是小节,这个话弟子也只在齐师您这里说,出门儿弟子可就不敢认了,弟子以为关键在于敢于做事能否做事,急功近利某种意义上还算是一种褒奖了,起码人家是想为百姓做事的,相反那些个庸碌混世者我以为才是最大的问题,尤其是我们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机制却恰恰对这等人最为宽厚,不做事便不会得罪人,这个道理谁不明白?地方士绅夸赞,下级阿谀,上司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绝大多数都能顺利地拿到一个好评语,甚至升迁,但他们对地方有何益处?尸位素餐,甚至贻误一方,遇上灾难更要酿成大祸,……”

  齐永泰沉默不语,这个话题一旦扯开,就是体系性的问题了,甚至不仅止于吏部。

第四十三章 考成之道,绩效考核

  但冯紫英却不肯罢休。

  “以陕西当下的乱局来说,大旱带来的危局是大家早就预料到的,朝廷也有预警告诫地方,但是地方上做了什么?除了向朝廷求援,省府州县各级做了什么?”冯紫英淡淡地道:“甚至朝廷也有一些安排,落实没有,主动做了,装聋作哑了,阳奉阴违了,还是一遇困难就畏缩了,遇到矛盾就束手无策了?缺乏做事手段和办法?还是魄力不足,怕出事儿?”

  一连串的话语问得齐永泰难以回答。

  他是吏部尚书出身,哪里会不清楚下边这些官员做派?

  尤其是省这一级,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以及都司,三司名义上是各管一摊子事儿,但是主要权责还是在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两司下的参政参议,副使、佥事便挂着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的头衔来履职,但实际上这种下挂兵备道、分守道和分巡道的做派却成了这一层级官员向上推诿,向下分派,两头打滑的最佳策略,也使得省这一级行政权力被极大弱化。

  相比之下,反倒是府州县这一级官员还算实在一些,但是府州县这两个层级的官员却因为资源有限,中间还有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割出来的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来阻隔,在效率上就受到影响。

  而且因为这兵备道、分守道、分巡道之间的关系也是叠屋架床,职责重叠的情形很多,遇到麻烦问题相互推诿,遇到好处便争夺不休,最终还是下边府州县弄得无所适从,所以行政效率低下,做事的往往被那些混日子的给掣肘和攻讦,反而成了另类。

  “紫英,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甚至比你更清楚,我好歹也是当了那么多年吏部尚书的,下边人的那些做派我岂有不知之理?”齐永泰也喟然叹道:“可本朝沿袭前明规制,好的坏的基本上都承接下来了,在机制上改动甚少,你说的也没错,很多事情已经到了不改不行不破不立地地步了,但是现在却还不行,一改就会牵一发动全身,当下朝廷内忧外患甚多,仍然需要求稳,……”

  “齐师,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敢苟同。”冯紫英摇头,“求稳是怕出事,但是朝廷现在出的事情难道还少了么?陕西这个局面难道不改不变就能行了么?都糜烂成这样了,还在乎那些破坛烂罐做什么?在我看来,那些乱军既然能把地方上打成一片废墟,既是坏事也是好事,我就打算如果有机会,我就要在陕西好好治一治这种局面,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干得好的那就上,干得一般的就从紧要位置上给我调开,去喝你的清茶,无能之辈那就趁早走人,免得被人家乱军抓住刀斧加身,……”

  齐永泰被冯紫英的话给顶得说不下去,要说对方说得也没错,陕西都烂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最起码被乱军洗劫荼毒变成一片白地的地区是不是可以试行这样做呢?只要能有助于把山陕局面给稳定下来,那任何尝试都可以去干。

  见齐永泰没有做声,冯紫英进一步道:“朝廷在对待地方官员的考核上有很大的问题,我不清楚齐师您在担任吏部尚书时考虑过这些问题没有,地方官员为官一任,主政一方,究竟该做哪些事情,何为主,何为辅,主辅之间如何对比协调,我觉得很多都有值得商榷的余地,还有很多事务,三个月也是做,半年也是做,一年也是做,是不是应该有所约束和对比,三个月做好的和一年做成的,是不是也该有所区别考量?”

  冯紫英不动声色间就把“考成法”的一些规则给带了出来。

  这桩事儿其实他早就想要给齐永泰建议了,上一次他就和齐永泰提过,但是一来齐永泰没有足够重视,二来没有合适的试验田,但是现在自己即将去陕西,而且还可能是许多地方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陕西,那么完全可以有机会来按照自己的模式来尝试一番。

  齐永泰听出了冯紫英的意图,他有些犹豫。

  巡抚陕西是他为冯紫英争取来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这一步走得差了,做得不好,那不但会影响到未来冯紫英的前途,便是自己的声誉和威望也要受到影响,叶方二人肯定日后会趁机为难自己,再要想推动什么事儿就难了。

  “紫英,看来你对官员考核很有一些自己的见解啊。”齐永泰平静地道。

  “的确有些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学生自己就在永平和顺天两府干了几年,对府州县的日常事务还是有所了解的情况下,我觉得原来各项定下的例制已经有些落伍过时了,需要很大程度的改革和调整,比如年初应该要拿出计划,年中对照进度,年底考核验收,在具体地方官员每年该做什么事务,有一个轻重缓急的罗列,哪些必须要完成,完成不了应该处以什么样的惩罚,这些都要细化落实,……”

  拉拉杂杂冯紫英说了一个多时辰,远远超出齐永泰留他下来想要说的时间。

  冯紫英回去之后,齐永泰弄得有些失眠了,一夜都没有睡好。

  冯紫英所说的种种,许多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甚至不少就是他也想要改革的,但一直瞻前顾后担心会带来太大的震动,但冯紫英提出的可以在陕西先行试点,却让他有些怦然心动。

  和齐永泰失眠相比,冯紫英却没有那么多感触,酝酿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机会和盘托出,内心也少了一桩事儿,无论齐永泰支持不支持,他都要准备在陕西试一试。

  作为巡抚一方的大员,他有这个权力,相较之下,布政使司也好,按察使司也好,巡抚有着绝对的主导权,特别是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右布政使表现拙劣,让朝廷很不满意,这更是给了自己机会。

  一个对自己前途惶惶不可终日的布政使,自己作为掌握其命运的巡抚,相比他更愿意配合自己,以求博得自己的认可。

  丢开了这桩事儿,冯紫英感觉到了自己离京脚步日益临近,但还有不少事情尚未处理完。

  比如贾家的事儿。

  韩爌那边也帮自己协调几次,冯紫英也专门去找过刘一燝一次,基本上有了一个方略。

  还是具保开释,但方式上略有不同,那就是不再单纯用银子,而是人财双保。

  简而言之,既要缴纳保释银子,还要由具备资格的人,出具保书。

  所谓具备资格的人就是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比如在职官员,四品以上,几乎就是比着冯紫英量身定做。

  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但是这种具保却能对外界有一个交待,看起来更像是冯紫英用自己的乌纱帽来为这些人担保一般,但实际上这显然不可能。

  刘一燝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冯紫英很清楚,但是他不得不认这个人情。

  除了贾赦和史湘云,其他人均可具保开释,包括贾珍、贾蓉,但肯定不包括秦可卿。

  连冯紫英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么做竟然在府里边赢得了如此大的感激和震动,无论是宝钗还是黛玉,迎春还是探春、李纨和惜春,对冯紫英的感激之情可谓达到了极致。

  “何至于此?诸位妹妹,还有珠大嫂子,我好像就是做了我应该做且能做到的事情,哪里当得起几位妹妹这般感激?”

  看着宝钗、黛玉、迎春、探春和惜春、岫烟,还有李纨,联袂而至,专门候着自己,冯紫英心里也有些发虚。

  他刚从崇玄观那边回来,身子骨都还有些乏。

  在元春面前炫耀了一番自己为她做的这一切,包括贾母、王氏、邢氏、宝玉、贾环等人尽皆在内的这些人都会在一二日内办理开释手续而出狱,自然让元春欣喜若狂之余也是感激万分,这感激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郎情妾意鞠躬尽瘁了。

  冯紫英再度领教了刮骨吸髓欲罢不能的名器魔力,饶是他早有准备,还是只能堪堪占据上风,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便是王熙凤那里,冯紫英也没有感觉如此被动过,可元春这才是第二次啊。

  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还要找张师好好讨教讨教,这身边女人越来越多,越往后弄不好力不从心的感觉就会出现了,他必须要未雨绸缪防微杜渐,从现在就要开始抓起。

  “相公不必多解释了,我们心里都有数,相公为贾家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我们姐妹们内心只有感激,大恩不言谢,但是如果不说出来,我们几位姐妹们只怕连觉都没法睡好,……”

  宝钗代表着一干姐妹们红着眼圈,盈盈起身跪拜,其他人也都跟着起身,站在宝钗身后,跟着都要便要跪拜,慌得冯紫英连连摆手,让到一边儿,“诸位姐妹若是要这般,就折煞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