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817章

作者:瑞根

  被冯紫英的“爬灰”、“聚麀之诮”这类话语弄得霞飞双颊,王熙凤伸手捶打了一下冯紫英肩头,“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腌臜龌龊词儿?还宫中更甚,也不怕朝廷惩罚你,没地辱没了你小冯修撰的名头!”

  “凤姐儿,你这话就说得好笑了,这词语发明出来不就是让人说的么?”冯紫英不以为然,“我说宫中更甚不是虚言,臭汉脏唐,埋汰宋,乱污元,哪一个宫廷里边不是乱七八糟的,李世民纳儿媳,李治纳武曌,武曌面首无数,不都是这样么?青史中不一样赞誉无数?”

  冯紫英的话把王熙凤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恨恨地用手猛捶冯紫英。

  “好了,虎子睡着了,莫要把他弄醒了。”冯紫英抓住王熙凤丰腴的胳膊,抚摸着她的柔荑,“这半年辛苦你了,还背着这么大心理包袱,我都输搜了,就算是贾琏知道了,自然也是有我来承担,你无须去面对他,若是贾家冯家人知道了,那也无所谓,我冯紫英啥都强,就是见不得有味道的女人,都说我天纵奇才,文武兼资,日后定然要出将入相的,可若是没有点儿缺点,那不就成了圣人了?要不就是相当王莽了,背负点儿这种名声,不是坏处,没准儿我和你这点儿事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朝廷才能放心啊,……”

  王熙凤唬得差点儿把手里的孩子给丢了,脸色都变了,声音也发颤:“铿哥儿,你说什么?”

  冯紫英唤来乳母,将孩子抱了出去,冯紫英这才笑着道:“我说什么?我说你偷汉子,珠胎暗结,这些事儿没准儿龙禁尉早就知道了,你觉得我一个顺天府丞,频繁来往于天津卫和京师城之间,我老爹还执掌大军在山东打仗,山陕商人和我关系莫逆,龙禁尉会不关注这些?你又是王家人,贾家媳妇,没声没息地从京师城中消失大半年,现在逗留天津卫这等军事要地,龙禁尉能不怀疑?”

  “那怎么办?”王熙凤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揪住冯紫英胳膊。

  “什么怎么办?”冯紫英睖了王熙凤一眼,“凉拌!我和你偷情关龙禁尉什么事儿?龙禁尉什么时候管起这种事儿来了,吃饱了撑的?文官不结党营私,武将不勾结外敌出卖朝廷,龙禁尉就懒得插手。再说了,我堂堂一个四品大员,偷个女人养个外室难道还不行了么?至于说外室是什么人,龙禁尉还能管得到?怎么,你是一品大员的儿媳,还是亲王郡王的王妃?笑话!”

  冯紫英气壮如牛,那肆无忌惮的劲儿,把王熙凤都弄愣了。

  不过冯紫英说得也的确没错,这些事儿是龙禁尉管的么?该是都察院的事儿吧?可都察院能管得过来么?

  “万一,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和你的事儿被那些搬弄是非的人传出去,传到都察院那些御史们耳朵里去了,会不会有碍你的前程?”王熙凤一双妙目落在冯紫英身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的这个的确有可能,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可我刚才都说了,我真要不贪财不好色不徇私不结党,那我就成圣人了,水至清则无鱼,那样我才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另类,那才真危险了,朝廷不喜欢这样的臣子,皇帝更不喜欢,你明白么?”冯紫英抬手挑起王熙凤的芙蓉玉靥,在对方珠圆玉润的脸庞上摩挲着,“所以你就放心吧,与其操心这种事儿,还不如琢磨琢磨在床上怎么把爷伺候好,以解半年相思,……”

  前边儿王熙凤还听得懵懵懂懂,后半句却是让王熙凤松了一口气,贝齿紧咬,樱唇似火,妖媚无比地白了冯紫英一眼,内心却是一阵酥麻,“死相!”

  这一眼立即让冯紫英欲火狂炽,再也顾不得许多,一只手勾住王熙凤腋下,一只手抄起王熙凤膝弯,举步就往里屋走。

  王熙凤假意挣扎了一下,内心却是久旱逢霖,也知道这等时候平儿、小红她们是不会来打扰的,索性就勾手抱住了冯紫英的颈项,如一条无骨大蛇般缠在冯紫英身上,……

  幽兰生谷香生径,方竹满山绿满溪。

  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蝶恋一团春。

  鏖战方酣,梅开二度,酣畅淋漓之后,二人方才鸳鸯交颈,沉沉睡去。

  一直到申正时分,平儿方才蹑手蹑脚进来,却见二人犹自相拥缠绵,睡得正香,那王熙凤白生生的大腿和臀瓣都裸露在锦被外,胸前那淤青殷红更是触目惊心。

  听得平儿的脚步声,冯紫英这才摇了摇头坐起身来,见是平儿,正觉口渴,平儿已经把莲子银耳汤递了过来,冯紫英一口饮尽,倍感滋润,砸了咂嘴,还有点儿意犹未尽。

  “什么时候了?”

  “都申正了。”平儿虽说见识多次了,但还是有些脸烫,忙着替王熙凤把身子用锦被遮掩住,才问道:“爷要起来了么?”

  “起来吧,难道还能一觉睡到明日不成?”冯紫英瞅了一眼还在沉睡的王熙凤,那如玉藕般丰腻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莹润生光,也难怪无数人垂涎,也只有宝钗那对胳膊能与之媲美了。

  “奶奶怕是乏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平儿小声道。

  “这骚蹄子,……”冯紫英笑了笑,想说人菜瘾大,但是不得不承认凤姐儿的确不同凡响,还真不算菜。

  自己屋里的女人,还真没有谁能比得过,只有李纨堪堪能望其项背,想到这里,冯紫英心中也是一动,这莫不是自己还真有点儿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感觉,怎么就和李纨、王熙凤欢好时,格外来劲儿呢?李纨可千万别一发中的,那可就真的有点儿麻烦了。

  翻身起来,小红已经断了热水进来,忙着替冯紫英擦拭了一番,二女才替冯紫英着衣出门。

  坐在花厅里,冯紫英问了平儿和红玉近期的情形,这才提到自己可能要外放的事儿。

  二女都是大吃一惊,平儿更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爷,您说您要去陕西?那边不是说起了贼乱么?要去多久?”

  “多久就不好说了,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三五年都有可能,要看那边的局面。”冯紫英见平儿脸色都变了,也有些感动,“也许没有那么糟糕,一两年就能办好,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不容乐观,贼乱是一回事儿,另外还起了疙瘩瘟,比较凶险。”

  “疙瘩瘟?!那爷您怎么能去?万万去不得!”平儿和红玉都有些着急了,平儿更是急得站起来,连连跺脚,“府里人也不劝劝?!”

  如果是贼乱,冯紫英去了西北,冯家好歹也是在西北有些根底的,还有榆林镇这些军队做后盾,但这瘟疫却是不会管这些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谁染上都一样,这可是无解的。

  “正因为贼乱和瘟疫并起,朝廷才需要一个在这两方面都有过经验的官员去,爷好歹是平定过宁夏叛乱的,单枪匹马闯草原,孤身一人入甘州,谁敢不服?至于瘟疫,当年爷还在书院读书时,就帮着顺天府处置过京师城中的瘟疫,一样大获成功,连皇上都亲口夸赞。”冯紫英耐心地宽解着二女,“放心吧,爷也胆小怕死,还舍不得你们呢,不会轻易去犯险,这等事情爷心里有数,再说了,爷要去,肯定也要带一些郎中去,……”

  “可是那是瘟疫,郎中也未必能救得了!”平儿白着脸沉声道:“爷这样做,太狂妄自大了,病来如山倒,谁也救不了,爷也得替家里的人想一想,……”,爷,就非得要去么?不能推辞不去么?

  没想到自己要去陕西竟然引起了平儿这么激烈的反应,这是冯紫英始料未及的,自己在府里也说了自己可能要去陕西的事儿,虽然大家也都有些担心,但是却都没有形诸于色,估计应该是都商议过,刻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得信任自己放心,估摸着她们内心一样担心的。

  平儿和红玉她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所有担心害怕都要表达出来,更希望是劝阻自己不去。

  “平儿,红玉,爷是朝廷官员,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做官也是一样,朝廷需要,那就得要去,爷也知道肯定有危险,但爷只能小心防范,做好各种预防措施,但是却不能拒绝。”冯紫英正色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平儿和红玉都被冯紫英这一番凛然正气给震住了,怔怔地望着这个男人。

  这还是方才那个在二奶奶屋里折腾半下午的男人么?这个时候却显得如此真实而伟大。

  虽然平儿和红玉都是寻常丫头,但是她们也知道男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和二奶奶偷欢那边是小节,遇上朝廷需要,悍然前行,那才是做大事的人。

  而此时站在花厅外一侧的王熙凤同样痴痴地看着坐在花厅官帽椅里的男人,一时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楚真假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香饽饽,万人迷

  冯紫英在天津卫逗留了二日,这二日可是享尽了艳福。

  不但林红玉是曲意逢迎,便是王熙凤也是婉转承欢,原来还有些傲娇和小性子,现在居然也能放下颜面任自己为所欲为了,这让冯紫英都是颇为惊讶,以至于都有些担心可别又来个一发中的,又给怀上了。

  算一算孩子都半岁了,王熙凤休养了半年,身子也都差不多了,虽说不是最适合的时候,但这个年代,似乎也没有谁讲究这些,冯紫英这两日胡天胡地,又没个节制,还真不好说。

  倒是平儿的事情,还颇费踌躇。

  “让平儿跟着我去陕西?”冯紫英歪在炕上,讶然地看着王熙凤,“你怎么想的?虎子还小,你还惦记着要管工场,我这一去陕西可不是三五个月,弄不好就是两三年,谁来管孩子?”

  “哼,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也舍不得啊。可我也不能太自私吧,平儿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能早日收了她,跟着我没名没分的,就指望这个了,可现在倒好,你一去就要几年,平儿怎么办?”王熙凤坐在冯紫英身边,一边收拾着小孩子的衣衫,一边悠然叹道:“就算是现在马上办事儿,你把她收房了,然后你一去两三年,让她在这边守活寡啊?再说了,你去这么久,身边没几个女人,你还能熬得住?与其便宜外边的野女人,还不如让平儿跟着,也省得外边儿那些狐媚子成日里琢磨爬你的床。”

  冯紫英啼笑皆非,没想到王熙凤还振振有词,一摊子大道理。

  “我去陕西当巡抚,可以带家眷,但沈宜修、宝钗和黛玉都不合适去,长房有孩子,宝钗和黛玉的身体都未必吃得消,所以考虑了一番,才会让宝琴跟着我去,三房这边,岫烟要跟着去,晴雯当我贴身丫头,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介绍道:“所以平儿没有太大必要去,那可不是游山玩水,平叛和治疫,还得要安抚地方,我自己心里都没多少底,去了肯定是吃苦受累,……”

  “平儿打定主意了,今早一大早就来找我,我感觉得出来,她下了决心,我若是再不答应,那就得罪这丫头了,再说了我这边还有丰儿和善姐,红玉也能帮着照看,所以这边你倒不必担心,平儿跟着你也能照顾你生活,晴雯那丫头燥性子,哪里比得上平儿细心?所以我就答应了,有她跟着,我也放心,不过你得要好好和你屋里那几个解释倒是真的。”

  王熙凤似笑非笑地看了冯紫英一眼,“别让那几位都吃起飞醋来,那我可帮不上忙。”

  “行了,我屋里的事儿,我自己有数,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冯紫英见王熙凤都应允了,如果自己再拒绝,就是伤平儿的心了。

  也罢,有这丫头跟着,自己身畔的伺候就能让晴雯和她轮着来,一个人还真有些吃不消,晴雯有个换的,也要轻松一些,而且据冯紫英所知,晴雯和平儿的关系也不错。

  眼见得冯紫英就要离开,一想到冯紫英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王熙凤有些伤感不舍起来。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没名没分,但是好歹也算是有了夫妻之实,这两日没羞没躁的折腾,王熙凤也算是吃了个饱。

  可越是吃饱了,才会越怀念,这汉子一走,自己这两年怎么熬?莫不是只能和红玉两个做些虚凤假凰的事儿,聊以自慰?

  王熙凤可是知晓原来那李纨就是和素云做些这等勾当,还感念寡妇难当,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要变成这般。

  这偷汉子的事儿偷了冯紫英,倒是把胃口一下子给吊了起来,王熙凤知晓自己性子,寻常人是看不上的,这偷了冯紫英,这辈子还能看上谁?

  想到这里,王熙凤就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你这是又怎么了?”冯紫英见王熙凤挨着自己,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她还在舍不得平儿,“不是你要让平儿跟我走么?怎么又舍不得了?”

  王熙凤恨恨地掐了一把冯紫英腰际的软肉,“倒是便宜了平儿这小蹄子了,这两年跟着你便能吃个够,我和小红却是要守两年活寡了。”

  冯紫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探手就往王熙凤双腿间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好在虎子还小,这两年你就好好带带孩子,另外这水泥工场也正当时,有你忙的,忙起来哪里还有多少心思来想这些?不过你可把腿给我夹紧了,这身子是爷的,日后就只能爷一个人骑,……”

  王熙凤斜眼一白,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显然是对冯紫英很在乎自己身子十分得意,“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当初若非你刻意勾引,趁着我和贾琏闹和离,我也不能上你的当,被你偷了身子,真把姑奶奶当成随便的人么?我这早就打定主意了,这下半辈子除了你,别的男人休想挨着我一下,……”

  “这话爷爱听。”冯紫英掰开王熙凤双腿,便要去褪王熙凤身上宽松的里衣,“今日爷便要在好生收拾你一回,让你尝尝爷的厉害,……”

  这生了孩子的王熙凤身子越发丰腴妖娆,饶是这两日死命折腾,但是冯紫英仍然是有一种意犹未尽,恨不能死在这具胴体的冲动,他意识到这似乎不完全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心态问题了,而是这女人身子还真有些不一样,莫不是还真的是江湖传言中的……?

  张师好像隐约也提起过这些方面的东西,只不过自己当时没当成一回事儿,觉得不过是江湖传言,以讹传讹,所以也没在意,但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难怪平儿说贾琏和王熙凤做夫妻时,每次都是三五两下就丢盔弃甲,堪称床上小旋风,到后来干脆就有些畏之如虎,宁肯在外边儿找女人都不愿碰王熙凤了,现在贾琏在扬州既娶妻又纳妾,儿子女儿都生下了,过得无比快活,可见并非贾琏的缘故,多半还是王熙凤的缘由。

  这内里的情形,冯紫英琢磨着还是得回去找机会问一问张师,人生难得须尽欢,这句话可是大有深意啊,自己好不容易来这个世界走一遭,可万万不能辜负了。

  见冯紫英横枪跃马杀气腾腾的样子,王熙凤也是情欲大动,想着这一别便是经年,哪里还能忍得住,便主动宽衣解带,撅臀翘股,又是一番……

  冯紫英没有带平儿回京师,而是让平儿再在天津呆几日,等到时间合适时再回来。

  自己去陕西的时间还没有定下来,但再怎么也得要等到自己娶了黛玉她们几个之后才回成行。

  回去之后还得要和她们几位说道说道,怎么就突然间要带平儿去陕西了,这里边有什么古怪,都得要捋顺。

  少不了要往王熙凤身上联想,就如平儿所说,鸳鸯早就对凤姐儿起疑了,甚至还猜出了凤姐儿是肚子大了才借着要南下江南逃出京师城,而且还断言凤姐儿没去江南,多半就躲在这运河附近哪个地方怀孕产子,这鸳鸯可真的是“料事如神”。

  鸳鸯能想到的,自己府里那几位未必就不会想到,起码也会起疑。

  好在自己对鸳鸯和平儿的看重欣赏倒是众所周知的,自己也半开玩笑地当众说过要向王熙凤讨要平儿,当初大家也都是当成玩笑话来看,但后来贾琏和王熙凤和离,平儿没有了归宿,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也就是说要真跟了自己也说得过去,但得要王熙凤同意放人。

  至于说怎么就让王熙凤突然间答应把平儿给自己了,这就须得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这水泥工坊的事儿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推出来了。

  自己出面替她和山陕商人牵线搭桥,帮忙给天津卫那边地方上打招呼,似乎也说得过去,当然作为交换的代价就是要让平儿跟着自己走。

  重利之下,王熙凤便答应了这个交易,嗯,大伙儿都知道王熙凤是个好利的,见不得银子,所以也勉强说得走。

  不过估计瞒不过鸳鸯这丫头,她是知晓其中一二内情的,好在鸳鸯是个守口如瓶的,这等关乎后宅稳定的大事儿,冯紫英信得过。

  这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得婚期也要临近了,各种琐碎事儿也是忙得冯府上下都折腾起来。

  这一回又和往回不同,妻媵妾同娶纳,只是这规矩却不一样,白日里将妻媵抬进府里,傍晚再把妾室抬进府中,这规矩不能错。

  好在这些事情也不需要冯紫英操心,他的心思仍然是在朝廷那边。

  陕西那边的情况也陆陆续续传了回来,都是一些不妙的消息,贼乱方炽,而瘟疫也未能得到控制,有向山西蔓延的趋势,保德州和大同镇的平虏卫都出现了疙瘩瘟病人,这让整个山西西部都恐慌起来了。

  朝廷也意识到恐怕西边局势有些失控了,好在山东战事已经正式开打。

第三百三十章 开疆拓土,志在四方

  冯紫英疾步走入兵部公廨,刚进房间,迎头便遇上了杨嗣昌。

  看杨嗣昌满脸焦躁的样子,冯紫英便知道怕是又有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文弱,怎么样?”

  杨嗣昌忍不住一挥拳头,捶在门柱上,“稚绳公这是在打什么仗?故城连打了三日不克,硬生生拖到了孙绍祖的援军赶到,搞成了现在这副情形,进,进不了,退,就有可能被叛军衔尾追击,尤世禄误国当斩!”

  冯紫英忍不住皱眉,杨嗣昌还是这德行,对孙承宗还算客气,但是对武人却是轻蔑得紧,直呼尤世禄之名也就罢了,还喊打喊杀,动辄要杀大将,就算是张怀昌和孙承宗也没有这么大的脾气。

  “文弱,究竟怎么一回事?”冯紫英耐着性子问道:“稚绳公不是有战报先行报上来了么?”

  “稚绳公在战报中也是语焉不详,估摸着也是怕朝中走漏风声,只说要在北线先发动进攻,观敌布防形势,试图击破故城一线,夺取故城,以威胁德州,但具体如何一战,却没有提,还说有后续部署,……”杨嗣昌长叹了一口气,“都说蓟镇精锐,善打硬仗,故城也非雄城高镇,怎么以优势兵力,三日都不能拔,这尤世禄究竟是怎么打仗的?不是都说尤氏兄弟骁悍么,难道是浪得虚名,还是虎兄犬弟?”

  这个杨嗣昌还真的是一张臭嘴啊,难怪在兵部里边人缘关系不好,就这德性,怎么不招人恨?好歹尤氏兄弟也是自己老爹一手擢拔起来的,当着自己的面这般诋毁,这情商,堪忧啊,……

  冯紫英摇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稚绳公没有其他战报回来,说明故城之战就还在他掌控之中,不必大惊小怪。”冯紫英淡淡地道:“只要打起来就好,说明稚绳公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战事准备了。”

  杨嗣昌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紫英你说的也有道理,愚兄有些急躁了。不过这一仗拖了这么久,山陕形势日益恶化,朝廷上下都有些坐不住了啊。”

  “欲速则不达,越是这等时候,越是不能仓促行事,稚绳公这方面还是有些定力的,看看他在四川做的事,去了一两年,愣是没打仗,只管练兵,虽说没有战功,但是四川卫军却练出来了,否则飞白公哪里有这般可用之兵?”冯紫英平静地道。

  杨嗣昌有些不满,熊廷弼在播州那边打得不错,和四川卫军也的确有些关系,但是冯紫英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成了熊廷弼的战绩是孙承宗的功劳了,却把熊廷弼的运筹帷幄和荆襄镇的努力置于何处?荆襄镇可是自己老爹一手打造出来的。

  “紫英,现在情势紧急,稚绳公也不能安步当车,须得要有举措出来,朝廷已经拖不起了。”杨嗣昌看着冯紫英道:“顺天府不也是成日里说支应不起前方的夫子和物资供应了么?”

  “这是两回事,夫子顺天府责无旁贷,可物资供应这是朝廷户部的事儿,顺天府没有义务扛着,我是顺天府丞,当然要把苦处说出来。”冯紫英坦然道。

  这要争下去就没个完了,杨嗣昌忍了一口气,他不愿意和冯紫英争,没有意义,冯紫英又不是前线打仗的武将,也不是兵部要员,来兵部可能也就是说夫子的问题。

  冯紫英也不愿意和杨嗣昌争,现在杨嗣昌被视为湖广年轻士人中的佼佼者,而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现在是荣辱与共的,算是盟友,自己内讧,那就是笑话了。

  “不过文弱放心,稚绳公精于军务,自然有他的安排,咱们在后方,还是老老实实坐等的好。”冯紫英也主动缓和气氛,“只要打起来,我觉得就有机会。”

  杨嗣昌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看冯紫英:“紫英,令尊那边呢?也该动了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家父这等事情是不会和我说的,就像稚绳公连兵部的报告都是含糊其辞,不就是怕走漏风声么?”冯紫英笑着道。

  “也是,咱们这朝中什么事儿都保不了密,还是谨慎一点儿好。”杨嗣昌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也得去刑部那边了,刑部在山东那边的线人这等时候也该发挥一些用处了。”

  冯紫英是来找王应熊的。

  王应熊刚从西南回来,播州之战已经推进了一段时间,熊廷弼取得了一定成绩,正在稳步围剿杨应龙的播州叛军,但近期的新变化就是王子腾开始在湖广有所动作,牵制熊廷弼的合围之势,这也引起了朝廷的担心。

  王应熊回来应该就是汇报这个情况的。

  看到王应熊时,冯紫英差点儿都没有认出来。

  人瘦了一圈,黑了许多,但是看上去却是精气神都更强悍了,这战场上最锻炼人,看样子这两年的折腾让王应熊受益匪浅。

  狠狠地在王应熊肩头擂了一拳,王应熊龇牙咧嘴笑着,也回了冯紫英一拳,“我这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你就这么对我?”

  “你少在那里吆五喝六地糊弄人,播州之乱还要多久能平息?”冯紫英毫不客气地道:“四川卫军加荆襄镇,飞白公还拿不下来,朝中诸公就要坐不住了,你知道山陕的情形,火烧眉毛了。”

  王应熊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算计着情形,良久才道:“如果王子腾的登莱军被阻于施州、永顺以东,那杨应龙的死期也就是两三个月内,就怕王子腾不惜代价地向西突进,那飞白公就不得不抽出兵力来应对,就给了杨应龙喘息之机,另外其他几家土司也可能蠢蠢欲动。”

  冯紫英摩挲着下颌,“王子腾在湖广能腾出多大力量来?湖广地方上难道就任由他为所欲为?朝廷应该对湖广地方有所要求了,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一支保持这种诡异的相安无事,这样会破坏朝廷的形象。”

  王应熊摇了摇头,“湖广地方上不愿意和王子腾撕破脸,把湖广地方打得稀烂,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结果,王子腾也没有过分逼迫湖广地方上,比如夏粮将收,王子腾还会不会这样‘仁慈’,我觉得不会,否则湖广粮食就可能转运到河南,尤其是靠近河南那边,到时候双方矛盾就会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