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766章

作者:瑞根

  冯紫英的最后一句话让宝玉、贾环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浮起一抹希望。

  “当然,你们也莫要以为一切就能平安无事,短时间内你们要做好在这里待下去的思想准备,这事儿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可能就如此轻易了结,不过男儿汉吃些苦没坏处,日子还长着呢,一辈子哪儿能一直顺风顺水?有了这一回经历,日后也能经得起风浪了。”

  说这些鸡汤话如果是换一个人来,估计宝玉和贾环他们都懒得理睬,但是冯紫英口中说出来却是格外有说服力,现在冯紫英已经成为他们心目中唯一的倚仗,只有冯紫英才能把他们拯救出去,他们也只能信冯紫英。

  冯紫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把他们弄出去,这取决于朝廷对待这一会如此大规模附逆人群的态度和战事进展顺利程度。

  如果很顺利,朝廷也觉得就是张氏子弟争夺皇位正统的一个站队问题,可能后续就会从轻从宽,但如果战事不顺,或者争夺这个帝位趋于白热化,那就不好说了。

  对其他人,冯紫英也就是一掠而过,顶多说几句宽解话,得来的都是一连串哀求和哭泣,冯紫英发现自己也能冷然面对了,内心再无多少波动,包括在贾母和王氏、邢氏那里。

  贾母的淡定和冷静倒是让冯紫英很佩服,不愧是坐镇贾家几十年的定海神针,估计这么多年也见识了许多家族的兴衰存亡,加上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所以承受能力强得多。

  倒是贾母提出如果可以的话,让冯家把荣宁二府买下来的建议让冯紫英颇为动容。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狱中会贾母摊牌

  “老太君,你这是何意?”冯紫英倒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之色,那样显得有些虚伪了,而是一脸沉凝思考的神色,这反而让贾母心安。

  “铿哥儿,老身已经快八十了,便是此番能出去,但肯定要落个发配他乡的接过,家里这些人都差不离,老身唯一希望就是铿哥儿能不能帮宝玉和环哥儿以及兰哥儿、琮哥儿一回,让他们能够幸免于难。”贾母十分平静,“朝廷此番如此大动作,贾、史、王、薛四大家,可能也就因为薛家早早没落还能落个好下场,其他都免不了烟消云散了,所以这宁荣二宅也就只能成为过眼云烟,……”

  冯紫英没有答话,只是默默静听。

  “这其实也没啥,从一开始老身也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牛家、王家,北静王水家,南安王陶家,这都是比现在贾家更风光的望族,其结果恐怕会比贾家更悲惨,贾家现在这等情形也是事出有因,咎由自取,……”贾母脸上的神色此时越发淡然。

  “老身也想明白了,一个家族的兴旺归根结底在于人,若是宝玉、环哥儿他们不能撑起贾家,便是在辉煌的历史,再豪奢的大宅,那反而是得祸之因,此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现在的贾家,如果宝玉、贾环乃至兰哥儿和琮哥儿如果能够逃脱此劫,那也要韬光养晦一二十年方能慢慢恢复元气,至于其他,想都不必去多想,……”

  冯紫英默默点头,想了一下才又道:“宁荣二宅被发卖是肯定的,老太君也应该知晓,不过为何非要紫英去买下来?”

  “铿哥儿,朝廷现在的心思老身也明白,若是贾家这些死物件能尽快发卖掉,卖出一个好价钱,兴许朝廷还能多几分满意,算是赎罪吧。”贾母目光沉静:“何况老身也希望冯家能买下来,本身借了林丫头几十万两银子,却无法偿还,老身也就心存愧疚,现在这等发卖,尤其是附逆犯人宅邸,肯定是难以卖出好价钱的,铿哥儿你若是能便宜一些买下来,老身心里也能算是一个安慰。”

  被贾母这有些强词夺理的话给逗得笑了起来,你借了林家银子没打算换,这会子却说卖的便宜了自己买下来就算还了情,这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卖得贵贱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和你贾家又有什么关系?如何能算自己承了你贾家的情了?

  不过贾母之前说那一段话倒是有些道理,若是能替朝廷尽快筹集一笔钱银,对谁都是好事,也许能对尽快处理贾家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有利,不过幻想对宝玉、贾环这些直系亲属也能得到从宽从轻处理,那怕有些难度。

  “老太君,此事我会考虑,另外也要征求林妹妹他们的意见。”冯紫英想了一想。

  从他内心来说倒是不反对买下宁荣二宅,但这两家宅邸太大了,虽说自己现在妻妾数量不少,但这一个大观园都够意思了,难道还要延续原来的格局,各自归位,自己到时候进园子便是临幸四方,想一想都让人血脉贲张心驰神往。

  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唾沫,冯紫英却转开话题:“老太君也不必太悲观,还是之前我说那些话,宁国府那边不好说,但荣国府这边未必就没有转机,我已经托人去联系政世叔了,且看他那边如何答复,若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于贼,那这就要好办许多,便是附逆,也是从犯,至于赦世伯这边,我也会去运作一番,只要把罪过都钉在孙绍祖身上,赦世伯也顶多就算一个从犯,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便是责罚,也能保得一家安全了。”

  一席话倒是让贾母和旁边王氏、邢氏都微微动容,不管她们心中如何想,但是冯紫英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对贾家就真的是仁至义尽了,贾家便是无论如何报答,都难以回报万一。

  贾母款款起身,而邢氏、王氏也都是跟着起来,一躬身便跪了下去,倒是把冯紫英慌得赶紧躲开,示意旁边的珍珠琥珀几个丫头将三人扶起。

  “老太君和二位太太何需如此?冯贾两家乃是世交,这等帮忙也不过是应有之意,冯家若是落到这步田地,想必贾家也是要如此的,……”

  贾母三人心里都是一阵惭愧,真要是冯家落到这把境地,贾家会出手帮忙么?也许会,但是绝不可能帮到这种程度这般境地,在她们看来,冯家那几乎是倾其所有人脉资源来帮忙了,甚至可能影响到冯紫英自身的前程了。

  就因为纳了二丫头为妾,娶了薛宝钗为妻?薛宝钗又不是她们贾家的闺女,再说了,便是娶了贾家闺女,换了一家人,也不可能做到如此程度,这世态炎凉,贾母可是太清楚不过了。

  又是一番唏嘘感慨,冯紫英免不了又是一番安慰,这才算是脱身。

  接下来的就是几位姑娘了。

  探春和惜春关在一起,冯紫英来了,自然是又哭又笑,便是素来清冷的惜春都忍不住扑入冯紫英怀中,这等行径,若是换了寻常,探春肯定是要起疑心,但是这种情形下,也只是觉得四丫头可能是情绪太过激动,所以才有如此失态。

  冯紫英心里也是忐忑,抱着惜春这娇嫩颤栗的身子,居然生出几许罪恶感。

  在探春和惜春这里一番宽解抚慰之后,到岫烟和湘云那边也是一般,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为一脸珠泪,真有点儿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感觉。

  毕竟冯子仪和两个女牢的牢子都在一旁,冯紫英也只能收敛一些,但不得不说这种场合下是最能击破女孩子的心防了。

  此番来狱中一趟探监,基本上就把几个姑娘的心牢牢的攥在手中了,便是素来内敛的岫烟和惜春也都禁不住袒露了心迹,只不过巧妙地避开了探春和湘云的注意力罢了。

  最后是李纨。

  那倒没有太多出格举动,李纨现在最关心的是贾兰,冯紫英也给了她保证。

  走的时候,李纨那凄婉哀怨的目光几乎要让冯紫英身子发酥,但这在狱中,人家又是寡妇,再说冯子仪成了自己“侄儿”,也还是第一次,他也不敢放肆,只能说尽快再来看望。

  出了诏狱大门,冯紫英觉得这半天下来,自己都是一身大汗,这滋味可真的是五味陈杂,耐人回味。

  冯子仪陪着冯紫英出来,也忍不住咂咂嘴。

  难怪这位叔叔风流倜傥之名遍播京师,对贾家也是这般看顾,贾家这几女个个都是绝色,最后那个俏寡妇更是是勾人心魄,便是跟着这些女子的丫鬟们都姿色不俗,其间颇能让人食指大动的,若非张瑾提前来打了招呼,冯子仪都有意在其中品尝一番,没想到似乎个个都和这位叔叔有些瓜葛。

  想到这里冯子仪也不禁要提醒一下自己这位叔叔,好不容易攀上这层关系,对方似乎也是有心要提携自己,冯子仪可不希望这样一个大柱因为下半身的事儿给影响了前程,日后自己还盼着他能给自己以助力,让自己能飞黄腾达呢。

  “小叔,这贾家诸女虽说无关紧要,但她们却都是犯妇,刑部和都察院都挂了号,小叔若是有心,也许得要仔细行事才是。”冯子仪听得冯紫英和诸女说话时都说隔不久还要来,心里也在嘀咕,再来之时万一天雷勾地火,折腾起来,这牢中这么多人,万一走漏风声,影响就坏了。

  冯紫英听出了冯子仪话语里的担心,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子仪,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过是碍于亲戚之情,想要帮一把的,朝廷自有律例,我岂会犯那等错误?”

  冯子仪赶紧告罪:“那是侄儿误解了,侄儿也是一片好意,这牢中并不稳妥,贾家里边人现在只怕也是人心惶惶,免不了就有想要向都察院告发以求自家脱罪之辈,若是叔叔真的有心要和哪位单独说话,牢中还有专门单独谈话的静室,……”

  冯紫英以手扶额,这冯子仪还真是体贴入微啊,连这等事情都能替自己想到,难道自己名声就这么糟糕,或者说方才自己表现得就那么急色?

  冯紫英也不想想,冯子仪固然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驯善,但在这龙禁尉里厮混打滚多年的人,哪里有什么良善之辈?

  在诏狱一年,更是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那李纨最后表现出来的神情哪里瞒得过冯子仪?

  一看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和对方有私情,特别是在绝望之下,这些女人更不懂掩饰,都被冯子仪看在眼里,所以冯子仪才好意提醒冯紫英,若是要有其他行为,最好提前打招呼安排。

  不过他还是误解了冯紫英,现在的冯紫英又哪里敢做这等事情?

  这可是诏狱,不是自己地盘,他冯子仪的忠诚度也还没有得到冯紫英的认可,还需要进一步考察,或者说拿出投名状。

  若是在顺天府大狱还差不多,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这等心思想这些破事儿。

第一百九十六章 金融战冯紫英算无遗策

  离开龙禁尉时,冯子仪也表示会来府上拜访,冯紫英自然欢迎,也叮嘱他帮着照看一下贾家人,冯子仪自然是满口答应。

  对于结识了这样一个“侄儿”,冯紫英也乐见其成。

  他很清楚冯子仪这般积极热情的目的何在,也清楚在龙禁尉中厮混了这么多年的人没几个善茬儿,但对自己来说,有关系么?

  只要冯子仪能做事儿,愿意为自己做事儿,其他,冯紫英并不在乎,他并没有多少道德洁癖,尤其是对于龙禁尉的人,如果还要用传统的好人坏人来区分,那未免有些可笑了。

  现在冯子仪主动向自己靠拢,他在龙禁尉也需要更多的人来帮忙做事儿,张瑾也好,赵文昭也好,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已经有了一定信任度,而冯子仪有乡人和“亲戚”这两层关系,应该能够更快的密切起来,但肯定会有一些考验,比如对贾家人的关照看顾,也算一项。

  至于说冯子仪所求,对冯紫英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张瑾那边也好,甚至更高一层面的卢嵩也好,都不是问题,只要有机会,帮忙说几句话而已。

  贾母所言冯紫英倒是听进去了一些,尽快发卖掉贾家资产,卖出一个好价钱,估计朝廷才会在贾家子弟的处理上有所和缓,否则,这就像一道绞索,始终勒在贾家人的颈项上,随时可能致命。

  对贾母来说,要尽快解除掉宝玉和贾环乃至贾兰他们仕途上的束缚,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同样取决于朝廷的态度。

  越早解决这个问题,也能让贾家越早缓过这口气来,为日后有机会重新翻身留下一线希望。

  不得不说贾母还是把这个问题看得很透彻的,但冯紫英也清楚,这只是一方面,如果没有自己帮忙推动,贾宝玉和贾环这些人就算是日后被释放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罪臣人犯亲眷的身份始终摆脱不了,这也意味着别指望在其他方面有什么想法。

  回到府里的冯紫英和早已等候的宝钗宝琴、迎春以及薛姨妈通报了情况,先把她们心安顿着,然后才又和鸳鸯、平儿她们说了这些情况。

  鸳鸯提出想要去看望,但冯紫英暂时没答应,只说需要稍缓一缓,内里的人情关系梳理清楚再说带其他人进去。

  ……

  贾雨村回到自己府上时已经是半夜了。

  这一段时间他都忙得不可开交。

  南京朝廷的成立让他这个金陵府尹身份也是骤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但是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很难在这个位置上呆多久了,除非自己向南京朝廷交出投名状。

  贾雨村清楚其实整个江南地区像自己这种内心惶惑不安的官员不少,尤其是那些祖籍北地却在江南做官的士人,更是犹疑不决,一些态度强硬的要么宣布拒绝接受南京朝廷的命令,要么索性就辞官走人了。

  贾雨村不认为现在就倒向南京方面是个好主意,但如果直接拒绝的话,那么也一样要面临困局,所以他在表面上依然积极,但是对一些太过露骨的表态,却回避了。

  “大人回来了?”阎鸣祥早早在书房等候着了。

  贾雨村脸色阴沉,点了点头:“现在朝中,后边又在户部那边去盘桓了半晌,就听见贾敬和汤宾尹争吵了。”

  “哦?”阎鸣祥沉吟着问道:“又怎么了?”

  “还不是为淮扬镇的问题。”贾雨村摇了摇头苦笑着道:“汤宾尹让户部先拨八十万两银子给淮扬镇,贾敬却说牛继宗和孙绍祖在山东更需要补给,南京这边钱粮先要满足山东方面,但陈继先却威胁如果不先满足他的需要,他就要阻断漕运,……”

  “阻断漕运?”阎鸣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漕运不是早就断了么?”

  “不是阻断通往京师的漕运,而是中断输往山东的漕运。”贾雨村叹息不止,“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都在说收买陈继先是南京这边儿干得最漂亮的一出,原本京师那边是用来对付南边儿的暗子,现在却成了南京这边的后盾,大家都欣喜若狂,觉得凭空多了一份助力,可是这陈继先胃口不小啊,才要了五十万两银子,说是给下边将士的安家费,现在又张口要八十万是用来征募兵士,购买军械,而且还要南京这边运粮,……”

  阎鸣祥吃了一惊,“这未免胃口太大了,淮扬镇才几万人,能不能打不说,卡在徐州这个要地上,可真的有点儿棘手了,这厮究竟是真心投靠南京这边,还是待价而沽,甚至是朝廷那边故意安排来的内应?”

  “这谁知道?”贾雨村搓揉着脸颊,“汤宾尹一直以把淮扬镇收服了为邀天之功,所以视为自家当了首辅之后最大的功劳,容不得别人质疑,所以贾敬这一来就捅了他的腰子了,在朝上大骂,贾敬虽然态度有所松动,但是却说拿不出八十万,最多给三十万,闹得乌烟瘴气,……”

  阎鸣祥心中也有些发凉。

  他之前一直很看好南京朝廷,因为在他看来,只要断了漕运,京师朝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京畿之地只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就得要大乱,但现在一个月快要过去了,似乎京师那边很是稳得起。

  特别是在牛继宗和孙绍祖在攻占了大半个山东之后,居然还是没能撼动京畿的局面,这就太让人吃惊了。

  现在从各方面得到的情报显示,朝廷不惜调动了三边四镇的西北军精锐东来,另外又在积极从蓟镇和山西镇中抽调精锐组建了北线军团,这样从一西一北两个方向形成夹击之势,虽然这还只是一个趋势,但是一旦形成了夹击合围,那山东就危险了。

  宣府军和大同军能抵挡得住这十多万大军的进攻?特别那是在山东,不是在江南,如果没有运河的补给,阎鸣祥可不认为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在山东站稳脚跟。

  当然,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一战之后才能清楚,如果牛继宗和孙绍祖能击败朝廷大军,那么山东局面能够维系,而京畿局面可能就会顿时倒转,现在的京畿局面更多的还是建立在民众认为朝廷大军能够轻松击败宣府军和大同军收复山东的预期之上的,一旦这个预期反转,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没有人会一条路走到黑。

  “那最终南京这边会怎么做?”阎鸣祥再问道。

  “估计还得要给,贾敬在犟还能犟得过汤宾尹?真要惹恼了陈继先,断了山东那边补给,牛继宗和孙绍先还不得闹翻天,万一影响到山东大局,那岂不是给朝廷送助力么?”贾雨村叹了一口气。

  “可南京户部不是拿不出来银子了么?”阎鸣祥摩挲着下颌,“贾敬又变不出银子来。”

  “变不出那就加赋税或者朝扬州盐商、宁波海商借呗,还能怎么着?”贾雨村冷笑。

  “那岂不是要让这些盐商、海商还有那些士绅跳脚了?”阎鸣祥有些怔忡地道:“当初江南士绅之所以对朝廷不满,不就是因为觉得朝廷赋税太重么?现在南京这又同样重演,那……”

  “呵呵,那就没办法了,也许打赢了朝廷就会好些吧,现在么,也只能忍受了。”贾雨村皮笑肉不笑,他就是湖州人,只不过是穷苦人出身,素来对自己家乡那些士绅不感冒,深知自己家乡那些士绅的德性。

  “就没想过向海通银庄在金陵、扬州和苏州的分号借银子?”阎鸣祥也想到了这一点,“听说朝廷那边都在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南京这边不会想不到吧?”

  “肯定想过,但是海通银庄总号在京师,大额度借贷要经过京师,而分号都只有少量存银,多是用票据流动,你找谁借?”贾雨村觉得这可能会是朝廷获得胜利的关键。

  朝廷可以源源不断地向海通银庄借银子,可以以赋税作抵押,但是南京这边去找海通银庄这边分号,得到的回答却是十万两以下可以,但超过十万两,就需要京师总号批准,可十万两对偌大一个南京朝廷来说是杯水车薪,意义不大。

  “现在南京号、扬州号、苏州号这些海通银庄分号据说存银都不超过八万两,因为按照海通银庄的规矩,大额提现需要提前预约,比如一万两需要提前一天,三万两需要三天,五万两需要十天,十万两以上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所以朝廷便是想打什么主意,都难以得逞,为一二十万两银子作这等事情,也要考虑划算不划算,要知道这海通银庄最大的一群股东就是皇室宗亲,就算是义忠亲王日后登基,也不可能不认这些亲戚们了吧?”

  贾雨村的解释终于让阎鸣祥明白过来,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难怪这海通银庄要选皇室宗亲作为股东,却还有这样一个妙用,端的是好算计。”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纵横捭阖顾登峰

  “不仅仅如此,除了皇室宗亲股东,海通银庄的股东还有相当多的江南商人,这种情况下,若是南京方面要强行收缴几家分号的现银,一样会引起很多人不满。”贾雨村瞥了阎鸣祥一眼,“这两年海通银庄持续分红,让股东们很是满意,江南商人的股东中据说有很多是匿名股东,海通银庄中知晓所有股东身份的,大概只有忠顺王和冯紫英。”

  “也不知道这海通银庄的股本有多少?另外吸纳了外间储户存银有多少?”阎鸣祥好奇地问道。

  “这就更是秘密了,海通银庄肯定不会对外说。”贾雨村摇头,“但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真不好猜,但几百万两肯定不在话下。”

  阎鸣祥吸了一口凉气,“如果是这样,那朝廷有此倚仗,那这还真的不好说了。”

  “那也不能这么说,海通银庄毕竟是那么多股东汇聚的,如果朝廷出现颓势,再想要向海通银庄借钱,那银庄也要考虑会不会血本无归了。”贾雨村摇摇头,“海通银庄的存银肯定也不会全数存在京师城,多半是分散存储,一些相对安全不受影响的地方才是重头,比如广州和大同这些地方。”

  “大人会和对海通银庄的情况如此了解?”阎鸣祥不解地问道。

  “因为是冯紫英告诉我的。”贾雨村淡淡地道。

  阎鸣祥再度吃了一惊,“冯大人又来信了?”

  “是啊,我和他之间的通信就从未断过。”贾雨村有些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此番他是派人来的,我估计也不仅仅是接触我,还有其他人吧。”

  阎鸣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外边,压低声音:“那大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怎么想?”贾雨村喃喃道:“我能怎么想?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太过露骨,固然可以得到南京这边喜欢,甚至给个尚书职位,但那又如何呢?我现在在这金陵府尹位置上坐着,虽然权力削弱了不少,但又怎么样呢?少操些心,我还乐得清闲,……”

  “但这非长久之计啊。”阎鸣祥急了,他是门子出身,好不容易才又续上了贾雨村这条线,自然希望贾雨村能飞黄腾达,越走越高,而不愿意贾雨村就此沉沦。

  “鸣祥,欲速则不达,现在越是急躁,越是容易判断失误,甚至酿成不可收拾的结局,所现在更需要谨小慎微,避免招来风险。”贾雨村摇着头道:“我现在身居此位,何必要为那些虚幻的东西,轻易表明态度呢?”

  阎鸣祥不清楚自己这个东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时而感觉像要倒向南京方面了,对于汤宾尹、顾天峻和贾敬有些事情的安排也是十分配合,连甄应嘉的一些无理要求也予以了满足,但有的情况下却不肯低头。

  其实有时候就是一个姿态,但这一位就是含糊其辞,不肯明示,弄得有些人就对他颇有看法,否则以他的资历,六部尚书是肯定弄一个的,但至今却杳无音信。

  阎鸣祥是从当年在葫芦庙就见识过这一位的,谈不上什么节操,更不可能视荣华富贵为粪土,到现在都不肯走出最后一步,说明对方肯定是有些不太看好南京这边。

  但是如果真的不看好,那又何必眷恋此位,还不如大大方方辞官下野,以待机会,还能捞个好名声,日后朝廷真的得胜凯旋,他也一样能重新起伏,甚至再上一步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也表明了态度嘛。

  贾雨村也知道自己这位幕僚内心疑惑不解,但是有些话他却不能和对方说明,哪怕关系再亲近,但事关身家性命荣华富贵,臣不密则失身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冯紫英派人来南京,他可以告诉对方,但是具体谈什么,他却不会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