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639章

作者:瑞根

第二百零七章 冯家就是潜力股

  说易行难,西北缺粮,三边四镇四十万大军其消耗因为运输原因,其成本远高于蓟辽和宣大,不过如果通过商人运输倒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成本,这主要是官府的运输体系造成的成本居高不下。

  现在冯唐还没有拿到三边总督的任命,更谈不上朝廷要给他带去的银子拨付,可时不我待,有时候粮价可能就是一天一个价,越是往后,价格上涨幅度可能越大,早一天都多买不少。

  王绍全被冯紫英专门招来的时候见到了冯唐和冯紫英二人,还有些惊喜,这位蓟辽总督很难见到人,便是山陕商人在辽东那边也和辽东军打交道不少,但冯唐基本上不露面,基本上都是军需官在负责联系。

  没想到今日却在冯府能见到,这如何不让他感到喜出望外。

  “见过总督大人,府丞大人。”王绍全赶紧见礼,因为是在私宅中,不需要行大礼,但这一揖却是毕恭毕敬。

  “好了,绍全,家父刚从辽东回来,马上要觐见皇上,所以我们长话短说,可能你也知道家父现在的身份,蓟辽总督虽然没免,但是马上要赶赴西北出任三边总督,西北那边的情况你恐怕也知道,表面上是裁撤军镇,但实际上都是粮饷闹的,所以家父过去肯定要稳定军心,……”

  王绍全脸色一肃,心念急转,“大人但有吩咐,咱们山陕商会无不从命,需要多少银子?”

  冯紫英一愣,冯唐也是一怔之后哈哈大笑,“紫英,这是觉得咱们爷俩是要来打秋风啊,嗯,咱们北地这些商人还算耿直,比江南商人爽快,不过,先说清楚,我们可不是来打秋风的啊。”

  冯紫英也是哑然失笑,“绍全,你误会了,若是缺银子,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家父纵然需要急用,也有海通银庄可以临时借贷,还不至于打你们的主意,不过家父需要你们帮忙倒是真的。”

  “哦?”王绍全没想到自己误解了,不过只要冯家有求于己方,那就是好事,父子二人一个是武人的巅峰,一个是前途远大的文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值得好生结交的粗腿,尤其是本身就和山陕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道绍全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得到二位大人的地方,只要做得到,定当全力以赴。”王绍全一拍胸脯。

  “嗯,西北情形绍全可能知晓,家父即将赴任,但四镇由于粮饷补给艰难,尤其是甘肃宁夏二镇粮秣消耗甚大,家父担心今冬明春朝廷这边有所延误,所以希望早一些做准备,从现在开始便请你们山陕商会帮忙协调,从湖广和河南以及山西运粮入陕,力争在十月底之前,先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到榆林和兰州。”

  冯唐看着王绍全点点头。

  三十万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是到京师,走水运,那不算个什么,走运河,二三十艘的船队,十来个就能运到,但是走陆路运输,尤其是运到西北,就不那么简单了,人吃马嚼,消耗甚大。

  王绍全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盘算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二位大人,不是绍全不爽快,若是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山西和河南粮价今年以来都上涨了两成了,湖广那边粮食涨幅大概在一成半左右,而且近期都还有上涨势头,可从湖广经金商运入陕西的话,耗费很大,可如果从河南运,这么大数量,只怕立即就会让河南各地粮价一波上涨,……”

  王绍全这是说的实话,冯紫英和冯唐都有预料,北地大旱大家都看得到,今冬肯定比去年上涨幅度会在五成以上,有了这个预期,粮价稳步上涨是大趋势。

  按照目前粮价,京师通州张家湾小麦每石价格在一两三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在一两八钱左右,粳米在二两每石左右,粟米最便宜,约一两二钱多一点,山西和河南小麦、面粉和粟米价格与京中相差不大,都是较大幅度上涨,但粳米价格更高,主要是因为食用者不多,数量少,自然就价高。

  但陕西那边小麦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两六钱左右,次等面粉价格早就突破了二两每石,粟米价格也大概在一两四钱左右,按照大周这边的惯例,西北军粮基本上是按照小麦七粟米三的比例来配给,现在秋收尚未开始,价格就已经涨了一半多,这样预估,到今冬价格起码要翻番,甚至还不止。

  这种情况下,歉收绝收之下,寻常百姓哪里吃得起?

  “那绍全的想法……?”冯紫英不多说,只问对方打算怎么做。

  如果山陕商人愿意帮忙,这价格问题反而不是问题,他们有办法最大限度来避免粮价因为大量购粮而陷入暴涨的情况。

  “还是得从湖广想办法。”王绍全想了一想,“从湖广和南直往河南贩粮,以粳米为主小麦为辅,粳米进入豫南豫西,制造湖广大丰收的景象,把整个河南粮价打下来,尤其是小麦,然后暗中吸纳,……”

  “可是河南今年也遭遇大旱,……”冯紫英质疑道。

  “河南是遭遇了大旱,但是临近的南直和湖广是粮仓,所以输入相对容易,压力相对较小,如果营造出了湖广南直丰收粮价下跌的趋势,可以最大限度遏制河南粮价恶性上涨,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要指望粮价下跌不可能,只能说少涨一些,而且速度还要快,一旦假象戳穿,那些粮商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王绍全很肯定的语气让冯紫英反而相信了,这种情况下要指望把粮价打下来那是痴心妄想,唯一希望就是少涨一些。

  “除了河南这边外,山西那边也可以采买一些,但是不能太多,否则会引发粮价大幅上涨,……”

  “绍全,此事我就委托给你了,家父才从辽东回来,这边还要和内阁、户部、兵部交涉,所需银两要稍缓,……”冯紫英话音未落,王绍全已经接上话:“二位大人,承蒙看得起我们,这等事情我们定会办妥,钱银之事日后再说,难道二位大人的面子还不值几十万两银子不成?”

  购粮运粮都不是简单的事情,这需要相当的技巧,否则就会事倍功半,专业事情只能交给这些专业商人才能办好,这一点冯唐和冯紫英都很清楚。

  虽然委托给了山陕商人们,冯唐和冯紫英也清楚,肯定还是要给对方一个交待,但是冯唐现在还没有正式就任三边总督,所以眼下还只能靠着这份颜面和交情来让人家办,连个纸条印信都没法给。

  待到王绍全离开,冯唐这才笑吟吟地看着冯紫英:“紫英,看不出啊,这帮山陕商人居然如此信任你,这不是看在我的面子,而是真心认可你了啊。”

  “父亲,在永平府我们合作很愉快,山陕商人已经意识到了江南商帮对他们的挤压,洞庭、龙游、安福、徽州这些商帮的势力膨胀很快,就算是我也一样需要和这些江南商人打交道,表兄在广州,薛蝌在登莱,都不得不和江南这些商人合作,此消彼长,山陕商人如果不寻求突破,迟早要被江南商人压在身下翻不起身来,所以我建议他们走实业这一条路,尤其是开采石炭、冶炼钢铁、制作铁器和水泥,算是取得了一个不错的开局,……”

  在永平的合作成功应该算是冯紫英在山陕商人那里确立了一个非常好的印象基础,若非如此,便是冯唐的面子也不可能一张嘴就让人家垫付数十万两银子来购粮运粮,当然冯唐和冯紫英父子的前景肯定也很让山陕商人们很看好。

  “为父知道,榆关那边的水泥已经在辽西那边大受欢迎,我在经过山海关时,也看到了山海关开始用水泥涂抹加固城墙垛口,在广宁中左屯卫也有报告称水泥涂抹粘合,能够迅速完成城墙的修补,尤其适合战后修补维护,……”

  冯唐乐呵呵地道:“不要以为为父就不懂这些了,为父也一样在熟悉这些新鲜东西,原本打算今年自生火铳要在辽东军这边大规模装备,但是现在看来朝廷的款项够呛,你们永平府这边的作坊可愿意接受赊欠?”

  冯紫英笑了起来,“父亲,这可不是我做得了主的,山陕商人和庄立民他们只怕未必愿意,现在京营的神机营正在大幅度换装,这是皇上特批的,从内库和节慎库里专门拨出银子予以解决,户部现在怕是真没钱了。”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我还不知道?王绍全连几十万两银子的粮食都敢一口就承揽下了,怎么些许火铳银子还不行了?”冯唐笑骂。

  “两回事儿,父亲,王绍全也清楚西北那边的局面,朝廷肯定会很快拨付到位,辽东那换装火铳那户部什么时候能拿得出银子就两说了。”冯紫英摇头,“等一等再说吧,辽东火铳军的装备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蓟镇和宣大各镇了,更不用说西北诸镇了。”

第二百零八章 小心思

  冯唐的归来的确在朝中还是引起了一阵热闹,除了冯唐频频被内阁和兵部招去商计西北事宜外,来冯府拜会的人亦是不少,这其中包括很多在五军都督府吃闲饭的武勋们。

  冯家虽然不属于四王八公十二侯那一圈层当初最早跟随泰和帝从龙的武勋,但是也属于较早就跟着泰和帝大江山那一拨人了,和这些武勋大多都还是有些交情。

  而随着时代变化,当初的所谓顶级的四王八公十二侯也日渐没落,与如冯家这些当初的寻常武勋距离也逐渐拉平,甚至还不及。

  四王中除了北静王还较为活跃外,其他三王都基本上处于急剧下滑阶段,八公中也只有镇国公牛家还算撑得住场面,十二侯中一些旁支反而能出头,嫡支中却看不到几个新锐了。

  诸如这些武勋大多都拥挤在五军都督府中挂个闲职吃闲饭,如当初的史鼐一般,挖空心思想要寻个机会出去做官。

  所以当冯唐回来之后,许多人觉得又有机会了,就像史鼐得到了牛继宗的提拔一般,也能在大同镇混一个参将,银子便滚滚来。

  当然,也不是说所有的武勋子弟就都是只冲着银子而来,也还是有极少数有些家学渊源,不愿意就在这五军都督府中默默无闻终老,还是希望出去搏杀一番,求个出人头地。

  冯紫英每日回家的时候都能看到丰城胡同里来来往往和等候会面的客人,许多都是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子弟,自己见着也面熟,但是却没有什么交道。

  他现在是文臣,和这些人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也就是点头之交。

  当然,这门口等着候见的人,也有少数属于要见冯紫英的,但无论如何,这条胡同的住户也好,武勋们也好,都清楚,冯家现在算是发达起来了。

  老子是兼任两地总督,哪怕是临时的,但这份资历就足以傲人了。

  儿子才二十岁,就已经是四品文臣,顺天府要员,誉满京都。

  这种情形对于一个武勋出身的家族来说,简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冯紫英和沈、二薛等一干妻妾用完饭,这才回到二房这边。

  父亲回来之后,照理说也该去一起用膳,但是父亲太忙,几乎白日里去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和内阁那边,晚上见客,几乎没有多少时间来吃饭,所以都是简单对付,索性就是老娘和姨娘陪着父亲用饭,冯紫英这两房一起用饭。

  今夜轮到在二房留宿,宝钗身子不方便,自然就是到宝琴屋里歇着。

  不过晚饭后的这段闲话时间往往是冯紫英和妻妾们最轻松也是最具生活气息的时间,无论是哪一房的女人们都最喜欢这段时间。

  在长房基本上都是抱着女儿大家一起逗弄孩子,说说闲话,在二房这边呢,也是和宝钗宝琴歪在炕上,香菱、莺儿来傍着捶腿按肩,放松一下。

  端起枫露茶抿了一口,冯紫英点点头,入口柔滑,口感极佳,这茶泡得不错。

  这其实就是类似于白毫银针这样的白茶,需要提前泡上,几泡之后才开始出味儿,饭后品饮,也能消食。

  “相公可是觉得这茶不错?”宝琴在一旁笑吟吟地问道。

  冯紫英背后香菱轻轻按着肩头,脚下却是莺儿在替冯紫英捶腿,冯紫英最初还不太习惯这种架势,但是一来二去也就适应了,甚至每日晚膳后都还很享受这种放松。

  在长房那边就是晴雯和云裳,偶尔尤二姐也会来帮着按肩,在二房这边基本上就是香菱和莺儿了,偶尔那宝琴的贴身丫头龄官也会来帮着洗脚揉腿。

  “嗯,时间掌握很好,这个时候正入味,口感正佳。”冯紫英点点头,“怎么,莫非是妹妹亲手泡的?”

  “妾身可不敢居功,是龄官泡的。”宝琴坐在冯紫英身旁炕边儿上,而宝钗则是和冯紫英隔着炕几而坐。

  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龄官,冯紫英目光过去,那丫头赶紧低头,脸却一红,冯紫英不动声色地微微颌首:“龄官听说唱戏是极好的,我却从未听过,什么时候也唱给我听一听,会什么?对了,还有一个豆官,听说都是能唱的?”

  宝琴格格娇笑,“相公,妾身带着龄官、豆官都嫁过来这么久了,这个时候才提起这一茬儿?姐姐身边的蕊官,也是能唱的,她们仨都能唱一台戏了,能唱的戏目也不少呢,相公若是有兴致,不妨抽个时间让她们好生表演一番。”

  冯紫英还有些猜不透宝琴这丫头什么心思,又要出什么花样,不过这段时间他是没精神来过问后宅这些事儿,摇摇头:“这段时间怕是不行了,太忙了,得等到发卖之事告一段落,父亲去了西北之后看看有没有时间了。”

  “又不是要正经八百的办堂会,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宝琴摇头:“相公若是累了,想要轻松一下,让她们几个就在这屋里清唱一段也好,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要搁下了,日后再要捡起来就不容易了,……”

  冯紫英无奈点头:“妹妹说的是,她们几个若是丢下了这自小习练的本事,也有些可惜了。”

  宝钗在一边儿也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宝琴这丫头就是喜欢生事儿,这段时间相公甚是忙碌,也不知道她又要生出什么花样来。

  宝钗是个宽厚性子,念及宝琴年龄也小,所以多有让着,她也知道宝琴也是有分寸的,纵然有些事情略微出格,但都无伤大雅,年龄小有时候气盛一些也在所难免。

  前几日黛玉来府上,见了公公婆婆,只怕是又让宝琴这丫头有些不悦了,今日看见宝琴专门提到龄官沏茶,她就担心宝琴这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来,龄官,去换衣,给相公唱一曲,相公这段时间也累了,听一曲解解乏也好。”宝琴抿着嘴道。

  等到龄官换了衣衫出来,宝钗立即就意识到了问题。

  这丫头穿的这一身白衫果真是俊俏风流,要得俏,一身孝,眉目间那份婀娜多姿,隐约间就有了八九分一两年前的黛玉模样,再加上好像黛玉也有这样一身白衣,只不过多了几分红圆点,但这么一望过去,真正就是一个小黛玉,甚至比起晴雯来更多了几分柔弱妖娆。

  冯紫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只是下意识的以为宝琴这是要邀宠,所以故意让龄官这个丫头来唱戏讨好自己,但恍惚间这丫头真的有点儿黛玉的风采,尤其是眉目间那份婀娜柔弱,还有目光里几分期盼和渴望,也不知道真在演戏还是怎么,让冯紫英竟然生出了某种异样心思。

  一段《玉堂春》这丫头倒也颇见功底,听得冯紫英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没想到荣国府买的这帮小戏子功底都不浅啊,这丫头才多大,进荣国府的时候大概才十三四岁吧?这会子大概连十六岁都不到吧?

  这应该是自小就勤学苦练,而且还有名家指导才能有这般功底,难怪都说大观园花销巨大,单单是这帮小戏子采买,估计就花了不少银子,而后还要继续培养,这荣国府哪里还能扛得住?

  这龄官唱起戏来很是投入,眉目间的哀怨、喜悦、落寞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加之扮相姣美,身段苗条,再有七八分黛玉的容貌,委实让冯紫英有些怦然心动。

  这个宝琴,果然厉害,在揣摩男人心思上简直无出其右啊,连宝钗都不及甚远。

  一曲唱罢,冯紫英忍不住拍手赞许,“好,果然好,难得啊,龄官,你这份功底不浅啊,习练了多久了?”

  “奴婢从五岁便开始拜师,至今已经有十年了,中间从无间断,也就是跟随小姐嫁到这边来也一直还是在练,只是没有往日那么刻苦了,……”说起唱戏,这龄官脸上便露出一抹傲娇得意,“这还是奴婢水准有些下降了,若是换在去年,奴婢还能唱得更好,……”

  一席话听得宝钗也是皱眉,这丫头果然和宝琴黛玉差不多,都有点儿那种清高傲娇性子。

  嗯,相公问你这个是真要听你水准有多高么?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宝钗是知晓的,自家相公对听戏并没有太大兴趣,不过是看在宝琴面子上,不忍拂逆罢了,这夸赞的言语多半还是冲着这丫头有几分和黛玉相似去的,哪里就真的觉得这戏有多好听了。

  宝琴果然接上话:“相公若是觉得龄官唱得好,那没事儿就让她多来给相公唱一唱,豆官和蕊官如果和这丫头搭配起来,那效果更好。”

  冯紫英一时间还没有想那么遥远,点点头:“妹妹倒是有心了,只是为夫这段时间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听戏啊,等到忙完这一段时间再说吧。”

  宝琴笑意盈面,“一张一弛才是文武之道,相公也莫要太辛苦自己了,像今日这般小憩放松一下,其实更有益相公明日能以更饱满的状态去处理公务,……”

第二百零九章 敲打

  后宅的种种并未让冯紫英太多挂心,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正事儿上。

  薛蝌的信来了,谈及了近期的一些情况,包括从松江、宁波到登州和榆关的航线船只数量增加,一口气添置了七艘船,使得船队规模骤然扩大到了十三艘,主要就是跑从榆关经登州到松江或者宁波,然后从宁波或者松江返回登州和榆关。

  从北往南主要运送铁器、铁料和水泥,而回程则全是米麦,这是冯紫英要求的。

  薛蝌在信中也谈到了米麦价格在宁波和松江都呈现出了缓慢上涨的势头,估计要等到秋粮收下来之后粮价才会有所下降,所以他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等到九月之后再来加大购粮,并提出建议是不是可以考虑从扬州、苏州贩运丝绸、药材、南货等在北方利润更高的货物。

  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丢下信。

  身旁的宝琴见丈夫脸色不渝,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却没有看,只是小声道:“哥哥可是有什么做得不妥的,相公多多包涵,便是去信责骂也可,……”

  见宝琴委屈小心的模样,冯紫英点点头,“你要看就看看吧。”

  宝琴赶紧拿起信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舒了一口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建议从扬州、苏州贩运其他货物而非粮食罢了,这也没什么,从更划算角度出发罢了。

  “怎么了,相公?哥哥这个建议其实也很切合实际啊,现在粮价虽然有所上涨,但是秋粮收了之后,从江南的情况来看,肯定是要下跌的,到那个时候再来收购北运也不为迟啊。”宝琴忍不住替自己兄长打抱不平。

  “是么?粮价肯定要下跌,依据呢?”冯紫英冷笑,“就因为江南面临丰收?”

  见冯紫英语气不善,宝琴一凛。

  丈夫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尤其是这种在只有两人的闺中密语情形下,丈夫一般都是很是很骄纵自己,便是自己有时候撒娇出格,丈夫也不会太在意,但今天丈夫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相公,丰收粮价下跌这才是正理啊,北地固然大旱,但是江南和湖广历来才是咱们大周朝的主粮产地,京畿所消耗的粮食都是来自江南和湖广,现在粮价都上涨了三成,也就是大家都觉察到了北地大旱的缘故,有了这个预期,粮价才涨起来,但湖广和江南粮食丰收,九十月间肯定会大跌一段时间,要等到十一二月份才会缓缓涨起来,到明年三四月间涨到最高峰,这是规律。”

  宝琴不无委屈,“我们薛家也是做过粮食营生的,这种基本规律我们还是明白的,现在粮价的上涨实际上属于一种买涨不买跌的状况,很快粮价就要跌下去,利用这两个月时间作几趟其他营生贩运,这不再合适不过了么?”

  冯紫英有心要敲打一下这两兄妹。

  之前他是专门和薛蝌交待过,要么老老实实自己做他自己的营生,他冯紫英不会去干涉,但如果要想有大的抱负和想法,想要做大事业,他冯紫英可以扶持提携他,但是却要听从安排。

  先前他就和薛蝌说过,北地粮价肯定会大涨,不会因为江南和湖广丰收受太大影响,至于原因他只让薛蝌不要去多问,按照这个设想来行事就行了,自己不可能把江南面临的反叛和北地面临的动乱风险点明,但薛蝌却表现得有些聪明过头了。

  自己的交待他并没有太在意,在前两趟船队从宁波往返榆关和登州时就没有完全装运粮食,还附带了一些其他在薛蝌看来利润更高的货物,但自己念及数量不是太大,对方想要尽快把从海通银庄借贷来的银子赚回来的心情他也能理解,所以就没有太责备。

  但没想到对方这就得寸进尺了,甚至把自己的交待都有点儿当耳旁风的味道。

  这两个月过后比如到九月,正常情况下的确可能会出现粮价下跌局面,但是一旦有意外,那你再来运粮,说不定就不是粮价的问题了,而是根本就不允许你从江南湖广运粮北上了。

  这也是为什么冯紫英要紧急催促王绍全他们山陕商帮要尽全力最快速度完成三十万石粮食运送到榆林和兰州的原因,因为他担心真的拖下去,山陕商人也许还能收集到一部分粮食,但是那粮价恐怕就真的要涨到天上了。

  “宝琴,我和蝌哥儿说过,做人眼界要远一些,格局要大一些,若是他只想当一个单纯的商人,一辈子只为银子奔波,那没问题,但他也和我说他并非没有宏愿,我很赞同,那么做事情的时候就该不要过分注重于钱银上的收益,我为什么让他早早开始为北地运粮储粮,甚至还专门和海通银庄打招呼为其贷款,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我也和他专门提及过,但是看看他的来信,仍然执着于这种短平快的收益,忘了我和他说的目的和意义,说实话,这让我有些失望,……”

  宝琴一惊,连声音都有些颤了,“相公,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多半是哥哥未能明白相公话语里的含义,所以才会有一些其他想法,相公您应该了解,哥哥素来的为人,他也是在商言商,绝无其他心思,还请相公明察,……”

  冯紫英见宝琴眼圈都红了,也知道他们兄妹俩素来关系很好,薛蝌固然十分看顾宝琴,而宝琴也格外维护薛蝌,对他们这种兄妹情,冯紫英也还是十分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