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604章

作者:瑞根

  修陵?!这是在做什么?

  冯紫英放下茶盏,喟然长叹:“皇上为何如此糊涂?这修陵也该是日后的事情,现在舍弃不了这点儿银子,那内库呢?”

  “年龄大了,也许想法都不一样吧?”郑崇俭更是苦笑:“内库也是你外朝能打主意的?除非皇上自己主动提出来,你外臣打这个主意,就是不忠,大不敬,龙禁尉都得要琢磨你了,臣子无能,却还要打皇上那点儿家底儿的主意,皇上可都还没有打你们这些臣子的主意呢。”

  冯紫英和郑崇俭的话要说都是大不敬甚至忤逆之语,但士林文臣,又是密友之间,倒是没有那么多忌讳。

  “裁固原镇也就罢了,但甘肃镇和宁夏镇怕是不合适,土默特人未必有表面那么驯服,察哈尔人去年入关对他们也有刺激,另外,哈密、沙州拿下时日尚短,根本没能稳固下来,少有差池,只怕就要重新沦陷,这可是皇上复土之功,难道他能就此舍弃?”冯紫英皱着眉头,一来就听见不好的消息,让他预感不太好。

  “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吧。”郑崇俭摊摊手,“荆襄军是郑大人主持户部时候组建的,那会子是朝廷因为西南方始叛乱,急于翦除叛乱根源,所以迫不得己,以为一年半载就解决了,到时候裁撤也来得及,但现在荆襄军却成了平叛主力,关键是现在这一战根本还看到尽头啊。”

  冯紫英也明白郑崇俭话语中未尽之意,当初收复沙州和哈密那是因为皇上立足未稳,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绩来稳固帝位,但现在几年过去了,朝局渐稳,哈密、沙州孤悬域外,对于大周来说更像是一个累赘了,每年驻军和补给消耗都成了一个无止境的出血点,所以从户部和兵部都需要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维持在这两地的军事存在。

  黄汝良走马上任户部尚书就遇上一连串的糟心事儿,虽然商部的成立,可以通过扩张海贸,厘清关税这些方面增收,但是这些都非一朝一夕之功,短时间内对朝廷财政收入都难以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所以黄汝良只能从节流上来想办法,而军费便是首当其冲。

  由于察哈尔人的入侵,东北女真仍然虎视眈眈,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几镇都不可能裁撤,便是山西镇(太原镇)和榆林镇(延绥镇)也是精锐劲旅,兵部不可能答应,就只能在固原、宁夏、甘肃三镇上打主意了。

  谁也未曾想到西南平叛这一战会打成这样,固原镇水土不服,大家都觉得它被裁撤罪有应得,荆襄镇表现平平,还可以说是初建不久,杨鹤也非宿将,但是登莱镇怎么说?

  耗费巨资组建的登莱镇,总兵还是登莱总督兼任,可谓权倾一时,王子腾也是大周有数的宿将,而且早早就开始为西南平叛准备,结果却是互有胜负。

  战事每每到了取胜的关键时刻就要有闪失,不是后勤补给跟不上,就是遭遇地方土司军的袭扰难以推进,又或者天气原因阻滞,总而言之难以尽全功,这让朝廷这边大失所望之余也开始对王子腾和登莱镇有些猜忌了。

  登莱镇、荆襄镇和淮扬镇是大周自九边重镇规制确立之后数十年间唯一成立的三镇,可以说意义重大。

  登莱镇原本是作为九边重镇的预备队准备的,而荆襄镇则是因为西南叛乱,同时综合考虑需要在湖广和西南部署一支军队来稳定大周腹地而设立,至于淮扬镇则是因为倭寇的袭扰,加上江南士绅的强烈要求,朝廷迫于形势而作出的妥协。

  如果不撤固原镇,那么朝廷现在就有十二镇,但现在朝廷现在无力支撑这样大规模的军队,固原镇必须要撤,而且甘肃镇和宁夏镇必须要大幅度缩减,只有这样才能支撑起荆襄镇和淮扬镇的组建。

  “西南战事迁延的确是一个棘手难题,……”冯紫英话音未落,郑崇俭立即道:“难道不是王子腾想要保存实力,挟兵自重?”

  冯紫英摇摇头,“不说这个,这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我在担心固原镇啊。”

  “固原镇?!”郑崇俭不以为然,“固原镇是九边重镇中最烂的,上次宁夏平叛的时候你难道没觉察到?身居二线,内外无忧,糜烂至极,早就该撤销了。”

  “大章,话不能这么说,固原镇本来就是作为甘肃、宁夏、榆林三镇预备队准备的,而且它驻扎的固原正好处于陕西腹地,这一区域却是陕西,西北,乃至整个大周最穷苦的地方,没有这支军队驻扎,只怕早就盗匪蜂起,地方不靖了。”

  裁撤固原镇让冯紫英想起了前明明末是裁撤驿站驿兵带来的恶果,李自成不就是因为驿站被裁撤而走投无路去了边军,最后才孤注一掷起事么?

  若是这固原镇被裁撤,虽然名义上是各自被荆襄镇和榆林镇所兼并,但是想都能想得到,一个十万兵马级别的边镇被裁撤,怎么可能会全数被两镇所吸纳,必定会有数万人被扫地出门,那么这些已经在军中呆了一辈子的边军日后该怎么生活?

  当然朝廷肯定会有安排,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地方官府的安排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几亩薄田丢给你,再想想这陕北地区这小冰川时期的气候和收成,想到这里冯紫英都不寒而栗。

  “不裁撤固原镇,那就得要裁撤甘肃镇和宁夏镇中一镇,这是内阁已经确定了的原则,必须要撤一镇,缩编一镇,实际上也就是只能保持十镇,如无意外,甘肃镇和宁夏镇缩编为甘宁镇,固原镇裁撤,连名号都不再保留,就是这个结果。”郑崇俭毫无表情地道:“紫英你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已经定了?”冯紫英还不死心,他还打算再去游说一下张怀昌,实在是李自成的印象给冯紫英太深了,不管大明最终亡于什么,但是李自成却是真正的急先锋。

  “定了,紫英你也莫要去为难尚书大人了,他也一样很无奈,能争取保留甘宁镇已经是不错了,按照户部和几位阁老的想法,是要彻底放弃甘肃镇,大幅度回撤后缩,宁夏镇都干脆归并给榆林镇,只不过这个意见太过惊世骇俗,皇上也绝不会答应,所以才有了这个折中意见。”郑崇俭叹了一口气,“西南叛乱危及湖广了,而湖广是断断不能有闪失的。”

  冯紫英默然,湖广若是糜烂,那京师米粮从何而来?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相比之下,他们大概觉得甘宁就真的可以忽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争锋

  “文弱,紫英来兵部了?”候恂很随意地坐在杨嗣昌对面,“我看他刚从你这里出来,去了尚书大人那里。”

  “嗯,紫英可真是一个操心命啊,都当顺天府丞了,却还关心着军国大事。”杨嗣昌不动声色地道。

  “哟,你这口气不对啊。”候恂和杨嗣昌是多年老友了,自然不在意,笑着打趣:“怎么,嫉妒了?”

  “嗯,说实话,有点儿,这家伙明明就是一个二甲进士,现在居然比君豫这个状元郎都还要升得快,四品大员,若谷,你说这大周朝有这样的先例么?不能不让人眼红啊。”

  杨嗣昌气哼哼地道:“关键是这家伙自己还觉得不怎么样,好像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一般,方才他在我这里,我就在训他,说你知足吧,看看君豫和我,还有真长,羡慕得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在这样显摆,我就要赶人了。”

  候恂哈哈大笑,“嗯,早就该这样对付这小子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没见着一帮同学同年都还在苦苦打熬么?”

  “那不是怎么地?也得顾及一下大家伙儿的情绪不是?”杨嗣昌撇着嘴,“来我们兵部办事儿,还大模大样的,不好好训训他,真以为兵部是他们家开的了。”

  “训得好,免得这小子目中无人。”候恂笑嘻嘻地道:“对了,还别说,君庸也在兵部观政,听说他想去遵化核查军器局工坊的情况,侍郎大人都同意了,估计就是紫英这小子给他小舅子出的主意。”

  “嗯。刚才他来也说了这军器局的工坊问题,但没说太多,估计是要找尚书侍郎他们两位商计,他这是在替那帮山陕商人摇旗呐喊么?”杨嗣昌脸色阴下来,“我提醒了他,注意自己身份,你不是武勋子弟了,你是士林文臣,不要和那帮商人搅得太紧,没地折辱了自己身份。”

  候恂迟疑了一下,“但军器局的工坊的确有些难以为继了,文弱,户部正在清理,这种徒耗钱银却又不受欢迎的工坊,下一步户部是肯定不会再拨银子了,你们兵部自己肯定支应不起,寻找一个合适机会处理掉,我认为是好事,交给那些商贾来经营,你们兵部只作为订货商对成本、质量、标准作出要求,何乐而不为?”

  候恂在户部,也深知现在户部的难处,黄汝良每天在公廨都是面色铁青,见到谁都像是谁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一般恶狠狠地,弄得户部一干郎中员外郎们都是噤若寒蝉,吏员们更是老鼠见了猫一般。

  他们这些新进户部的官员们自然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深怕尚书大人的邪火发到他们头上来了,还好黄汝良并未针对他们这帮年轻人。

  杨嗣昌不语,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工部的遵化铁厂和兵部的军器局工坊都是连为一体的,工部那边也是在考虑交给商人来经营,但是工部要保留部分股权,而军器局工坊估计也会照此办理。

  看了一眼好友,杨嗣昌突然问道:“若谷,紫英也来找了你?”

  候恂一愣,随即摇头:“他怎么会来找我?我算什么,哪有资格过问这等事情?但山陕商人的影响力有多大你也知道,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崔大人,崔大人颇为意动,大概找了紫英来询问,我遇上了,紫英也和我说了一阵。”

  “那你觉得如何呢?”杨嗣昌很是郁闷,这冯紫英简直是无孔不入,什么事儿都能掺和一腿,而且还颇得上司们的信重,自己便是想要争锋,都觉得欠缺底气,这永隆五年这一科的进士魁首位置看样子真的要被这家伙坐稳了。

  “我觉得可以,商人重利,必定会加强管理,其实我们都知道遵化铁厂也好,军器局工坊也好,那等好的条件都被一帮人折腾成那样,内里糜烂成什么样,可想而知,朝廷保留部分股份,若是被这些商人办好了,朝廷也可以分享红利,同时还能监督这些铁厂和工坊货物不至于不受控制的外销给关外,一举两得。”

  候恂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杨嗣昌却不认为就可以一劳永逸了,“那朝廷官员去监督,被那帮商人收买,不也一样可以上下其手,盈利赚钱也能说成亏本生意,卖到关外也能说是卖到南洋,这关键还是人啊。”

  “文弱,你要这么说,那什么都有可能,我们只能说尽可能的避免这些弊端,给事中和御史们就该发挥作用了,像铁厂和工坊监督,就可以交给给事中们来做嘛,免得他们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可疑,都察院御史们再来监督他们就行了。”

  候恂倒是很看得开。

  杨嗣昌叹了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紫英那三寸不烂之舌,尚书大人是顶不住的,肯定会被他说服。”

  “文弱,这不是坏事,朝廷只要保持控制权和监督权,至于说盈利,朝廷本来也没指望这个盈利,更看重军中军器用度的保障。”候恂也劝说道:“紫英来找你就为此事?你在武选司,这都和你没关系吧。”

  “但愿如此吧。”杨嗣昌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紫英还来问了问京营和大同镇那边的人员升迁调整情况,他们冯家就是大同起家的,估计也是想要关心一下吧。”

  “哦?”候恂也不在意,“近期你们武选司对京营、大同、宣府、蓟镇都在密集调整?”

  “京营是肯定要大调整的,军队都几乎是重组的,大同、宣府和蓟镇也很有必要,但是要说大动,也说不上。”杨嗣昌摩挲着下颌,“大同镇那边也就是一些零星调整,提拔了一名副总兵,还有一些参将和游击的调整。”

  “紫英都问到这么细了?怎么,和他们冯家有关?”候恂有些不解,论理具体到个人身上,除非是亲旧,不至于这样关心才是。

  “不太清楚,京营那边你都知道,主要秉承皇上的意思,另外就是大同、蓟镇,大同镇新任副总兵孙绍祖,听说是一员悍将,在边地颇有名声,不过告他状的人也不少,还有一个参将史鼐,不过史鼐是早半年就从后军都督府过去的,一个在后军都督府里边厮混很多年都没出去过的武勋,据说是走了寿王的门路,……”

  杨嗣昌话语里颇多不屑,“冯家毕竟也是武勋出身,难免和这些武勋沾亲带故,大概是受其父之托来打听打听吧,蓟镇总兵尤世功是其父的老下属,蓟镇亦有一些调整。”

  侯恂却觉得没这么简单,以冯紫英现在的身份,哪用得着这么大动周章来打听几个武将的擢拔?但要说这里边有什么,好像也说不上。

  就在杨嗣昌和侯恂揣摩着冯紫英来意时,冯紫英已经和张怀昌与徐大化就遵化军器局工坊的相关事宜探讨了一番了。

  军器局工坊去年户部拨款九十万两,但是所产火铳和大炮质量难以让人满意,宣府镇和辽东镇都拒收,后来不得不强行压给固原镇和甘肃镇。

  但今年这情形,西边诸镇裁撤的裁撤,缩编的缩编,不会再配备采购这些算是“先进武器”的火铳火炮了,而其他几个边镇都是懂行的,估计都不会接受,所以今年生产出来这批枪炮就只能压给荆襄镇和淮扬镇了。

  估计又得要吵得沸反盈天,荆襄镇和淮扬镇肯定也不愿意,但是现在就这情形,要么拿着,要么等,等就要等到不知猴年马月,所以又是一个无休止撕扯的烂账。

  “张大人,徐大人,遵化军器局工坊的情形你们二人肯定比我清楚,山陕商人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希望遵化铁厂生产出来的钢料和铁料又一个稳定的消纳渠道,军器局工坊一直是遵化铁厂的大用户,他们希望继续下去,但是以军器局工坊今年上半年的情形不容乐观,估计还得要和荆襄镇与新组建的淮扬镇扯皮了。”

  冯紫英也就是牵个线搭个桥,当然遵化这边条件最成熟,能够迅速形成生产能力,工部那边基本谈妥,就是兵部这边牵扯利益更多,肯定会有些博弈。

  张怀昌态度要简单得多,兵部不可能再在这上边投入,尤其是户部已经明确态度的情形下,那么经营权和部分股权移交给商人们都没问题,但肯定要谈好价钱,这也算是为兵部捞回一部分损失。

  徐大化心思要复杂一些,军器局遵化工坊原本是兵部手下最重要的一块资产,现在骤然要脱手,虽然也知道里边烂掉了,自己才来未必上得了手,但是这样交出去,心里委实不甘,但一来张怀昌态度明确,二来不交的话户部断粮,兵部根本吃不消,所以交肯定要交,但怎么算,他还要拿捏一番。

  这冯紫英的手段他算是见识到了,而且和山陕商人纠缠极为紧密,只怕这里边还有一些纠葛,这厮也不怕御史们的弹章,当然这厮有个好恩主——乔应甲。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朝廷诸公的考量

  “紫英,工部那边看样子山陕商人是去谈妥了?”张怀昌很随意地问道。

  “估计应该差不多了,遵化铁厂问题更麻烦,亏空更大,工部早就在喊吃不消了,据说山陕商人出了四十万两银子拿下了六成股份,现在崔大人已经报到内阁去了,就等内阁批复了。”

  冯紫英也没遮掩,遵化铁厂规模和投入要比军器局遵化工坊大得多,那不能比。

  “熙寰,你觉得呢?”张怀昌目光投向徐大化,这位兵部左侍郎对军务并不擅长,所以反而是管武库司和车驾司。

  “大人,遵化工坊的确亏空严重,但军器关系重大,这么轻易出售,是否合适?”徐大化还打算熬一熬。

  冯紫英瞟了徐大化一眼,他知道这厮怕是想要些好处,但出于从节约时间和成本出发,让那帮山陕商人出些银子也没问题,但如果狮子大开口,那就有点儿过了,他得压一压对方的话头。

  “徐大人,不是我吹嘘,永平府的火器工坊规模大概在遵化工坊的两倍作用,工艺水准更是远超遵化工坊,这还没说佛山庄记,那边的规模起码是军器局京中和遵化加起来的规模三倍以上,工艺更不用说,庄记那边直接是招募从南洋过来的西夷匠师,然后培养自己学徒,水准更高,他们已经能够大规模生产自生火铳了,仿制的红衣炮水平也赶上了西夷人的,您觉得军器局这点儿家当有必要敝帚自珍么?”

  被冯紫英顶得有些难受,徐大化脸色阴下来,“紫英,那为何这些山陕商人还要对遵化工坊如此上心?他们不如自己再建工坊便是。”

  “大人,这些山陕商人也是无利不起早的,遵化铁厂是现成的,遵化火器工坊也是现成的,有大批熟练匠师匠人,稍加改造就能立即上手,至于说佛山那边规模虽大,但是佛山铁料不足,须得要从外边运来,运费花费大,成本就摊高了,而且我们大周军器主要用于九边,都在北面,这运过来成本也要再加一成,哪里比得上就在京畿之地就地建造?”

  冯紫英的态度也很随意,既不惯着对方,但是也没有太刻薄,而是很平和自然地和对方讲道理,“何况也说好了,军器工坊可以由朝廷派人来监督,若是有什么问题,也有一票否决权,这样一来,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徐大化心态稍微平和了一些,他也知道自己挡不住这桩事儿,便是再设置一些阻碍,不过是招来山陕商人和朝中北地士人的不满,没太大意义,所以也就不再多说。

  而张怀昌早就知道这徐大化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也不知道叶向高与永隆帝怎么就在这个人身上达成了妥协,让他来兵部了,也幸亏这家伙不懂军务,也还算知趣,不怎么过问,若是真的让他来插手军务,那才真的是要出大事。

  谈完了遵化军器局工坊的事儿,徐大化倒也干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只剩下张怀昌和冯紫英二人。

  袁可立还在扬州没有回来,看样子淮扬镇的问题不少,要组建这样一个军镇,在总兵人选问题上就会是一个非常激烈的争执。

  内阁、皇帝、兵部,以及南京六部和他们背后的江南士绅,只怕都有打算。

  张怀昌是辽东人,对于组建淮扬镇没太大兴趣,但是这是内阁为了平息江南的民意而确定的,他作为兵部尚书也不会反对,相比之下荆襄镇更让他在意。

  固原镇的糟糕表现让他这个兵部尚书倾向于裁撤固原镇,缩减宁夏和甘肃镇,当然作为交换,黄汝良也向张怀昌承诺,登莱水师和福建水师要进一步加强,荆襄镇也要确保,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山西、榆林六镇不得削减投入。

  张怀昌是很欣赏冯紫英的,大概有爱屋及乌的缘故。

  冯唐在辽东干得很符合张怀昌心意,虽然有抚顺之败,但那是李成梁遗留下来的祸端,不能算到冯唐头上。

  冯唐采取的军事上防御为主,经济上渗透控制,对东蒙古草原上的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以及海西女真都采取笼络收买的方式来结成对建州女真的统一战线,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起码在现在建州女真不得不调转方向,一方面先行攻略野人女真,一方面拉拢察哈尔人,在辽东却没能取得多少进展。

  “大人,西南局面恐怕需要慎重对待,我担心这不仅仅只是局限于西南,或许会牵连到其他啊。”这个话题冯紫英已经想了很久了,王子腾的诡异表现不能不让人担心,或许内阁已经觉察到了,但他觉得他们还是有些大意了。

  “因为王子腾的登莱军?”张怀昌也不讳言,“担心他们和杨应龙有勾连,嗯,包括咱们朝中一些人?”

  冯紫英笑了起来,“大人明鉴,淮扬镇让人心里不踏实啊。”

  “紫英这么担心?九边精锐,你岂能不知道底细?”张怀昌傲然道:“只要朝廷掌握着九边精锐,便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大人,九边精锐马上都要变成七边精锐了。”冯紫英苦笑着道:“固原镇在西南的表现您也知晓,这称得上精锐么?荆襄军花了偌大心血,但也表现平平,令人担心啊。”

  “如果九边军都不行,那其他就更不用提了。”张怀昌叹息了一声,“裁撤固原,缩编甘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淮扬镇的问题,朝廷内部已经吵了几个月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倭寇袭扰江南也是事实,朝廷京师都有赖于江南漕运,你也知道江南已经有民变风声,我们都知道是些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背后使坏,但需要顾全大局,先把眼前局面扛过去啊。”

  “大人,自我入仕以来,就没有感觉到朝廷哪一年宽松过,每年不是这里出事儿,就是那里挺不过去,年年如此,您都说先把眼前难局熬过去,那明年如果更糟糕怎么办?”冯紫英也是面带沉重之色,“治标不治本,只求眼前安稳,迟早要出事儿啊。”

  张怀昌何尝不知,但问题是现在朝廷的情形是只能先治标,把局势控制住,才能说其他。

  “我知道紫英你在担心什么,皇上和内阁也应该有所考虑,但天家的事情,有时候外人不便置喙,内阁有时候也难。”张怀昌揉了揉太阳穴,“很多东西在没有真正暴露出来的时候,你只能静观其变,否则一旦提早介入了,也许就会被人视为是有意撩拨引导,这顶帽子你我都是扛不起的。”

  离开兵部时,冯紫英心情很沉重,说来说去,朝廷诸公都还是不太愿意介入这天家之事,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对未来的局面有些看不清摸不准,所以大家都愿意坐等局面落定再来。

  反正无论是谁坐上皇位,都不可能绕得过士林文臣们,所以他们是稳坐钓鱼台。

  问题是这种拖延可能引发很多意想不到的风险,甚至可能为内外敌人所乘,这一点朝中诸公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自己该做些什么来挽转局面呢?冯紫英苦思,自己在顺天府之后,具体事情权力更大了,但是对朝中诸公的影响力却小了,不想在翰林院的时候,主要心思就是了解情况,谋划策划,无论是六部尚书还是那个诸公,乃至皇帝,都可以侃侃而谈,无需顾忌其他。

  但现在不一样,你稍稍超出范围,就会被其他官员视为你这是好高骛远或者杞人忧天,那些人的抵触情绪也很大,所以冯紫英还得要好好琢磨一番。

  思前想后,冯紫英还是觉得要去齐永泰那里走一遭,不把自己心里的担心说透,他始终难以释怀。

  “你担心义忠亲王会在江南起事,嗯,或者说扯起反叛的大旗?”齐永泰语气并没有像冯紫英想象的那样惊讶和紧张,而是似乎在评估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齐师,贾敬是义忠亲王以前的首席智囊,尤其是财政上的这一块,据说原来一直是贾敬在负责,现在他假死去了江南,与他一道去江南的还有汤宾尹和韩敬师徒,这是我能确定的,北静郡王肯定也在其中,王子腾在湖广心怀叵测,牛继宗在积蓄实力,看看他们的活跃情况,就能知晓义忠亲王绝对不会这么安于当个备受煎熬的亲王,我很担心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某个时候会不会因为某一件突发事件,而导致……”

  冯紫英的话让齐永泰笑了起来,看着齐永泰笑得轻松,冯紫英也没来由的轻松了不少。

  “紫英,你说的这些,你觉得我们觉察了么?”齐永泰反问。

  “应该是有觉察吧?”冯紫英不确定他们究竟对这种威胁的判断,究竟有多大。

  “嗯,肯定有觉察,但是你以为就目前局面来看,真要有人在江南竖起造反大旗,会有多大希望?”齐永泰再问。

  冯紫英想了想,摇摇头:“几乎没有希望,没有大义名分,没有军队支持,单靠江南那点儿,不可能。”

第一百二十章 家长里短

  “对了,我们想得到的,那些人也想得到,大家都在等一个契机。”齐永泰悠悠地道:“我们有我们的认知,他们也有他们的判断,但大家都不会说破,而这种事情在没有说破或者挑明之前,没有谁会承认,甚至你根本就无法拿上台面来说,这似乎就成了一个死结,……”

  冯紫英默然,的确,连永隆帝都投鼠忌器,没有绝对把握,或者说担心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破坏,而宁肯采取拖一拖的策略,因为拖下去显然对他更有利,但是前提是他的身体能扛得住。

  可永隆帝身体能一直坚持下去么?

  义忠亲王还会一直拖下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