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94章

作者:瑞根

  现在冯紫英都有些搞不明白贾元春内心是如何想的,这种没有子嗣的妃子未来的命运会很凄惨,这一点以元春的聪慧岂会想不到,便是贾家自己也应该预料得到,只不过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些年轻妃子甚至连永隆帝的身边都靠不上罢了。

  入宫是贾家和元春自己选择的,冯紫英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元春似乎却还有些不甘于这样默默无闻的沦为一株无人知晓的野草,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湮没在万仞宫墙中,这种不甘、不服的心态大概就是支撑起元春想要挣扎一番的意愿吧。

  ……

  “固原军又败了?”冯紫英都要上床了,才听到这样一个消息,连忙穿好衣衫,到了书房。

  郑崇俭脸色阴沉得吓人,汪文言、吴耀青与其一道相对无言。

  郑崇俭也知道汪文言和吴耀青是冯紫英的幕僚,就当下而言,同学中,也只有冯紫英和练国事二人可以用得上,用得起幕僚,像他们这种在朝廷诸部里边的官员,都还没资格。

  郑崇俭和汪文言也接触过几次,虽然不算太了解,但是也知道不能小看这个据说是小吏出身的文士,思路清晰,做事精细,尤其擅长谋划,算是冯紫英的智囊角色。

  而另外一个吴耀青则似乎是专门替冯紫英收集整理相关的情报信息,甚至还替冯紫英打理一些非公务的事务,家族事务,这种角色也应该是冯紫英的心腹了。

  他刚一登门,冯紫英还没到,这两位就先行赶来了,足以说明很多。

  不过此时的郑崇俭也没心思考虑其他了,西南战事出现的新变化让他心急如焚,同时又觉得束手无策。

  种种迹象表明,西南战事正在从前期的僵持状态进入新的令人担心的阶段。

  所以这恐怕不止于败了一仗那么简单。

  西南战事迁延日久,固原军一直未能恢复状态,也许是长年在西北作战,很难适应西南这边的气候和地形,所以虽然已经换了一任主将,但是在连续接战中,始终没有能取得胜势。

  这一次不知道又怎么败了,而且这连夜兵部已经研讨完毕,上报内阁,内阁诸公也已经在去宰相公廨的路上了,足以说明这一仗应该是有些伤筋动骨了。

  “败了,现在消息还有些混乱,但是有一点是比较肯定的,那就是中了杨应龙诱敌深入的计策,加上后勤补给有些跟不上,固原军有些急于求战,而荆襄军和登莱军配合不到位,所以被杨应龙打了个各个击破,现在桐梓驿和桑木垭之间中了伏,固原军大败,一路退回了綦江,而在大败固原军之后,叛军又连夜东进,三日后将荆襄军围在了真州以南的芙蓉水一线,杨鹤奋力突围,也幸亏孙承宗从南川率领卫军不惜一切代价策应,荆襄军才得以突围而出,即便如此,荆襄军也损失极大,……”

  郑崇俭脸上有几分沮丧和烦躁,与冯紫英一道站在案桌前,借助着蜡烛光,俯视面前的地图。

  冯紫英已经把地图铺开来,目光在地图上逡巡,“楚材兄去了这么久了,不是说重庆府的民壮已经训练成形,我记得兵部还专门从永平的火铳工坊购买了三千支火铳运往重庆,甚至为此压了辽东供货,为什么没有动静?”

  “听说是永宁卫奢家牵制住了耿大人,所以……”郑崇俭叹了一口气,“泸州和叙州的卫军战斗力不值一提,全靠重庆府这边的民壮卫军牵制住了永宁叛军,否则泸州和叙州只怕都沦陷了。”

  冯紫英面色慢慢冷了下来,“那登莱军呢?去年登莱军不是在酉阳、平茶洞司那边打得十分顺手么?为什么这一仗却没有了声音?”

  “听说还是后勤补给问题,因为缺乏粮草,登莱军在思南府就地征收粮草,激起了民乱,龙泉坪司、婺川、思南府都一度发生了反叛和围攻登莱军,登莱军不得不就地平叛,后来朝廷御史又有弹劾王子腾的,朝廷也下旨训斥了王子腾,所以王子腾就以朝廷若是不保障粮秣,便不肯进入播州境内了,甚至退出了思南府一线。”

  登莱军和固原军本来就是平叛主力,没想到固原军水土不服,登莱军却又桀骜不驯,加上另外一支荆襄军的表现也不尽人意,难怪这一战已经迁延了一年多了,却陷入了泥潭一般难以自拔。

  冯紫英站起身来,他有些心烦意乱。

  固原军的表现低劣也就罢了,没想到荆襄军也如此。

  冯紫英印象中杨鹤在明末打农民起义军时还是能打的,宁夏平叛时好像杨鹤表现也还可圈可点,怎么这一回朝廷授权他组建荆襄军,独揽军权,他却反而表现碌碌了呢?

  杨应龙的土司军战斗力不可能有多强,倚仗的就是地利和气候,但荆襄军所在荆襄距离播州不算太远,固原军在西北不适应也就罢了,荆襄军所出的郧阳本来就一样是山区,气候也差不多,怎么这组建起来打磨了这么久,还是这般不堪?

  至于王子腾,冯紫英从来就没有寄托多少希望,王子腾能不拖后腿,甚至不反戈一击冯紫英就要阿弥陀佛了,他最担心的还是王子腾别在关键时刻给你出幺蛾子,那才会是弥天大祸。

  现在冯紫英也没有证据说王子腾就心怀叵测,但是起码登莱军没有用心这是绝对的。

  郑崇俭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非熊几乎每个月都回和我来信,介绍那边情况。他主要是跟随着孙大人,另外也在替孙大人负责联络耿大人和杨大人,固原军现任副总兵马道奎性格暴躁,虽然悍勇善战,但是其在军中的人缘关系不佳,其麾下的参将和游击中,有几人对其都很不满,所以在指挥上难以完全驾驭,……”

  王应熊这一趟去了西南,就一直未曾回来,原本以为能借这一次出征捞一把政绩,没想到却成了陷坑,栽进去就有点儿爬不出来的感觉。

  冯紫英因为去了永平府之后,王应熊和他的信函往来就少了,半年左右才会有一封,总共也就收到这家伙三四封信,得到的消息自然无法和郑崇俭这个坐镇兵部的家伙相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冯紫英淡淡地道:“家父在榆林担任总兵时就和我提起过,说固原镇处于内线,因为无需直接面对蒙古人,缺乏压力,所以军镇将领都懈怠懒散,已经有沦为寻常卫军的趋势,这个情况在三年前宁夏平叛时就有征兆,为此家父还和当时的兵部左侍郎柴大人以及杨鹤杨大人提过,看样子杨大人并没有意识到啊,……”

  郑崇俭摇摇头,“杨大人知晓又如何?固原军又不会听他的,朝廷名义上是让孙大人负责北面,但是杨大人不会听他的,固原军更是桀骜不驯,也就只有耿大人的民壮和他自己张罗起来的卫军,杨大人还要看情况,这一仗怎么打?”

  孙承宗虽然是兵部派出去指挥协调平叛事宜的,但孙承宗只是一个从四品,固原军副总兵不会听你的,杨鹤则是挂着佥都御史的身份,王子腾就更不用说,谁听你的?

  “这一仗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败几场才会引起重视。”冯紫英揉了揉太阳穴,“我看啊,这好生败几场未必是坏事,固原军这种货色,垮了就垮了,倒是荆襄军有些可惜了,内阁今晚连夜研究,也许能拿出一个好的对策来。”

  “紫英,你倒是心宽体胖啊,固原军打崩了,荆襄军损失大半,朝廷拿出对策来又如何,谁来执行?”郑崇俭不满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朝廷为此花费这么大,难道还能眼看着这局面崩坏不成?”冯紫英摆摆手,“放心吧,天跨不下来,固原军不行,还有榆林镇、大同镇、山西镇,宣大、蓟镇和辽东暂时不能动,但是若是事急,抽调一二万人出来,也不是不可以,会有多大事?”

第九十三章 智囊,献策

  郑崇俭沉吟半晌,“紫英,兵部此番计议,也是颇为踌躇,估计有意在大同、山西、宣大三镇中抽调部分精锐南下,你以为如何?”

  冯紫英斜睨了郑崇俭一眼,“大章,你这是代表谁来啊?还是私下里问我?”

  郑崇俭有些尴尬,瞪了冯紫英一眼,“这你就不要多问了,别给我来什么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废话,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还有西南战局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冯紫英大略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现在张怀昌是兵部尚书,虽然左侍郎徐大化是会稽人,但此人却是永隆帝一手擢拔,也属于帝党,而且对军务并不熟悉,主要还是负责武库司和兵马司的事务。

  郑崇俭这是代表张怀昌来问的。

  张怀昌虽然是辽东人,对军务一直很关注,但他毕竟在左都御史这个位置上呆得太久,对军务也相当陌生,所以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也有些吃不准,但若是因此要把冯紫英召去询问,未免有损他这个兵部尚书形象,所以找郑崇俭来问问最合适。

  “袁大人难道没有提出建议?”冯紫英有些不解,孙承宗虽然不在,但是袁可立是武选司郎中,他现在应该是兵部最通军务的老手,他应该是完全看得明白眼下局面的才对。

  “袁大人去了徐州,尚未回京。”郑崇俭揉了揉脸,“是为淮阳镇的事情。”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淮阳镇(江北镇)的事儿已经闹腾了许久,南京方面一直坚持要组建淮阳镇,而且要求驻扎在徐州——扬州——金陵一线,江南士绅也是群起响应,呼声很高,便是朝中亦有许多江南出身的臣僚表态支持,叶向高和方从哲也难以阻挡。

  所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的事情拖延了这么久,终于还是提上了议事日程了。

  荆襄军组建很顺利快捷,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西南叛乱在即,朝廷上下一心,但是淮阳镇(江北镇)这支军队就有些分歧。

  起码齐永泰是坚决反对的,北地士人也大多不赞同,但是固原镇在西南平叛中表现拙劣也使得兵部和北地出身的官员承受了很大压力。

  很多人提出的理由就是九边军镇长期驻守北方边境,未必适合南方地区作战,朝廷还是应当在南方卫军的基础之上,适当考虑组建一二军镇,比如荆襄镇和淮阳镇(江北镇),以便于在南方用兵,以便于南方一旦有事需要出兵,也可以减轻九边抽调军队的压力。

  “淮阳镇(江北镇)看样子是要组建起来了,可是组建荆襄镇已经让朝廷有些支应不起,那淮阳镇(江北镇)所需只怕更胜于荆襄镇,银子从何而来?”冯紫英反问。

  郑崇俭迟疑了一下,“之前朝廷就有讨论过,恐怕要削减固原、宁夏、甘肃三镇的粮饷开支,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此番固原镇在西南战事又遭大败,徐大人已经提出干脆裁撤固原镇,将其并入荆襄镇,原固原镇的粮饷部分划入荆襄,部分用来组建淮阳镇(江北镇)。”

  冯紫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但是没想到朝廷竟然连甘肃镇和宁夏镇都要裁减,这就危险了。

  “甘肃和宁夏二镇裁减是谁提出来的?”冯紫英皱起眉头,“皇上难道会同意?”

  “是右侍郎郑振先郑大人的建议。”郑崇俭脸色也有些不豫。

  “哼,这帮江南士人是想方设法都要削弱边地防务啊,固原镇也就罢了,甘肃镇和宁夏镇一旦削弱,难道就不怕蒙古人趁势做大?”冯紫英轻轻哼了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疼,真以为土默特人就是善茬儿?一旦朵干都司的蒙古人和土默特人觉察到甘肃、宁夏的虚弱,他们会不会借势启衅?”

  郑崇俭默然不语,他也清楚这个问题在兵部内部也是引发了激烈争议,尚书张怀昌坚决反对,但是右侍郎郑振先振振有词,左侍郎徐大化和职方司郎中丁元荐也倾向与支持,而张怀昌担任兵部尚书时间不长,对兵部内部影响力远不及张景秋,如果不是袁可立坚决支持张怀昌,只怕这个建议在兵部内部就要形成一致意见了。

  “但朝廷的财力的确支持不起新组建淮阳镇(江北镇)了。”郑崇俭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实话,“徐、郑两位大人也是无可奈何,今年户部国库见底,便是维持现有的状态都十分艰难,除非西南战事立即取得决胜战果,年内结束,否则情况还会更糟糕。”

  冯紫英以手扶额,歪坐在官帽椅中,一时间也难以应答这个问题。

  一支新建军镇,没有八十万两银子的开办费想都别想,如果要想做得完善一些,那就意味着一百万两银子要砸进去了,这也难怪户部那边喊吃不消。

  但是淮阳镇又是江南士绅的集体呼声,便是叶向高和方从哲他们也很难无视,所以银子从哪里出?还不只有从削减一些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军镇中出。

  表面看起来,西北局面在经历了宁夏平叛之后尚算稳定,但冯紫英却深知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甘肃、宁夏、固原三镇已经虚弱到了极至,甚至他也认同裁撤固原镇,但是甘肃镇和宁夏镇却不能,榆林镇甚至需要加强,因为西北的贫瘠和困苦,以及饱受天灾影响,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发内部的叛乱,明末从陕西蔓延开来的农民起义,不都是源于陕北么?

  若是宁夏、甘肃二镇被削弱,固原镇被裁撤,榆林镇还要面对边墙外的土默特人,一旦陕北遭遇旱灾,也许一个火星子就会让前世中的明末农民重新在大周上演,冯紫英不能不防这一手。

  对明末农民起义,冯紫英很清楚那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天灾人祸,官逼民反,但陕北脆弱的环境,贫瘠的土地,强悍的民风,再加上一门心思只想要捞银子捞政绩的官员,一旦遇上天灾,冯紫英也想不出什么能制止这种民乱起义造反的办法来。

  即便是内阁首辅,在面对这种积弊日深的痼疾,也很难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

  也许推广土豆和番薯能稍许缓解这种风险?冯紫英从不敢将这种希望寄托在也许或者可能上,一旦火星子点燃,那就是燎原大火,看看一个西南战事都演变成这样,冯紫英真对大周除了辽东、宣大、蓟镇、大同、榆林、山西这六镇之外的军事力量没有信心。

  “算了,紫英,现在咱们就不操心这个了,诸位大人和内阁诸公肯定会拿出一个稳妥之策来,眼前最棘手的还是西南战事,你怎么看?”郑崇俭甩了甩头。

  “怎么看,这不正坐着看么?”冯紫英没好气地道:“固原镇不堪一击,那荆襄军怎么也表现如此拙劣?不该如此才对,另外登莱军……”

  “登莱军怎样?”郑崇俭有些紧张。

  王应熊在给他的信中以及上一回回来的交谈中都提到登莱军战斗力不弱,适应能力也很强,远胜于固原军,王子腾也的确是老谋深算的宿将,但是却始终以粮草补给制约为由不肯全力以赴,甚至怀疑王子腾居心叵测。

  郑崇俭也有些这样的看法,不过兵部几位大佬们似乎都不愿意提及这一点,所以郑崇俭才会想要从冯紫英这里来探一探看法。

  “登莱军,最好别指望它。”冯紫英摇摇头,“现在西南战事还是欠缺一个有足够驾驭能力的主帅,孙大人只是一个兵备道,如何统率协调其他各部?朝廷应该给孙大人一个巡抚或者巡按身份,否则难以驾驭住固原、荆襄这些骄兵悍将。”

  郑崇俭也点头:“此事恐怕张大人也已经有了定计,晚间他会向内阁诸公提出来,究竟是挂巡按还是巡抚身份,还要看内阁诸公的意见。”

  “哦?张大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冯紫英也不惊讶。

  张怀昌毕竟也是在左都御史位置上坐了多年的角色了,也应该清楚以孙承宗当下尴尬身份,别说王子腾不会买账,便是杨鹤、固原军以及重庆、泸州、叙州和湖广那边的施州卫、永顺宣慰司这些地方官员也不会搭理你,但若是有一个巡按、巡抚身份,那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可以便宜行事的,官员若是有违逆,便可直接拿下处置。

  “嗯,不过巡抚、巡按这类职衔朝廷久未启用,……”郑崇俭的话被冯紫英打断:“非常时行非常事,都这般时候了,还要计较这些陈规陋俗,这不是自寻烦恼么?朝廷诸公不会这般迂腐的。”

  巡抚、巡按是沿袭前明规制,但是大周一朝只在泰和帝草创大周时代有过,后边几朝都没有过,在元熙后期壬辰倭乱时,也短暂有过任命,主要就是在辽东,但很快就予以撤销。

  所以巡抚和巡按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觉得很陌生,其职衔和权责也都比较模糊,简而言之,自由裁量权很大,当然这主要还是看朝廷授权力度有多大。

第九十四章 做好自己的事

  冯紫英猜得没错,关于在西南战事设立巡抚或者巡按的问题上,内阁也爆发了较为激烈的争论。

  张怀昌在向内阁提出要设立巡抚或者巡按来统一统率协调整个西南战局时,内阁五人都吃了一惊。

  巡抚和巡按在大周都是临设职务,巡抚出自吏部,巡按出自都察院,但都需要对方的认可,巡抚一般是四品以上官员,以民政事务为主,必要时候可以兼管军务,而巡按只要正七品即可,主要以军事和吏治、刑诉为主,一般不管民政。

  某种意义上来说,巡抚权力更宽泛一些,权责都要大一些,巡按更单纯一些,更灵活一些。

  因为西南战事牵扯到四川、湖广和贵州,而且改土归流关乎民政,很显然设立巡抚更为合适一些,但是在之前也是为了西南战事和荆襄流民,已经设立了郧阳巡抚,这已经在朝中引起了很大争议。

  不少朝臣都认为郧阳巡抚原本作为管治荆襄流民而设立,现在从荆襄流民中为了西南战事又设立了荆襄镇,已经转变为军镇,杨鹤作为巡抚其实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以文职代武责,代行总兵职责了,而且现在荆襄军已经远离郧阳,郧阳巡抚就该撤销,最起码就应该免去他郧阳巡抚之位。

  现在不但郧阳巡抚没有撤销,居然又要设立川南巡抚,这一个接一个的巡抚设立,岂不是要成为普遍化和制度化,这无疑是不符合大周规制的。

  而且杨鹤现在是郧阳巡抚兼掌荆襄军,若是按照张怀昌的提议,由孙承宗出任川南巡抚,负责统率整个西南平叛各路大军,不说王子腾,杨鹤会服气么?

  这也是一道难解之题。

  论军务娴熟,无疑长期在兵部的孙承宗更为合适,但杨鹤不但参与了宁夏平叛,而且是以右佥都御史身份出任郧阳巡抚,论身份贵重却要高过孙承宗,现在若是让孙承宗来指挥杨鹤,那这又有点儿难以协调了。

  冯紫英得到消息时都是第二日了,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既没有确定是否设立川南巡抚,也没有确定是否撤销固原军,结果就是一个和稀泥,孙承宗继续整合重庆府那边卫军、民壮,杨鹤整合战败的固原残兵,将固原军与荆襄军合二为一。

  现在兵部的意见是孙承宗负责西线,杨鹤负责中线,王子腾负责东线,但短期内无论是孙承宗还是杨鹤都无力在发起进攻,也许只有王子腾的登莱军还有一战之力,但是王子腾本人有多少作战欲望,却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内阁和兵部之间的激烈博弈,冯紫英也清楚还轮不到自己插言,作为顺天府丞,他所需要的是做好自己本职工作。

  自己在顺天府的根基还很单薄脆弱,威信也不是靠一桩苏大强夜杀案就能立马建立起来的,当然苏大强夜杀案的确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接下来还需要不断的巩固才行。

  站在古北口城墙上,春日里的劲风疾吹,旗帜狂舞,猎猎作响。

  冯紫英和尤世功并肩站在墙垛边儿上俯瞰着墙外的山野,罅隙裂谷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绿意,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这里还是蒙古人越墙而入的必争之地。

  黢黑苍凉的不规则石块如同卧虎蟠虬,横七竖八地在边墙下山岭中散落,摇曳的灌木树杈子抖索着颤栗,从北面掠来的冷风偶尔带起一阵尖厉的呼啸,打着旋儿从雉堞口子钻过,让人顿时生出一种《登幽州台歌》里边的意境。

  “兵部没说要裁撤你们蓟镇军吧?”冯紫英很随意的将双手撑在雉堞上,目光望着北方。

  “怎么,撤了固原军还不够,要打蓟镇的主意不成?”尤世功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手中马鞭轻轻一挥,鞭梢在空中尖啸一声,收回在他粗糙的手掌中,发出一声闷响,“估计还轮不到蓟镇吧,不是说要裁掉固原镇,裁汰甘肃镇和宁夏镇么?固原也就罢了,可要把宁夏甘肃二镇合一,如此漫长的边墙,河西走廊和河套那边大周准备放弃么?目光短浅啊。”

  现在外边传言很多,但是归根到底还是冲着兵部耗用而来的。

  伴随着察哈尔人开始不断扩张,对西面的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也形成巨大的压力。

  现在的土默特人主要面临的对手和敌人已经不是大周了,而是以察哈尔人为首的蒙古左翼诸部,这样变相的减轻了包括山西镇(太原镇)在内极其以西的榆林、宁夏和甘肃诸镇的压力。

  这几镇在之前主要都是面对土默特人为首的蒙古右翼诸部,但现在察哈尔人势力在不断扩张,尤其是去年南侵大周京畿虽然并未获得多少实利,但却为林丹巴图尔长了不少声势,连带着林丹巴图尔对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人的态度也在变化,这让土默特人和鄂尔多斯人很紧张。

  辽东、蓟镇和宣府都是不能动的,而荆襄镇组建,淮阳镇即将组建,那么像榆林镇、宁夏镇、甘肃镇、固原镇甚至大同镇还有必要保留那么多兵力么?起码现在为了节省开支,腾出手来把荆襄镇和淮阳镇搭建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目光短浅要看怎么说,现在户部支应不起荆襄镇和淮阳镇,那怎么办?”

  冯紫英倒是很理解户部的难处,就那么大一块馍馍,这边要多掰走一块,那就势必在另一头找回来,这还是自己的开海之略之后腾挪增收一大块之后才能如此,否则还要更艰难。

  “淮阳镇有意义么?”尤世功冷笑,“几个倭寇就能把一帮人吓得屁股尿流,蒙古人打到京师城下也没见如此,现在就为了应付一帮倭寇,就要专门组建一个淮阳镇,那登莱水师呢?不够用?”

  尤世功倒是一针见血,冯紫英也清楚淮阳镇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是江南士绅觉得大周精锐军队都集中在北面,而他们自视为菁华之地的江南却是毫无抵御之力,几百倭寇都能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且更觉得江南为大周提供了七成以上的赋税,凭什么就不该有一支军队来保卫江南?

  这个提议出来几乎是赢得了整个江南士绅一致支持,便是如叶向高、方从哲这种从内心来说愿意顾大局的江南士绅代表都无法劝说这些江南士绅放弃这个要求,而只能想其他办法来予以解决。

  “那尤大哥觉得这里边还有没有其他意思呢?”冯紫英突然问道。

  尤世功淡淡一笑,“也不排除有些人有一些想法,现在王子腾的登莱军朝廷不是就觉得有点儿尾大不掉指挥不灵了么?淮阳镇按照这意思组建起来,如果这总兵不能选一个让朝廷放心的人,只怕麻烦还会更大,但是选了朝廷满意的,只怕江南士绅们又要闹腾了。”

  摇了摇头,冯紫英不愿意再多想这些事儿了,那都不是自己能过问得了的,他现在还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

  “尤大哥,我此番来密云、怀柔,就一桩事情,要用你蓟镇手中的军户。”冯紫英挑开话题,“徐光启徐大人这几年在天津隐居不知道尤大哥是否知晓?”

  尤世功摇摇头,他对文臣,尤其是非兵部、吏部和都察院出身的文臣知之不多,也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