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84章

作者:瑞根

  “嗯,总归有办法。”冯紫英看出了房可壮的担心,“放心吧,阳初兄,我可是刚出道的雏儿,利害得失我还是明晓的,总要找到一条能让大家都接受的路子。”

  “你这样想做好,我可不愿意见到为这桩事儿闹得满城风雨树敌无数,那岂不是要让齐阁老他们很失望?”房可壮提醒道。

  都是北地士人,荣辱与共,便是没有交情,但这种关系到大局的事情上,都还是知道分寸轻重的。

  “阳初兄,你也别推,也还是由你通州这边的活儿,那个力夫的话必须要查,但是不必张扬,重新询问,看看是否有其他能回忆起来的,总要找到这个线索,查实之后,郑贵妃那边我才好去交涉,……”

  冯紫英的话让房可壮吃了一惊,“紫英,你可要慎重,涉及到宫闱之事,切莫随意介入,不要以为皇上对你看重,你就无所忌惮,这等事情,枕头风一吹,那就是……”

  房可壮是文臣,而且长期在地方上,原来是在定州,与京师城内实际上已经有些陌生了,便是到通州时日也不久,对于朝中之事他还能大略有些知晓,但是禁中之事就远不及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且朝中又有门道的角色了解了。

  像外界大多以为几位新晋贵妃肯定是受皇上宠爱的,怕不是夜夜贪欢,又有几个人知晓其实皇上早就戒绝男女之事,清心寡欲地延年益寿了?

  这几位新晋贵妃甚至都只是一个摆设,像贾元春的凤藻宫,皇上只是白日里蜻蜓点水一般去过几回,根本就未曾临幸过,其他几位贵妃估计情况也差不多,不过是对外装得富丽堂皇,遮人耳目罢了。

  别说像房可壮这种外臣,便是朝中大臣里边除了几位大佬重臣外,也就是那几个消息灵通与禁中内侍有往来的官员略知一二了。

  这种事情不比其他,鲜有外泄,就是禁中内侍们也不会拿自己脑袋来开玩笑,而大佬们也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他们的目标都是那几位有皇子的老贵妃以及她们的皇子们,对这些新晋贵妃根本就没有打上眼,没子嗣,你有何价值?

  “阳初兄放心,我岂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之辈?自然要寻一个稳妥之策。”

  见冯紫英说得郑重,房可壮方稍稍放心,“那查这力夫之事,你觉得该如何查?”

  “若是可以,请阳初兄出人,恐怕要跑一趟杭州,……”

  房可壮皱眉,这个时代出差可不比后世飞机高铁,一日便到,去一趟杭州,便是走运河,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无法打来回。

  “紫英,难道不能走公文驿递么?”房可壮迟疑了一下。

  “若是阳初兄有朋友熟人在那边,自然可以走公文驿递,但我担心他们会敷衍塞责,达不到我们的目的啊。”冯紫英解释道。

  房可壮明白冯紫英的意思,本身线索不是很明确,须得要一精干之人带人前往核查,交给那边的人来,人家会上心么?

  “既是如此,那我便立即安排得力之人去办便是。”房可壮没有推托,爽快地应承下来了。

  二人又商议了对蒋子奇的调查,和冯紫英的观点相似,房可壮也觉得蒋子奇才是最大嫌疑,但是也是最难入手的,蒋子奇已经到案几次,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唯独就是那一夜在仓库住宿起码有两个时辰无人映证其去向。

  还有一个最大疑点就是其睡过头了说法,做生意的,遇上这种出门大事,没听说谁会睡过头的,而且还是专门到码头仓库住着就是为了方便出门,岂会睡过头?这个解释太牵强。

  但蒋子奇这个解释也并非毫无道理,加之先前的投鼠忌器,才会导致这种情形,到现在蒋子奇只怕早已经稳固了心态防线,再想要用审问而不采取大刑的方式来突破,只怕就有难度了。

  “阳初兄,你觉得对蒋子奇该如何处置?”

  “紫英,你打算动大刑么?”房可壮笑了起来,“这事儿恐怕不行,蒋绪川和蒋子良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若是这蒋子奇真的得了他们指点,只怕是咬死要扛刑的,就算是在大堂上招了,一到刑部,铁定翻供,说是屈打成招。”

  冯紫英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嗯,所以我不打算这么做,还是要从细节上来查,蒋子奇那一夜我估摸着多半是没住在仓库里,露一面不过是幌子,以苏大强孔武有力的身材,蒋子奇便是偷袭都难,肯定有帮手才行,可明知道蒋子奇可能贪没自己的银钱,这一起南下,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因为是包船,我听闻那船主应该是苏大强多年的朋友,所以他才敢单身与蒋子奇一起南下,蒋子奇若是带有陌生人夤夜来见苏大强,苏大强不可能不防范,……”

  房可壮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是蒋子奇下的手,那么帮手只能是蒋子奇身边人,且与苏大强熟悉的,让苏大强没那么防范,……”

  “阳初兄,只是这种可能而已。”冯紫英苦笑,“我们只能尝试各种猜测,如果是蒋子奇身边人,那么帮蒋子奇杀了人,要么会和蒋子奇更紧密,要么就会暂时消失避风头,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出来,现在死马当活马医,总要查了才知道。”

第六十七章 王熙凤的插手

  房可壮还真有些对冯紫英刮目相看了。

  若是冯紫英三十来岁,像自己一样有着多年地方为官的经验,又或者在刑部或者大理寺这一类部门工作经历,能有这番见识,倒也寻常,可据他所知冯紫英并非以此项见长。

  为政韬略此人颇有见识,军略因为家学渊源也十分精通,这都在情理之中,但这种审案和人情世故的领悟掌握,这应该只能是在日积月累的摸索、应对和处置中不断沉淀下来的经验,怎么这家伙却如此娴熟通悟?

  就算是此子手下有些得力幕僚,但是很多东西幕僚也只能从表面上给你指导,真正融会贯通,还得要自己的积累琢磨,但此子似乎直接跳过了这一界限,单单是这一番话,就不能把他当成为官新手来看待。

  也难怪朝中诸公敢这么大胆将此子用到顺天府丞这个位置上,这可不是一个翰林院修撰的虚名或者在永平府打败了蒙古兵那么简单的事儿,自己先前还觉得朝中诸公有些草率了,现在看来人家也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啊。

  原来的生疏感在不断的沟通交流中迅速消除,取而代之是通为北地士人和山东乡人的认同感,虽然房可壮比冯紫英大十来岁,但是彼此之间却谈得很拢,没有太多隔阂,也难怪说共事是最好拉近双方关系的方式。

  谈完了苏大强这桩案子,该怎么做自然有下边人去执行,二人也谈起了顺天府其他方面的政务。

  通州在顺天府的地位很特殊,在冯紫英看来,通州地位甚至不亚于宛平、大兴两县,盖因通州扼住了运河通往京师城的咽喉,几乎所有来自南方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生活必需物资都需要从通州经过,通惠河屡遭淤塞,运力大不如往,许多货物都只能运到大通桥,所以通州码头仍然是繁盛一时,许多货物都在这里进出吞吐。

  “阳初兄,你我来顺天这边时日差不多,倒是你迅速打开局面,小弟也是羡慕得紧啊。”晚间又是小酌,只有二人,很多话更放得开。

  “紫英,府里和州里能一样么?”房可壮倒是很坦然,斜睨了对方一眼,“通州固然繁盛,治安也有些乱,但是毕竟是州里,便是有些跟脚者,也得要考虑影响,毕竟隔着京城太近,所以我偶尔那么放肆一两回,他们也得要忍着,当然如果你要动真格的,触及到有些人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两说了。”

  “阳初兄,你这是给小弟用激将法么?”冯紫英笑吟吟地道。

  “呵呵,紫英,吴府尹无为而治,可这等治政又能维系多久呢?”房可壮淡淡地道:“朝廷把你我安排到府州,怕不是就让你我在这里尸位素餐混日子吧?通州问题不少,我心里有数,但有些事情却还需要府里来才能做,紫英,你做好准备了么?”

  冯紫英去乔应甲那里时就已经得到了一些暗示和提醒,顺天府不仅仅是朝廷中枢所在,更是北地菁华之地,不能出乱子,须得要好好整饬,吴道南拖累了顺天府,那么接下来就得要好好扭转局面,这不是冯紫英一个人的事情,也是整个北地士人的愿望,自然也就还有其他一些安排。

  像房可壮就应该是一个安排,顺天府二十多个州县,这一轮调整不小,恐怕都有这个因素在其中。

  “阳初兄,身处其中,焉能不备?坐在这个位置上,欲罢不能啊。”冯紫英笑了笑,“诸公期待莫大,我们若是做得差一些,都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啊。”

  “嗯,你既然有此心,那我也就放心了。”房可壮直接挑明,“京仓问题颇多,你可知晓?”

  “当然知晓,这都快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了,一帮硕鼠在其中内外勾结中饱私囊,据我所知,这京仓中能有户部数目的一半就算是阿弥陀佛了,但京仓这么多,加上还和沿着运河这一线的诸仓都有勾连,加上漕运衙门、户部乃至都察院都有他们的内线,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能觉察,而且与他们合作多年的这些粮商都是财大气粗之辈,他们私仓里随便都能运出来成千上万石粮食,所以你想要抓贼拿赃可不容易。”

  对于冯紫英的了解透彻房可壮已经不惊诧了,人家被安在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有所准备了,只要对方心里有数就好,他就怕来一个眼高手低或者纸上谈兵的,咋咋呼呼弄一个打草惊蛇,那才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紫英,看样子你也是早有准备啊,这事儿要容易办,诸公也不会如此慎重,拖了这么一两年了,除了担心恶化与湖广士人的关系外,还不是因为这帮人数量太大,而且是多年积弊沉疴,担心煮成夹生饭吧,加上咱们的这位府尹大人,呵呵,……”

  房可壮冷笑了一声,冯紫英也陪着笑了两声,却都没有说下去,虽然对吴道南不屑,但是毕竟是顶头上司,太过出格的言语藏在心里就行。

  在通州呆了两日冯紫英才返回京城。

  这一趟通州之行让他很满意,一是明确了和房可壮的合作关系,这位乡人是诸公在顺天府官场的另一个布子,某种意义上也是配合自己,当然人家也有相当自主性,毕竟在通州,人家是主政一方,按照京府州县比其他府州高两级的原则,房可壮也是从四品的官员了。

  二是和房可壮一起开始寻找到切入点。

  苏大强这个案子不算,没想到自己和房可壮的目光一致,都关注到了京仓。

  实在是京仓太招眼了,每年经由运河漕运来的粮食数量太惊人了,京仓肩负着主要供应京师城的储藏重任,一旦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因为数量太大,这些蛀虫才会想到在其中上下其手,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多年约定俗成的规矩,从元熙帝时代就开始了,应该说在永隆帝时代已经收敛了许多,但是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人,只要稍稍有机会,这些人都会想方设法地突破壁障,来从中渔利。

  苏大强案可以算作是大家的一个合作尝试,大家都能相互观察对方行事风格,虽说有上边大佬牵线搭桥,但是这合作伙伴还是需要好生评估一下,猪队友害人害己的事情不少见,大家慎重一些也正常,而苏大强案就是一个最好的合作尝试机会。

  冯紫英回到家中就在琢磨如何在苏大强一案上迅速取得突破,通州州衙已经按照自己的要求开始了动作,像排除苏老四,找到那名力夫来相信询问细节,然后还要赴杭州核查,力求有更多的细节要素能加以映证。

  郑氏这边的难题还得要自己来突破,若是对方一味不肯答应,那自己恐怕也需要软硬兼施才行,单纯示之以好,很难赢得对方的尊重。

  这也是一个机会。

  裘世安不是一直想要和自己搭上线么,正巧,元春那边还不好联系,正好让裘世安去帮自己联系郑家那边,看看对方的意图。

  “大人,平儿姑娘来了。”

  宝祥挤眉弄眼的进来报告,让冯紫英很惊讶,平儿来了?

  这凤姐儿又有啥事儿了?

  “请她到书房候着,我马上过去。”冯紫英也点点头。

  到了书房,看到平儿忐忑不安的模样,冯紫英就知道肯定又是什么棘手事儿。

  “怎么这么拘束,到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说吧,凤姐儿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冯紫英笑着坐下。

  “大爷,您这话说得太伤人了,奶奶难道就不能主动找您么?”平儿有些尴尬,但是却只能硬着头皮道。

  “呵呵,平儿,你知道你有一个什么缺点么?就是太实诚,你这坐卧不安的样子,若是寻常事儿,岂会这般?肯定又是要让我作难的事情吧?要不你平素落落大方,今日却心神不宁,我说的没错吧?”

  冯紫英摆摆手,“说吧,这等事情早点儿说,我能办尽量,不能办我也会和你们说清楚。”

  “大人不是刚从通州回来,据说是查一桩案子?”

  平儿的话让冯紫英吃了一惊,这么灵通,自己刚回来,那边就得到了消息,看样子通州衙门那边也是如渔网一般,根本没法保密。

  “怎么,凤姐儿饥不择食了,这种事情也敢去碰?”冯紫英脸色冷了下来,眼珠子更是毫无感情。

  “大爷,您先别翻脸,奶奶固然有此意,但是也非毫无原则,这不就是先来向您打听么?我听奶奶说,对方是有很大的诚意,只不过有难言之隐罢了,绝非凶犯,所以……”

  平儿也知道这触及到了冯大爷的逆鳞,自己也曾经劝过,但奶奶却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平儿也没有办法,只能来了,但愿冯大爷不要根本不听就翻脸,她现在发现自己也是越来越怵对方,那股子气势就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六十八章 宫里宫外的斗法

  “哟呵,什么时候凤姐儿都开始当起断案官来了?怎么,要不我这个顺天府丞让她来做?”冯紫英毫不客气地羞辱。

  这个王熙凤的确有些放肆了,仗着和自己有了关系,竟然敢这般触碰自己的底线,若是再不好好敲打一番,真的要翻天了。

  “爷!”平儿急得眼圈儿都红了,杏目中也多了几分泪影,“您就不能先听奴婢把话说完么?奶奶以往兴许是有些跋扈了,但那时候不是还跟着爷么?现在奶奶只有爷可以依靠,如何还敢触犯?以奶奶的聪慧,怎么不清楚爷给她划的界限?”

  见平儿急得眼泪涟涟,脸色都变了,冯紫英才强压住内心的怒意,这事儿怨不得平儿,她也夹杂在中间为难,自己对她发火,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了。

  “好了,平儿,爷不是说你,但是凤姐儿在办完赎人的事儿后我觉得好像就有点儿飘了,怎么,静极思动,又想捡起她的老本行,要干预诉讼……”

  “不,爷,您真的误会了,奶奶在做完上桩事儿之后就说太累了要歇息一下子,根本没想过其他事情,这是人家找上门来的。”平儿见冯紫英话语口风有所缓和,赶紧接上话:“奶奶根本不想碰这种事情,他也知道爷忌讳这些,但是实在是不好推脱,而且人家也明确说了,只求带一个话,并未要求其他?”

  冯紫英冷冷地看着平儿,“只带一句话,就这么简单?”

  “真的,爷要如何才肯信奴婢所言?”平儿抿着嘴直勾勾地看着冯紫英,“奶奶并未应承任何条件,也是看着以前的交情才勉强答应下来的。”

  “那好,爷就洗耳恭听了,听听是谁要在这里边准备出点儿什么幺蛾子吧。”冯紫英冷哼了一声,“平儿,不管此番事情如何,回去好生给凤姐儿带句话,这等事情日后少碰,跟着爷,难道爷还能让她饿死了?真要有什么好营生,爷会替她惦记着,莫要成日里胡思乱想,给爷整出这些幺蛾子来。”

  平儿见冯紫英话语语气缓和,心里终于放下来,一直捧着心的手也放下来,还未说话,却被冯紫英又调笑了一句:“不过平儿你方才捧心的姿势挺好看,没事儿多给爷做一做这个动作。”

  平儿白了对方一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先前那股子暴怒气势都快要把自己吓得肝胆欲裂了,这会子却还又活泛起来了。

  平儿这才把自己的来意说了。

  其实情况也很简单,蒋子奇家得到了消息,据说新来的顺天府丞小冯修撰意欲重查苏大强案,要把所有嫌凶均拘押到案,这也引起了一干人的恐慌。

  蒋家也算是漷县有名的望族,若是蒋子奇又是蒋家嫡支子弟,若是被顺天府羁押,那势必对蒋家声望造成极大的影响,像蒋绪川和蒋子良这些人都是蒋家族人,自然不愿意见到此情形。

  不过蒋绪川和蒋子良也都算是北直士人,他们自然也清楚此番冯紫英走马上任势必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他们贸然出头,肯定会引来北地士林群体中的非议,所以他们现在也很是着忙,却又不好出头。

  “这倒是有趣了,所以蒋家就找到凤姐儿,我就有些好奇了,怎么凤姐儿和蒋家又扯上关系了,蒋家既非武勋,子弟也是士人,蒋子奇不过是个商贾之辈,王家是金陵大族,并非土生土长顺天府人,和漷县更扯不上什么关系,谁能找到凤姐儿头上?”

  冯紫英的确很好奇。

  “爷还记得那位刘姥姥么?”平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刘姥姥?”冯紫英一愣,这话刘姥姥有什么关系?

  “看样子爷还有印象,那位刘姥姥便是漷县的,只不过现在住在她女婿王狗儿家中,王狗儿家早年是和奶奶所在的王家连过宗的,刘姥姥一个远亲便嫁在蒋家,兴许是刘姥姥过年回去显摆,让这个亲戚知道了,蒋家通过刘姥姥找上门来找到奶奶,只求奶奶搭一个线,带一句话,……”

  平儿也知道这番话有些牵强,若只是刘姥姥这层关系,何须理会?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可这还眼巴巴地让自己跑来说道,这里边难道就没有其他缘故?

  冯紫英也不再计较这些,只是冷着脸问道:“让你带个什么话?”

  “蒋家那边托人让奶奶帮忙带话就说那蒋家三爷不曾杀过人,绝非行凶之辈,……”

  “这话倒也荒唐,哪个嫌凶会自认杀过人?便是当场拿住,还有人死不认账呢,都知道这杀人偿命,哪个愿意轻易认罪伏法?”

  冯紫英当然清楚蒋家既然托人来说,也应该清楚自己的底细,单单就靠这么两句话就能把自己说动,那也未免太可笑了,找王熙凤带话不过是一个由头,后边儿肯定还有具体的说法才行。

  “这却不是奶奶和奴婢所能知晓的,但奴婢觉得他们只是想要告知一下大爷,大概是希望大爷莫要先入为主,给他们定罪吧?”平儿也只能猜测。

  冯紫英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估计,应该是蒋家害怕自己不分青红皂白,先行下令把蒋子奇抓捕羁押如顺天府大狱里,那样一来蒋家颜面尽失,便是日后放出来,也会大受影响,所以才会先来通气,至于内情后事,可能还会有下一步的接洽。

  沉吟了一下,冯紫英也没有再为难平儿,摆摆手,“此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给凤姐儿说清楚,答复对方话已经带到,但是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他们的表现,让他们自行到府衙里来,其他不必多说。另外也给凤姐儿交待一下,日后这些事情少过问,免得日后都察院找上门来还不知道为什么。”

  平儿匆匆来匆匆去,冯紫英便是想要亲近一番都不能,那一日眼见得便要入港,却被那司棋给破坏了,好在司棋挡了枪,却又别有一番滋味,但是平儿时不时地在眼前晃来晃去,还是让他心痒不已,总要寻个机会得手遂愿,方才罢休。

  裘世安接到自己从子从宫外传来的消息,颇为惊异,小冯修撰,不,现在是冯府丞了,冯府丞有意让自己帮忙带话给郑贵妃。

  “你原封不到的把话给我说清楚,来人怎么说的。”裘世安当然清楚现在冯紫英的威势,随着冯紫英入京出任顺天府丞,其身份不比往日寻常府郡的同知了,顺天府可是可以和六部比肩的京畿中枢,地位重要,便是皇上都要多关注几分。

  “来人说,冯大人手里有一桩案子,大概是和郑贵妃的亲戚族人有关,不过郑家素来桀骜,冯大人不欲与郑家不睦,想到大伴在宫中素有威望,便想请大伴帮忙带话给郑贵妃,宫外事儿最好不要牵扯宫中,若是因族人损及贵妃娘娘清誉,皇上怕是不喜。”

  小内侍一字一句半字不落地原文复述了一遍。

  裘世安细细咀嚼。

  几个年轻贵妃素来是不太放在他心目中的,子嗣皆无,皇上从不临幸,嗯,皇上早就戒绝了此事,便是几位有子嗣的贵妃宫中也几乎绝迹夜宿了,便是夜宿,据裘世安所知的起居注里,也从未男女之事,皇上除了朝务,现在是一门心思修心养性谋长生,其他皆不考虑。

  所以这些年轻贵妃们不过是些在宫中等着红颜老去的可怜虫罢了,现在皇上身体不佳,有这份心思不如都放在几位皇子身上,非是自己如此着想,便是夏秉忠和周培盛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高看贤德妃一眼不过是因为其贾家似乎和冯家走得颇近,而小冯修撰又娶了贤德妃的表妹,另外似乎还有一个表妹也要嫁给小冯修撰,这才让他起了几分心思,冯家现在在朝中文武两途皆有人脉,日后自己若是真的跟附某位皇子,有这方面的人脉,自然会更受看重。

  他也相信以冯家这样现在蒸蒸日上的势头,不可能只把宝压在皇上身上,谁都清楚皇上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一旦驾崩,新帝登基,谁不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而自己就算是这个近水楼台,对冯家亦有价值。

  裘世安很清楚自己定位,自己肯定是无法和这些士林文官比的,无论是哪位新皇登基,都要用这些誉满天下的士林文臣,但并非自己就对他们毫无用处了,正因为如此,双方才有合作的意义。

  只不过这一回小冯修撰如此突兀地带话进来,让自己帮忙敲打郑贵妃却让他有些起疑。

  这郑贵妃之兄虽然是北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但那又如何?一个指挥使难道还能让小冯修撰忌惮几分不成?

  又或者小冯修撰新官上任,不想太过锋芒毕露,才会有这样隐晦的手法来处理事端?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小冯修撰来试探自己的能耐的顺手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