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64章

作者:瑞根

  其实贾瑞在一次喝醉之后也含糊提过一句,说琏二嫂子有主儿的,别人都别想去沾手,他以为贾瑞是说贾赦,顺口多问了一句是谁,贾瑞却立即清醒过来,再不肯搭这个话题了,贾蓉就明白了肯定不是贾赦,贾赦还不至于让贾瑞这般忌惮惧怕。

  那扳起指头一算,荣国府里还能有如此威势,除了贾赦贾政,其他人贾瑞都不放在眼里,包括宝二叔,再仔细一琢磨,不问可知。

  想到王熙凤那一具丰腴妖娆的身子,贾蓉也一样心头火热,他相信自己老爹只怕也是打过王熙凤的主意的,但这种事情也只能想一想而已。

  若是以前是琏二嫂子的身份,还能去挨个边儿看看能不能占占便宜,但现在,借贾珍贾蓉几个胆也不敢去和冯紫英抢女人,甭管王熙凤背后男人是不是冯紫英,只要有这种可能,就别去招惹祸事儿。

  “呵呵,这紫英倒是一个妙人,荣国府那边儿难怪他去得这么勤,咱们宁国府这边儿和荣国府比,就缺了点儿这些东西啊。”贾珍话语里也说不出的隐晦和讥诮。

  “父亲,这等话就不必再说了,铿大爷现在回京成了京师城老百姓的父母官,连朝中诸公都要给几分颜面,这顺天府里捞银子的路子多了去,现在咱们宁国府都快要揭不开锅了,总得要想个法子过日子,不趁着这机会去攀上铿大爷的路子,盖等何时?”贾蓉忍不住催促自己父亲早做决断。

  贾蓉是真看中了冯紫英回顺天府之后的前景,如果说永平府太远,而且也是乡下地方,挣银子固然有路子,但是得能吃苦冒风险,而像赎人这种事情又不是经常能有的,但现在冯紫英如果当了顺天府丞,那手里权力就大了去,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儿出来,都能赚个钵满盆肥。

  看看抱上冯紫英粗腿的倪二现在活得多滋润,虽说粪王名声不好听,赌场也是一个刀口舔血的勾当,但倪二人家不在乎这个啊,只要能捞到银子就行,宁国府贾家肯定不能如此不顾颜面,但冯紫英当了顺天府丞,那挣银子的路子就太多了。

  贾珍当然明白儿子的想法,宁国府是真的熬不过去了,这各处庄子的收成都在缩减,但府里边儿人丁繁茂,与日俱增,开支自然是越来越大,可府里边还不能裁减,只能硬着头皮扛着,寅吃卯粮,哪里经得住这样消耗下去?

  作为一府之主,贾珍内心一样十分惶然,老爹贾敬的神秘“失踪”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了,总感觉没准儿哪天就会大祸临头,但日子还得要过,这种今天卖庄子,明日抵押物件的情形终究不能持久,还得要找门路挣银子才行。

  蓉哥儿在赎人这桩生意上还是挣了几千两银子,只可惜这种营生几年未必能遇得上一桩,熬得过今年,明年又如何过?

  “也罢,蓉哥儿,这紫英与你关系也还算不差,待到他回京之后,咱们父子俩也好好上门道贺一番,再来寻找合适门道,只是这等事情怕也不能太操切,毕竟他才回京,也得要他在府丞位置上做稳当才好入手啊。”

  贾珍也叹息着:“另外这紫英你也说对钱银上边是不怎么在乎的,咱们便是上门送礼也未必比得过别家,你和他关系固然不差,但他一回来,只怕蜂拥上门的人更多,未必能记得你我了啊。”

  贾蓉担心的也是这个,他也是这一年才和冯紫英稍微熟悉起来的,甚至挣这笔银子也还是有点儿靠着王熙凤的照拂,不过他也感觉冯紫英对自己还算亲近,但如果还想更深层次的拉近关系,就没那么简单了。

  “父亲觉得咱们该如何呢?”贾蓉试探性地问道。

  贾珍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这冯紫英要说似乎就只有在女人上边儿算是一个弱点,要想打开他的门路,就只能投其所好,他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府里那个只能敬而远之的儿媳妇,若是秦氏能替府里边儿使得上劲儿,也算是废物利用?

  “蓉哥儿,你说贾琏原来不也就一个在荣国府里厮混的浪荡子,怎么现在就混得如此好了?”贾珍背负双手在厅堂里转了一大圈儿,这才望着门外,悠悠地道:“连他那个同知都是花银子买来的,在王熙凤面前俯首帖耳半个屁都不敢放,却怎么就被冯紫英瞧上了,海通银庄大掌柜那是一般人能做的么?连忠顺王一大帮皇室宗亲都在里边砸了几百万两银子进去,若是没有冯紫英的力荐,轮得到他?现在还居然去了扬州骑瘦马去了,啧啧,你说这人赶上了运气,谁都挡不住啊。”

  贾蓉一时间摸不清老爹的意思,“父亲的意思是琏二叔遇上了铿大爷这个贵人?”

  “哼,紫英当然是贵人,但却不是贾琏能遇上那么简单。”贾珍抿了抿嘴,“贾琏有什么值得紫英帮他的?紫英连宝玉都瞧不上,贾琏又能做什么?”

  “父亲是什么意思?”贾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琏不是遇上铿大爷,那能有今日的潇洒生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贾琏却是直接骑鹤下扬州去捞十万贯去了,两回事儿啊。

  “贾琏的贵人是王熙凤啊,托妻献子,他没子可献,却是把托妻这一手玩得好啊。”贾珍脸上露出一抹淫笑,“在荣国府里本来就被王熙凤压得抬不起头,索性就把王熙凤送给冯紫英侍弄,不是有句俗话么,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不能吧?”贾蓉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老爹居然会如此想,但是转念一想,贾瑞都露了口风,铿大爷肯定和王熙凤有一腿,早勾搭上和晚勾搭上有区别吗?

  “不能?”贾珍冷笑,“你以为贾琏现在每年月俸花红加起来每年能拿到好几千两银子是凭什么?凭他长得俊?只可惜紫英不好那一口,真要好,那也该是宝玉不是他贾琏!”

  贾蓉讪讪,老爹这话可真的有点儿荤素不忌了,看样子对西府那边怨气很大啊,不过铿大爷的确不好那一口,只喜欢女人。

  “若不是王熙凤在床上把紫英侍候得好,紫英凭什么给贾琏这样一个优待?”贾珍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通透,“难怪贾琏要和离,这是故意给紫英创造机会啊,这样一拍两散,大家各得其所,只是没想到王熙凤这个骚货居然被紫英给降服了,啧啧,真实可惜了那一副好身段!”

  贾珍的遗憾惋惜听得贾蓉直摇头,自己老爹的性子他也清楚,只是现在是在说正事儿,老爹却又自动偏离了话题,直奔另外的“主题”去了。

  “父亲,言归正传吧,儿子还没听明白你先前话语里的意思呢。”贾蓉无奈地把话题拉回来,“琏二叔反正都和离了,现在去了扬州,看样子要另娶,铿大爷便是和王熙凤有些牵扯,那也是人家的事儿,这等事情在高门大户里难道还少了?”

第十八章 宁国府父子

  贾蓉的话让贾珍也很无语,自己是在说冯紫英和王熙凤的事儿么?那轮得到咱们东府去管么?

  叹了一口气,贾珍这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贾蓉一眼:“我是说紫英就喜好这一口,你要想和紫英走得更近,咱们也没其他资源,只怕就只能在这上边儿做文章。”

  贾蓉倒吸一口凉气,有些不敢置信,“父亲是说四姑姑?”

  贾珍一怔,这才意识到儿子误会了,但是贾蓉这么一说,贾珍才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把惜春考虑进去,主要因素还是因为自己始终觉得惜春好像还年幼,但实际上,四丫头已经十四了,这个年轻最起码可以订亲了,再不济真要出嫁也很正常了。

  “四丫头?”贾珍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自己这个妹妹虽非一母同胞,但是也算是嫡出,继母生下惜春没两年就过世了,老爹也就没再续娶,四丫头也是一直由乳母带大,所以和自己并不亲近,到后来老祖宗觉得这丫头可怜,干脆就把她要到荣国府那边儿去养着了,和迎春、探春几个作伴儿。

  “不是四姑姑?”贾蓉也有些疑惑,那还能是谁?

  “四丫头那性子,如何能得紫英的喜欢?”贾珍沉吟着随口解释道:“蓉哥儿,倒是你那挂名媳妇秦氏……”

  贾蓉猛然醒悟过来,老爹竟然打的是秦氏的主意?!但贾蓉并未感到多少羞辱和愤怒,在他心目中秦氏更像是一个供奉起来的祖宗,在这府里碰不得,挨不着,还得要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而且却还和离不掉,把自己折腾得够呛,除非那义忠亲王失势倒台。

  他心里也早就希望能有一个办法把秦氏打发出去,现在老爹一提起,倒是顿时觉得是个办法了。

  但贾蓉立即又想到其中关碍,犹豫起来,“父亲,这秦氏怕是个烫手山芋,他的身世外人未必清楚,但是铿大爷未必瞒得过,这是其一;就算是铿大爷现在不知道,但日后知道了,那会不会记恨我们,没准儿这反而成了招惹祸事儿的由头啊。”

  贾蓉提出这个问题贾珍也想过,的确有些麻烦。

  秦氏的身份其实在很多武勋那里不是秘密,但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装作不知道,贾珍估计就算是贾赦贾政和老太君都隐约知晓一二,像王子腾和牛继宗这些人就更清楚了。

  老爹给宁国府招来这么大一个麻烦,贾珍也是很无奈。

  当然贾珍也能理解老爹的苦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当下属的难道不替主君分忧解难,只不过这种分忧解难方式委实太难受了,把蓉哥儿弄得不上不下,格外尴尬。

  要说义忠亲王一个私生女也不算什么,忠顺王在外边不也一样有好几个外室养的私生子私生女,甚至还在外边耀武扬威打起忠顺王招牌行事,有些时候忠顺王还不得替他们去擦屁股,也没说彻底不认。

  甚至皇上在登基之前据说也有私生子女,只不过皇上都做得很隐秘罢了。

  但据说这个秦氏的生母来历也是一个谜,很犯忌讳,便是武勋中几乎也无人得知,老爹也许知道,贾珍父子就无从得知了,也不敢多问,反正就把秦氏在家供着就行了。

  “蓉哥儿你说的我也想过,秦氏姿色极佳,要说紫英见了没有点儿偷腥心思,我是绝对不信的。”

  废话,连贾珍自己在刀斧加身的威胁下有时候都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何况更好色的冯紫英?起码贾珍是这么想的。

  “秦氏的身份的确是个问题,但是若是紫英知晓,那就要看他自己了,……,而且我觉得啊,这秦氏身份对于咱们来说可能是问题,因为咱们身份敏感,但对紫英来说就未必了,他可是文官,秦氏也不会去声张,咱们不妨做得隐秘一点儿,……,再说了龙禁尉就算是察悉也未必会怎么样,你琢磨琢磨,……”

  贾珍的话并未让贾蓉放心。

  他可是一门心思要去攀附上冯紫英的,自然要替考虑周全。

  傻子都能看出来冯紫英毕竟飞黄腾达,现在贾家不能说丧家之犬,那也是没落不堪了,抱上冯紫英大腿恐怕是宁国府的唯一机会。

  贾蓉放眼看去,觉得宁国府似乎还真找不出出头的路子,荣国府那边人家还有贵妃娘娘,贾政还能去江西当学政,甚至还有一个庶出的贾环读书有些气象,哪怕贾环真的读出书来不回荣国府,但是贾家前也能沾点儿光,但宁国府呢?

  啥都没有,啥也不是。

  好不容易算是和铿大爷搭上线了,若是因为一个秦氏而害了铿大爷,那不仅仅是铿大爷的前途,也关系到宁国府一家的前途了。

  贾蓉倒不稀罕秦氏,但这秦氏的底细却要和铿大爷说清楚,让铿大爷自个儿琢磨,若是这秦氏不合适,贾蓉觉得还真不如打四姑姑的主意。

  贾蓉从来没把这位比自己小许多的四姑姑视为自己的嫡亲姑姑,一来基本上没有在一起呆过,这位四姑姑几岁就去了荣国府那边,和宁国府素来不怎么亲近,便是和老爹也没多少情分,二来这位四姑姑也是老爹继母所出,而这位爷爷的填房也是小门小户,嫁过来没几年生下惜春就殁了,贾蓉几乎没多少印象,自然对这对母女也没什么感情了。

  宁国府现下都这样了,作为宁国府的一份子,当然就得要替宁国府出力,贾蓉已经听说连西府赦爷爷都有意要把二姑姑许给冯大爷做妾,那四姑姑又有何不可?

  至于说老爹说的四姑姑那清冷性子不招人喜欢,贾蓉觉得那可不一定。

  现在铿大爷屋里的金钏儿就是一个高冷性子,晴雯也是火爆冷峭脾性,在外边儿都不太受人待见,但却都极受铿大爷喜欢,据说那金钏儿在床上尤为受铿大爷的疼爱,足见一般。

  而且还有一点,自己这位四姑姑不是尤为擅长作画么?贾蓉可是打听到了一些情形,铿大爷也喜欢作画,而且画艺还不差,这不是和四姑姑就有了几分缘分了?没准儿铿大爷就喜欢四姑姑这样的“才女”呢?至于性子,那都在其次了,进了冯府门,自然就该收敛就得要收敛起来了。

  “父亲,秦氏的事儿,咱们可以琢磨一番,反正也是一个累赘,但儿子就怕铿大爷未必肯沾这‘祸水’,儿子倒是觉得四姑姑其实挺合适。”贾蓉郑重其事地道。

  “四丫头?”贾珍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把主意打到他的姑姑身上来了,“那如何能行?”

  “哪有如何不行?西府那边赦爷爷不也说要把二姑姑许给铿大爷为妾么?四姑姑怎么就不行,正好让她们也能像薛家姐妹一样嫁过去,……”贾蓉见老爹态度虽然反对,但也说不上多么坚决,心中越发笃定。

  “放屁!四丫头可是嫡出,……”贾珍随口一句。

  “嗨,父亲,嫡出只有你,四姑姑没爹没娘的,谁知道她娘是什么样?而且四姑姑一直在西府那边,和咱们府里也不亲近,再说了,咱们府上现在都这么难了,四姑姑是咱们宁国府的人,是不是也该出一把力?”

  贾蓉义正辞严。

  贾珍仍然摇头,“那不一样,二丫头那是庶出,而且大伯把二丫头许给了孙家,恐怕未必敢悔婚,他可是拿了孙家不少银子,孙绍祖那厮也不是善茬儿,至于你说二丫头和四丫头一起嫁入冯府,那能一样么?那是去做妾,可不是为妻为媵,若是紫英能给四丫头一个媵身份,那我二话不说,立即答应,可惜林丫头姓林不姓贾,……”

  贾蓉无言以对,却又有些不甘,“那若是铿大爷对秦氏有所忌惮,又当如何?”

  “哼,先试一试再说,紫英风流倜傥,京城尽人皆知,没准儿秦氏自己就主动愿意呢?”贾珍悠悠地道:“紫英何等睿智之人,岂会在这上边犯糊涂?他若是敢下手,自然是有恃无恐,若是不肯,那就意味着真的有麻烦,那又另说吧。”

  贾蓉有些懊丧,老爹不肯舍弃四姑姑,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么些年里,老爹好像对四姑姑从来就是不闻不问的,哪来什么兄妹情分,今日却如何这般计较起来了?

  至于说嫡出庶出,一个继室所生的女儿,还执着什么狗屁嫡出庶出?

  宁国府都快要过不下去了,还瞻前顾后的计较这些虚头滑脑的东西,有意义么?

  到发不出月例,外边儿要账的闹上门来,甚至连鱼肉果蔬都买不回来时,那才是真的丢了宁国府的脸,掉了贾家的份儿。

  但从老爹话语口气里来琢磨,好像老爹也不是特别峻拒,所以贾蓉觉得下来还得要好好盘一盘老爹的心思,秦氏这边的路子固然要走,但是四姑姑那边儿还得要做一个备份儿,好在铿大爷回京之后肯定要忙一阵去了,不急于一时,还有时间。

第十九章 工业雄心

  冯紫英的确要忙碌一阵子去了。

  在汪文言的来信到的同时,还有一个人的信使也来了,居然是裘世安的。

  当然,这是道贺,而且算是裘世安拐弯抹角的亲戚。

  但他这个道贺就有点儿耐人寻味了,甚至让冯紫英都有些隐隐不安。

  他可不想和这些宫中内侍扯上什么关系,起码现在他还不具备这个资格,元春通过抱琴的带话表明了裘世安的一些意图,或者说裘世安背后还有其他人,但冯紫英都不想知道,更不想掺和太深。

  这边永隆帝还面临义忠亲王的威胁呢,那几个皇妃皇子就已经在开始玩五龙夺嫡的花式了,想一想冯紫英都忍不住叹息,真以为自己江山稳当得很了?

  冯紫英也清楚,随着自己身份地位走高,有些事情也是回避不了的。

  就以这宫中内侍们来说,谁敢说戴权、夏秉忠和裘世安这些内侍们就和阁老、尚书侍郎们没有勾搭往来?谁敢说朝中诸公就都是纯臣?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士人也不是都是有风骨的,张景秋也就罢了,看看顾秉谦,多得永隆帝欢心,一步一步走上礼部尚书位置,李三才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和永隆帝那点儿小默契,真以为大家看不透?

  也是顾秉谦资历还略浅了一些,冯紫英相信只要再熬几年,永隆帝下一回只怕就要力挺顾秉谦入阁了。

  顺天府位置太过特殊,府尹和府丞这两个位置不但朝中诸公盯着,宫内人一样也看着,特别是吴道南的怠政,更让顺天府丞人选万众瞩目,现在自己上位,羡慕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有之,背后下黑手者也不会缺,阿谀逢迎讨好结交者当然更不会少。

  朱志仁先走了,魏广微接任知府,冯紫英还得要坚持几天,等到魏广微把这边事务交接下来之后,而练国事也到来交接结束,才能离开。

  魏广微也是能臣,在工部历练多年,对地方事务也多有了解,加上与冯紫英也有南下江南的这段渊源,所以想出还算融洽。

  练国事的到来总算是为这一次永平府的调整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但是魏广微也要求冯紫英和练国事交接清楚,尤其是把下一步永平府需要着手处理的一些事务一一交代妥帖,这一点即便是魏广微不说,冯紫英也要做好,这关系到自己在永平府的基业。

  陪着练国事去见过魏广微,冯紫英与练国事回到了同知公廨。

  接下来就是二人的正式交接,涉及到诸多公务,也还有一些冯紫英需要专门交代的,半公半私。

  “这桩事情很紧急?”练国事接过厚厚的一叠资料,有些疑惑地道。

  “当然。”冯紫英点点头,“你先看看,这也算是我作为同知留下的一桩未竟之业,嗯,原本前任知府朱大人是想要用这桩事儿来替他自己在永平府的仕途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没想到天不遂人愿,未能得手,现在君豫你正好可以赶上,做好了,相信都察院和户部都能给你记一功。”

  听得冯紫英说得这样肯定,练国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接过资料认真阅读起来,冯紫英在一旁也不催,自顾自地品茶。

  好一阵后,练国事才算是消化掉这些资料带来的冲击,沉声道:“这么说来,这个惠民盐场竟然是被昌黎、乐亭两地豪强劣绅勾结倭寇有意破坏,以达到他们侵吞的目的?”

  “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冯紫英点点头,“前期调查做了许多,也挖出来不少线索,基本上锁定了昌黎的两户豪强士绅,乐亭那边有五家,这家数多了,自然就难以保密,而且有得利的,自然就有眼红嫉妒的,只要花些心思,都是能找到门径的。”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怎么做?”练国事皱起眉头,他查看了一下,这几户豪强士绅都不简单,在昌黎、乐亭都是有头有脸的角色,要动这些人,必定会引起很大的反弹和舆论。

  “君豫,这等豪强不比寻常匪盗,拿了就拿了,杀了也就杀了,你要动他们,就得要拿实作死,否则这些人反噬起来能耐不小,就算是最后能把他们处置掉,但也得给咱们找不少麻烦。”冯紫英也提醒练国事,“所以最好是要把倭寇一并拿住,这样人赃并获,才能把此案办成铁案。”

  “紫英,看样子你是很有把握了?倭寇怎么对付?”练国事看了全部卷宗,觉得倭寇是最难对付的。

  这些人在海上来无影去无踪,如何拿得住?

  拿不住这些倭寇,就没法把这些豪强士绅定罪,拖成一桩悬案,既有损于官府威信,也会带来很多后遗症。

  “登莱水师。”冯紫英轻声道。

  “哦?”练国事恍然大悟,难怪冯紫英如此有把握,有了登莱水师,那要对付几百倭寇,那就是易如反掌了,这就相当于凭空送自己一桩功劳了,难怪冯紫英一门心思要自己来永平府,说定会有好事。

  “沈大人那边上一次我就说过了,因为恰巧遇上了蒙古人入侵,耽误了,侯承祖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到时候还是他带兵过来,这边只需要把线索拿住,然后通知水师那边,他们便启程北上,在大沽那边略作停留,便可直扑祥云岛和月坨这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届时具体如何布置,你们可以商量,总而言之要一网成擒。”

  “有这些倭寇和昌黎乐亭豪强们勾结的罪证,无论这帮人捅到天上,也翻不了案,这也关系到都察院和户部的颜面,谁敢来插一手,那就等着御史们和户部的怒火吧。”冯紫英搓着手笑道:“昌黎乐亭那边我也让人安排有内线,如无意外,春末夏初,这些倭寇便会回来,届时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练国事心中暗叹,这就是武勋出身的底蕴了。

  沈有容和侯承祖都是武人出身,文官固然能驾驭他们,但是那得要有足够的身份和底气才行,而像冯紫英这种武勋出身的文官,却天然就能得到这武人的好感,平常像冯紫英这样二十岁的年轻文官,哪个武将会对你心服口服,会为你出谋划策?

  “谢了,紫英。”练国事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嗨,君豫,咱们俩还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对冯紫英摆摆手,“咱们志同道合,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也希望你能尽快地掌握了解并能驾驭永平府的局面,……”

  “紫英,你这话可有些出格了,知府可是显伯兄。”练国事笑了笑。

  “我知道,显伯兄和我们都是北地士人,当他的精力不会集中在这上边,而且他的一些观点和咱们也有差异。”冯紫英没有讳言,“或许三年之后他就会离开,但是我们是想要把永平府的事情做好,让永平府的士绅百姓都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努力奋斗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改变,……”

  冯紫英这番话就显得有些推心置腹了,“永平府近百万庶民百姓,他们现在的生活如何,你我历历在目,可以说求个温饱都是十分奢侈的事情,稍有灾害,要么沦为流民流离失所,要么饿殍遍地,这样的情形正是你我作为士人应当去力求改变的,不是么?”

  练国事为之动容,沉吟了一阵之后才道:“紫英,我知道你在力推开矿、建坊、修路、开埠商贸,但是黎民何其多,单单是这些就能解决百姓的生计?永平府近百万人,开矿建坊修路开埠能消纳者不过区区十万人已经是极限,而且修路占大头,且不可持续,一旦路修好,他们又何以谋生?我以为这归根到底还是要解决土地和粮食的问题才是根本啊,当然,我也承认,你所做的一切的确很有新意,也的确能解决不少问题,但难以解决根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