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43章

作者:瑞根

  若是禁书,除了宝二哥怕没谁敢这么大胆带进来,但是也不至于让司棋这莽丫头如此惊慌失措才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西厢记》这等书探春也是看过的,甚至她也知道宝姐姐和林姐姐她们也看过。

  探春正在琢磨时,那史湘云却早已经不管不顾地一把拉住了司棋,硬生生的在众人惊呼声中从司棋手里抢了过来。

  若是司棋真心要藏匿或者不让史湘云抢到手,以她的身手,那也是做得到的,但是司棋却琢磨自己为何要背这个罪名?

  本来就是碰巧赶上罢了,那位三姑娘把自己视为贼的样子,这位云姑娘也是大大咧咧,还有旁边那位冰雪般的冷美人四姑娘,都是目光灼灼,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摊开来,让大家看个够,看看你们这些平素里眼高于顶傲娇作态的姑娘们见了这等物事会是如何表现。

  几个灯笼下,史湘云夺过那物事,一把摊开来,“啊?!”

  惊呼声中迅即又夹杂倒吸冷气,史湘云一时间呆了,竟然就让这物事活生生地放在自己手中,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明亮的灯笼火光下,那物事已经翻了一个面儿,不再是最初司棋捏在手里给大家看的那一面,而是另一面。

  还是同样的风格,只不过却已经变成了一男二女,……

  众目睽睽之下,几个灯笼高举,那物事便活生生呈现在众人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啊?!”惊慌之下,史湘云陡然间将那物事一把扔出,却正好丢在旁边惜春胸前,又惊又羞的惜春气急之下,眼泪都急了出来,忙不迭地拿住赶紧掷出,好巧不巧却丢到了探春的绣鞋上,惊得探春也猛然跳起来,仿佛被蝎子蛰了一口,一脚将那物事踢开,惊叫起来。

  整个场面若是冯紫英在这里只怕会觉得好笑无比,一个绣春囊而已,却把一干未经人事的姑娘们吓得鸡飞狗跳,深怕扔在哪个人身上,哪个人便要名誉尽毁或者染上瘟疫一般。

  那绣春囊被探春一脚提到一边儿,滚到了柳树跟边儿,浸入黑暗中,一干惊慌无比的姑娘们这才稍稍恢复了平静。

  探春厉声道:“司棋,这物事是哪里来的,你怎么敢……?”

  “回三小姐,这是刚才我们从前院过来时,看到一个人影从舫船里钻出来,猛然间就向着翠烟桥那边跑过去了,莲花儿走在前面,吓了一大跳,就看见路上丢下这个,我们刚拿起来看着,姑娘们救过来了,……”

  司棋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情况做了一个介绍,探春、湘云和惜春稍稍心安之后又觉得惊怖,这院子里竟然有如此人出入,也不知道是何来历?若是外边儿男人进来,岂不是要坏了姑娘们的清白?

  “莲花儿,你可看清楚那舫船里出来的人是男是女,穿着如何?”探春最为心细机敏,立即追问莲花儿。

  莲花儿被探春冷峭的目光刺得缩了一缩,唯一迟疑,回忆了一下才道:“像是一个女子吧,衣着这些就没太看清楚,只看到身形小巧,脚步敏捷,一下子就从前边儿窜过去了,一晃眼儿,就觉得像是一个女子,这园子里哪里来的男子?”

  “哼,这等物事都已经露了出来,谁还能说得清楚?这几道门上的婆子妇人们只顾着吃酒玩牌睡大觉,有几时上夜是认真巡查过?”探春早就对大观园门上的这些婆子妇人们十分不满,只是她一个庶出姑娘,又是王熙凤管着府里事儿,自然就不好太过计较,但是今日出这种事情,而且过了二十就要让珠大嫂子和自己接掌府里公中事务,那就不能不重视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绣春囊事件(2)

  除了这等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园子里的姑娘们名声都要受影响,按照探春最初的想法,最好是遮掩住,不外传。

  但是看看这眼前这一堆人,二姐姐那边就有四个丫头,自己带着的侍书,云丫头到这的翠缕,四妹妹带着的入画,这杂七杂八就是十来个人了,以这些丫头的碎嘴子性子,哪里能遮瞒得住?

  所以探春很快就绝了这层心思,这事儿瞒不住,还得要报告太太和二嫂子,还有珠大嫂子。

  二嫂子毕竟还没有交脱这些事务,要说这责任就在她身上,但是她现在都是和贾家没太大关系的人了,在琏二哥回来之前就是要离开荣国府另寻出路的人,这段时间都忙乎着她自己的事情,对公中的事情并无兴趣和积极性了,奈何?

  可珠大嫂子愿意接手这摊子么?不接手恐怕也不行,以珠大嫂子的性子,只怕只会念阿弥陀佛,大体事情都得要丢给自己了,探春有这个心理准备,但是今夜一下子遇上这种事情,就让她有些着忙的同时,心里也蒙上一层阴影。

  这荣国府现在怎么就成了这样?

  诸般心思从心中一掠而过,却也只是一瞬间,探春定了定神,瞅了一眼还落在那柳树根边上那一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三妹妹,此事却该如何?”迎春怯怯地问了一句,史湘云和惜春的目光也都望了过来,看着迎春。

  是啊,现在当务之急却是如何来处置这桩事儿。

  遮瞒是遮瞒不住的,也不敢遮瞒,你一遮瞒,没准儿人家就觉得是你心虚。

  现在园子里住着这么多人,人多嘴杂,除了李纨是寡妇外,其他都是还没出阁的姑娘们。

  虽然薛家姐妹出嫁走了,但是李纨的两个妹妹却又住了进来,就是在薛家姊妹出嫁没两天之后,珠大嫂子的婶子带着两个女儿,也就是李纨的堂妹李玟李琦从金陵来京师城了,住在了紧挨着稻香村和红香圃的蔷薇院里。

  这么多人,加上丫头婆子妇人,林林总总起码有近百人,这还没有算厨房和各们守夜的妇人婆子,一旦传出去,说是谁要遮瞒这等事情,只怕这污水就得要往你头上泼了。

  所以探春略作思索便做了决定:“此事非同小可,不比其他事情,须得要报告给太太和大嫂子、二嫂子,可能大家都知道了,二嫂子过了正月二十便要这府里内里事情交给珠大嫂子,由我来协助珠大嫂子,可巧赶上这等交接时候,又是这种事情,所以我也不敢遮掩,也幸亏二姐姐今日是四五个人在场,现在还有我和云丫头、四妹妹一道碰上,倒也能说得清楚,还个清白,至于说这桩事儿如何来查清,还要看太太和嫂子们来拿主意。”

  探春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迎春、湘云和惜春都觉得在理,若是这事儿是要说个明白,免得日后谁的都承受不起这等污名。

  “探丫头,那现在就去请太太?”史湘云有些迟疑,这可是年三十夜,去请太太来处置这等腌臜事儿,委实有些扫兴,太太肯定会不高兴,而且一动太太,只怕这府里边便会立即传遍。

  “不,还是先请二嫂子来,二嫂子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不如让司棋去悄悄把二嫂子请来,说个清楚,看看二嫂子是什么意思。”探春略一思索便摇摇头,请王夫人不合适,虽说这事儿是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能拖一时算一时,而且以王熙凤的老练,应该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

  探春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语病,什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遇上这绣春囊的事情,怎么能用这种词语来形容?若是王熙凤在只怕就要翻脸了。

  好在迎春和惜春不懂,湘云是大大咧咧性子,倒是探春自己说出口之后一阵,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有些不合时宜。

  好在无人注意到这一点,探春脸发烧之余,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探丫头,这东西就扔在这里,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么?万一还有其他人再来,看见我们在这里,问起来该如何回答?”史湘云提醒道。

  探春摇头:“不能呆在这里,得找个地方去等候,要不我们去滴翠亭里等着?”

  现在去哪里都有些不合适,这么一大堆人,走到哪里都会引来瞩目,算来算去只有孤悬水中且不当道的滴翠亭。

  滴翠亭位于蓼溆旁边,东边儿隔着一荡水与潇湘馆遥遥相望,西北边隔着紫菱洲与迎春的缀锦楼相对,从各位姑娘们从翠烟桥过来,要走夹道经蜂腰桥往各自屋里去,却不过滴翠亭,只有迎春回缀锦楼才会经过滴翠亭外边儿。

  一干人立即答应下来,却让那莲花儿去把那绣春囊拾了起来,这边安排司棋去请王熙凤。

  王熙凤都睡下了,听得司棋来叫门,让小红去问了,但司棋始终不肯说什么事儿,只说要见二奶奶。

  王熙凤颇为不悦,但也知道自己反正也没有几日了,也就起来见了,照着司棋的意思其实想要连平儿都避着,但也知道那不但得罪平儿,而且没准儿王熙凤就不肯去了,所以也当着平儿简单说了事儿。

  王熙凤被吓了一大跳,这绣春囊居然出现园子里?

  她一听司棋吞吞吐吐的介绍便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物事,京师城、扬州、苏州、金陵这些城市中的士绅富户们多有嬉玩赐物的,甚至还有不少是名家所制,都是照着那大师的春宫图所绣,比如仇十洲,件件都价格不菲,而且讲究的还要在这绣春囊中添加各种催情的特殊香料,算下来那更是昂贵无比,当然这只是指特别名贵的高级货。

  有高级货自然也就有寻常货,那等风月场所亦有这类物事,多少妓女们为了恩客们的所需才备有此物,当然也有一些寻常人家喜好此道的,也能弄到这类物件,不过是助兴调情罢了。

  但要知道这玩意儿可是已婚夫妻们闺中戏耍时的调情之物,虽然高门大户里表面上都是以此为耻,但实际上京中大户人家里边好玩此物此风的人并不少,只是绝少现于人家,都是房中私藏罢了。

  便是王熙凤和贾琏原来也曾经有过,只不过后来王熙凤和贾琏关系日冷,自然也就不必再有此物来调情勾意了。

  王熙凤没有忙着去滴翠亭,而是思索了一阵才问道:“司棋,你们也没有看清那从舫船里窜出来的人?”

  司棋摇摇头,“我们陪着姑娘在后边儿,只看到一道人影,莲花儿在前边一些,也只看清楚那可能是一个妇人,但动作敏捷,衣着打扮也没有看清楚。”

  虽说是个妇人形象略让王熙凤心宽,但是这种事情本身就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大观园管理混乱,才会有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出现,也就是说最起码都是有些妇人不检点,把这种闺中姑娘们绝对不能入眼的东西带进了大观园。

  若是情况糟糕的那就是这园中有妇人和外边男子勾搭,没准儿还悄悄潜入园中,寻个隐秘处快活,那就真的是贾家的奇耻大辱了,姑娘们名声都要大受影响。

  王熙凤就有些怀疑那舫船是不是被人拿来用着当快活所在了,起码那个地方的确有些隐秘,那可是贵妃娘娘省亲是才用过的,平时根本就没有人上去过。

  “平儿,你觉得此事该怎么办?”王熙凤侧首问平儿。

  “三姑娘的意思是不是要对大观园里进行一次检搜?”平儿迟疑了一下,“可今晚是年三十,这般大张旗鼓的动作怕是不合适啊,但若是有歹人真的进了园子,若是不管的话,又怕真的出什么事儿啊。”

  王熙凤也觉得棘手,之所以不马上过去,她也是考虑如果过去了也拿不出什么对策来,反而有损威信颜面。

  “更何况这么大动静,只怕是要报太太才行。”

  平儿补充了一句。

  王熙凤内心已经不想管这种事情了,反正二十日之后自己就彻底脱手,但现在人家找上门来,却还不管不行。

  “我看这样,平儿你去和林之孝说一声,就说有人在园子里溪边看到一个人影,也不知道有没有看错,组织人手今晚在园子里巡夜一番,多发双份银子辛苦一番,也顺带让园子里姑娘们都关好门,小心一些,……”王熙凤沉吟了一下,“至于这事儿暂时不提,待我明日禀报了太太再做道理。”

  此时的王熙凤宁肯多花一些银子也不肯出事儿,这等安排人手彻底巡查,只是大观园里山水林子都不少,夜间要查找委实困难,不如拖到明日再来细细搜寻。

  她倒是觉得探春这丫头突兀里来给自己将一军,就差点儿要让自己来一回检搜大观园了,但这么做无疑会引发很大的风波,矛头最后都得要指向自己,再说自己要走,但这等黑锅也是不愿意背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家长里短

  就在荣国府大观园里闹腾得喧嚣一时的时候,冯紫英早已经搂着沈宜修入睡了。

  相较于荣国府那边的热闹,冯府=神武将军府+呼伦侯府+云川伯府这三府合一,却恁地清静,这让许多从荣国府那边过来的丫头下人们都还有些不太适应。

  甚至连冯紫英自己都觉得自家府上还是太清静了一些,缺了点儿过年的气息,只是这也算是自己娶亲之后的第二个过年,比起去年过年,这除夕夜都还是稍微热闹一些了,看来明年自己还得想办法制造制造过年气氛,这不仅仅是图热闹,同时也是凝聚一家人上下精气神和向心力的必要措施。

  现在冯府的仆从下人们主要分成几块。

  一块是从大同就开始跟随着冯唐和大小段氏他们奔走的下人,包括一部分改姓了冯的家生子、亲随及其家眷,这部分人数量不多,也就一二十人;另一块是冯家搬到京师城之后才开始招募雇佣的下人,这一部分人数最大,应该在三四十人左右;还有一部分从大同、临清等各自老家来投附的乡人,数量也在一二十人左右。

  剩下的就是沈宜修和薛宝钗、薛宝琴她们嫁过来带进来的娘家下人,这一部分大概也有一二十人。

  可以说这样由几处拼凑起来的下人群体,现在还是比较散乱的,尤其是在京师城定居之后才开始雇佣进来的这个群体数量最大,时间却不过区区几年,还远谈不上对冯家有多么忠心,但是这些人又不可或缺,冯家要想打造成为百家大族,让这些人去芜存菁,吸纳淘汰,逐渐归心,会是一个很重要但是漫长的过程。

  同样让那些从大同、临清来的乡人,主母们从娘家带来的下人逐渐接受成为冯家人,融为一体,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如何来将这些人尽快地纳入进来让他们产生归属感和同心力,甚至自觉成为冯家一员,就需要各种措施手段来实现。

  像提高月例多给赏赐这些只是一个粗暴简单的手段,看看荣国府那边的种种,虽然贾家现在日趋没落,但更多的还是贾家主事人的问题,而贾家采取的一些手段却还是值得冯家学习。

  比如每逢大小节日的各种对下人们赏赐和饮食上的庆贺,以及在大节上的诸如猜谜、观灯、看戏、设宴这些活动,虽然花费不多,但是却能让下人们兴奋喜悦,而且能通过这种同乐的方式形成一体一家的氛围。

  再比如对下人们生疮害病安排郎中来看病,还要给一些必要的看顾照拂乃至药物钱银上的抚慰;再比如下人们过生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的婚丧嫁娶和患病,都给假甚至一些恩赏,这些都是十分行之有效的手段。

  “相公,宝钗妹妹和宝琴妹妹可称得上的各有所长啊,先前在一起的时候,宝钗妹妹所言,妾身觉得颇有道理。”沈宜修挨着丈夫,将头靠在丈夫肩头上,轻声道。

  “哦?宝钗说什么了?”冯紫英讶然。

  “宝钗妹妹说府里下人来源还是太杂了一些,规矩体例也都有些杂乱,口音也就罢了,但是做事规则也都纷乱不一,她就和妾身建议,说冯家现在也是京师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了,可能在这些方面需要梳理厘清,尤其是府内日常行事办事规程,恐怕都要有一个统一范式,起码不能差异太大,以免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沈宜修一边说一边也在思考,原本只是除夕夜的团年宴,二人分坐两边,也没有多少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可饭后宝钗却主要邀约沈宜修一起小坐,沈宜修惊讶好奇之余自然也答应了,寒暄之后慢慢就谈到了这个话题。

  很显然宝钗也是有备而来,嫁过来虽然还不到二十日,但是宝钗也对冯家的情况有了一个仔细了解。

  她发现冯家内部的管理还是颇为粗糙的,家中财务这一块还是小段氏在管,尚未交给两房,她自然不清楚,但是单从府内日常开支和下人们做事的体例上来看,冯家的确还保留着边地武勋的风格,粗糙直接随意。

  也不知道沈宜修嫁进来这一年里,究竟是怕引来婆婆不悦,还是自身不太上心这些事情,总而言之,在宝钗心目中就显得太粗放随意了。

  在究竟提还是不提这桩事儿上,宝钗还是纠结了一番的,但是在注意到宝琴显得越发活跃的时候,尤其是在知晓相公和薛蝌谈话宝琴都要主动旁听之后,宝钗就知道自己是该适时发出自己的声音,确立自己形象的时候了。

  但她没有选择冒然去向婆婆们提出,而是采取和长房的沈宜修来商议这种方式,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相当高明的手段。

  正是这样的手法让沈宜修都不得不又把宝钗的印象提升了几分。

  之前虽然也听晴雯提及过薛宝钗,虽然晴雯不太喜欢薛宝钗的性格,但也说薛宝钗做事周全,考虑问题滴水不漏,很有大家之风,沈宜修还没有多少感受,反倒是这十多日里从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都是说薛宝琴说话行事很有大妇之风,甚至有点儿喧宾夺主的感觉,正好奇间,却未想到今日终见薛宝钗的惊艳亮相了。

  冯紫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听得屋里有响动,外边儿值夜的云裳赶紧进来,见冯紫英披衣坐了起来,连忙把床脚的靠枕拿过来靠在冯紫英背后,触及到云裳的手有些凉,冯紫英索性把云裳拉上床来挨着自己躺下。

  沈宜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丫头是自小跟随冯紫英的,情分不一样,拉云裳上床也不是要做什么,而是纯粹怜惜,见云裳还涨红脸要挣扎下床,便道:“云裳,你便躺在相公身边儿吧,要不相公又要觉得我这个当主母的心硬不知体恤你了。”

  “奶奶,奴婢哪里敢……”云裳惶然。

  “不是你的事儿,是相公心里怎么想,……”沈宜修调笑,“你跟着相公都多少年了,我和相公才成亲一年,哪里比得上你们之间的情谊?”

  云裳更见紧张惶惑,倒是冯紫英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怎么宛君还和云裳拈酸吃醋起来不成?好了,云裳,这是奶奶和你开玩笑呢,躺一会儿吧,别受凉了,你这是天癸来了吧?受了凉身子可吃不消,下床也不披件袄子?自个儿身体都不知道爱惜。”

  “听听,云裳,你可得好好将息着,相公可是记挂着你呢。”沈宜修也笑了起来,她也挺喜欢这个忠厚实在的丫头,从未恃宠而骄,性子上比起晴雯更好一些。

  云裳也感觉出了奶奶并未像自己担心那样,心里踏实许多,挣扎一二之后也就乖乖地蜷缩在床外边冯紫英身旁,冯紫英也顺手拉了拉被子替她盖上。

  “那宛君觉得宝钗所言在理么?”

  “当然有道理,难道相公觉得宝钗妹妹是在无的放矢么?”沈宜修道:“我之前也听闻姨太太说起过,之前府里在大同,老爷经常在外征战,甚至家中也是随之迁徙,府里人也是时留时走,增减不定,所以基本上就没有形成像样的定制,一直到京中才算稍稍稳定下来,结果没几日老爷又去了榆林,相公却又去了青檀书院读书,家中只有太太和姨太太,没太多事情,就没那么讲究,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妾身嫁进来,还有二尤两个妾室,二房宝钗宝琴也嫁了进来,妾身还生了孩子,姨太太也在说这事儿,正巧宝钗妹妹观察力比妾身更细致入微,主动提出来了这桩事儿,妾身也觉得是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那宛君打算怎么做?”冯紫英感觉沈宜修似乎和宝钗达成了某种共识,但里边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一时间也还没琢磨透,不过他也不打算去过多琢磨,这家里的事情,既然沈宜修和宝钗都觉得有必要,这本来也该是她们两个当主母的事情,就交给她们去处理好了。

  “妾身打算先向太太与姨太太禀报一番,看看太太和姨太太的想法和态度,再来细细琢磨,那边儿宝钗妹妹也是这个意思,到时候妾身和宝钗妹妹再来作计较。”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笑了起来,“母亲那里就不必说太多了,我母亲的性子我这个当儿子最了解,她是没有多少心思来过问这些的,这一二十年里,家里事情基本上都是姨娘在管,她也就当个菩萨听一听罢了,可千万别让她出主意,……”

  沈宜修嗔怪地道:“相公,哪有这样说婆婆的?”

  “嗨,我这是实话实说,母亲就是这样,也乐得如此,多几次你就知晓了,姨娘以前也说过几次,母亲就不耐烦了,就差点儿和姨娘说这些事情就别来烦她了,母亲就喜欢逗弄一下鸟,听听戏,念念佛,然后去庙里转一转,……”冯紫英笑了起来,“我倒是挺羡慕母亲这种性子,看得开,豁达,所以我说母亲能活百岁,就是全靠这心性,除了我的婚事和冯家子嗣香火,母亲就真的没操过其他事情的心。”

第一百八十五章 元春

  冯紫英的话让沈宜修也有些感触,同时也在揣摩丈夫的心思,是不是在提醒自己不必太过于执着于这些事务?眼界放远一些,气度大一些?她有些吃不准。

  若是以前,她自然可以挑明询问,但是现在薛氏姐妹嫁了进来,二房和长房已经成了并列之势,沈宜修觉得虽然丈夫对自己的恩宠依旧,但不可避免的,薛氏姐妹也会分走丈夫一部分关注,所以沈宜修觉得自己需要更多考虑丈夫的观感。

  尤其是在涉及到两房的事情上,丈夫哪怕是不会过多关注这些事情,难免也会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和态度,那么不说是要一味讨好丈夫心意,但起码沈宜修觉得了解掌握丈夫在这方面的态度喜好就很关键了。

  “相公倒是说得轻松,姨娘也和我说过了,现下府里不必以往了,也要讲些规矩,没地让人笑话,宝钗妹妹这话语倒是正合姨娘的意思,妾身也琢磨是该好好厘清,修规定制,日后也好能对老爷和相公有一个交代。”

  沈宜修这话有些试探地的味道,冯紫英都听出来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宛君,莫要误解了为夫的意思,我只是说我母亲是这般人,却未要求别人也要这般,而且母亲这般,那也是因为有姨娘相助,你,还有宝钗,都不一样,我看宝琴心思也不在府里这些事情上,……”

  说到这里冯紫英没说下去了,但沈宜修却很感兴趣,“早就听说宝琴妹妹自小就跟着长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很有点儿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现下虽然嫁入咱们冯家,但相公既然说她志不在此,前日又和薛家哥儿详谈,宝琴妹妹也参加了,莫非是有意让宝琴妹妹也代表咱们冯家参与其中营生?”

  沈宜修的话让冯紫英一下子有些警惕起来了,怎么自己和薛蝌的一番谈话竟然引起了这么多人关心?而宝琴参与似乎更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啊。

  他心里有些不快,但是转念一想好像这大户人家似乎都是如此。

  自己既没有刻意隐瞒遮掩,薛蝌本身也是自己建议去登莱发展,冯府何德何能,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府里这些人免俗不关注讨论此事?只怕这桩事儿连自己母亲和姨娘也都知晓了。

  涉及到大肆造船购船,扩大商船队,这不是简单出银子那么简单,既然要这么做,那就意味着一定要做成,需要动用冯家的各种人脉关系来做,自己和宝琴不也是说这关系到父亲在辽东的布局,自然家里人都要关心了,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