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29章

作者:瑞根

  “我不知道大家意识到没有,前几年我们很顺风顺水,建州女真诸部被我们统一了,辉发部和哈达部也臣服于我们进而融入我们,甚至在攻略乌拉部的时候我们也打得不错,但是再后来,就不太顺利了,这一次抚顺关得手,可以说功劳全在李将军身上,如果不是李将军的投诚,我们别想取得如此战果!”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站在右侧最下手的李永芳。

  李永芳已经换了一身女真战甲,听得努尔哈赤的点名表扬,只能拱手鞠躬:“大汗过誉了,永芳不过是效微薄之力,便是无永芳,大汗一样能拿下。”

  努尔哈赤摆摆手,“永芳,我们女真人性子直爽,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此番抚顺掳掠回来的人口,你挑五百户去,作为你的奴才,日后他们所有一切都归你,包括他们的后代,都是你的奴才,……”

  李永芳心中一震,他也是对建州女真这边比较了解的了,这种数百户人户直接赏给某人的情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了,尤其是自己还是一个汉人,一下子又给了自己五百户奴才,难怪周围的这些武将大臣们都是眼睛发红的看着自己。

  “大汗,这如何使得?抚顺一战乃是诸位……”

  “行了,此事我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多说,至于他们,该他们的奖赏我自然会给他们,但你的功劳不容抹杀。”

  努尔哈赤也明白千金买马骨的道理,更何况李永芳的降顺的确给建州女真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以说建州女真哪怕是付出几千损失都未必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还不说这种事例为日后带来的示范效应,对大周那边的震动会有多么巨大。

  见努尔哈赤态度如此坚决,李永芳自然不敢在多说,只能跪拜感谢。

  “永芳,我知道你才从大周那边过来,心中还有一些疑虑,还有我们女真人这边也还有些人觉得你不过是占了便宜,但是我要说,你的奖赏顶不上你的功劳万一,日后女真还会继续西进南下,辽东必定会重归我们手中,所以我需要你们这些汉人中的识时务的俊杰来帮助我,……”

  努尔哈赤薄眉细目,虽然年龄已经不小,但是精神却是格外健旺,目光晶亮。

  “你从辽东过来,对辽东那边的情况最为了解,能否为我们评价一下辽东当下的局面?我有一种感觉,这一年多两年里,辽东好像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具体什么不一样,也说不出来,但这肯定和这位新任的蓟辽总督有很大关系,我们只知道这个冯总督是大同边镇世家,其一家人一直镇守大同与土默特人交战,后来去了榆林,然后才来的辽东,你对这个人的评价如何?”

  李永芳也知道建州女真这边肯定对辽东极为感兴趣,事实上冯唐出任总督之后,虽然在军事上的大动作没什么,似乎一直延续了前任李成梁的保守态度,但是李永芳却知道这位冯总督与李成梁是不一样的,一系列的非军事手段却是使得极为顺溜,军事上的保守和政治、经济手段上的活跃形成了鲜明对比。

  整个大厅都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李永芳的回答。

  尤其是像代善、额亦都、安费扬古、费英东以及莽古尔泰和黄台吉几人。

  李永芳也在斟酌如何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也是自己来到女真这边之后的第一个考验,他不但需要如实回答这个问题,而且还需要拿出一个不一样或者说足够分量的答案,让努尔哈赤和他们的将臣们都觉得自己当得起他们这般厚待。

  “大汗,冯唐此人我接触不多,他来辽东时间也不长,从接触几次的情况来看,此人看不出什么太特别的本事或者手段,唯一感觉可能就是此人做事谨慎周全,或者说可以称之为作风沉稳,考虑问题细致。”

  李永芳的回答让努尔哈赤有些失望,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意义,沉稳,老练,谨慎,这些用在一个宿将身上再正常不过,但是这绝不是努尔哈赤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将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压力,或者说建州女真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凝滞状态,再不像以前那样游刃有余,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绝对有什么与其他武将不一样的东西。

  “但我以为这可能只是一种表象。”

  李永芳的最后一句话让努尔哈赤精神一振,同时也让其他厅内人都是竖起耳朵。

  “永芳,你是说此人善于伪装?现在外在表现都是装出来的,不是其真实的一面?”努尔哈赤沉吟着问道。

  “我也说不太好,但是我们可以从一些具体细节上来分析。”李永芳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一道题上拿出让人信服的答案来,自己恐怕前期所作的一切都会被很多人视为投机和捡便宜,许多人对自己会更加轻视。

  “你说。”努尔哈赤稳稳地道,内心也是颇为期待。

  “这位冯总督来了辽东之后,从表面上看,其实并没有对我们建州有多少直接性的动作,甚至还主动派人过来谈过,希望保持和睦态势,维持现状,似乎给人感觉他就是来混一任资历,熬几年日子的模样。”李永芳语速很慢,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介绍:“这可能和因为才来,而且原来李成梁留下来的诸部都还有着比较大影响力有关,并非完全是他性格柔和,能够在大同和榆林这些边镇干一二十年总兵的人,那个手上没有几千万把条人命,九世善人都得要熬成铁石心肠,所以我从来不相信他生性如此。”

  这一句话赢得了包括努尔哈赤、额亦都、安费扬古和代善等人的一致点头认可。

  “那这位总督大人对建州这边没有什么大动作,又做了一些什么呢?”李永芳继续道:“他做了几件事情,第一,利用自己辽东总兵兼蓟辽总督的身份,加上与兵部侍郎柴恪一起在宁夏平叛的经历和密切关系,把他从榆林带来的旧部尤世功推上了蓟镇总兵,我以为这不仅仅是推自己人上位那么简单,而是一记极其精妙的布局。”

  努尔哈赤脸色凝重起来,而额亦都、费英东等人更是皱眉沉思。

  “初一看好像就是安排自己人上位,谁都这么干,很正常,但并非如此,……”

  “尤世功一坐上蓟镇总兵,冯唐便开始在两镇之间开始轮换,将蓟镇原来麻贵的嫡系调整到了辽东,削弱了麻贵旧部对蓟镇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同时又把李成梁旧部安排到了蓟镇,这种换防打乱了原来的体系,使得辽东镇这边他带过来的旧部,如曹文诏、尤世威等部迅速占据了优势,很快就完成了对整个辽东镇各部的整合,甚至让建州这边都没有能做出任何反应……”

  这话有些扎心,但是却是实话,当初冯唐出来,建州这边也在观察,想要看一看这位新来总督有什么动作,但是左等右等没见着其他异常,除了来人表示交好,其他看不出什么,结果却是对方迅速完成了内部的换防,当然这也是在大周兵部的全力支持下才迅速实现的,但的确大了建州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他极其善于收买人心,赵率教、杜松等部都很快被其笼络,对其死心塌地,其中很多人就是看到了尤世功原本只是榆林镇一个参将,就是在其去榆林时率先投效他,结果步步高升,几年之内就从参将到副总兵,然后一步登天担任蓟镇总兵,这让无数人都为之眼红,他就是用这一手让赵率教和杜松等人都甘愿效命,不得不说其手段让人赞叹。”

  努尔哈赤微微点头,为帅者未必需要能多能打,往往是善于用人者才是最大的优势,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位置上,让其甘愿效命,奋勇争先,这才为帅者的本事,冯唐似乎就做到了这一点。

  “第二就是此人眼光甚是深远,所作所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都有深意。”李永芳见一干人的胃口都被自己勾了起来,也就更为得意,“我当时无意间听到他谈及过对建州的战略,便提到当下建州气势正盛,大周辽东之师戍边多年,均为旧制之师,亦有疲军怠惰之状,大概意思就是现在的辽东军维持这种状态多年,还在按照老旧的方式来建军打仗,已经很难抵挡得住像建州这种正在蓬勃发展的新锐力量,辽东军缺乏一种敢于强攻硬打的气势和斗志,而许多将士更将守卫视为一种煎熬,而这种缺乏敢于一战和主动出击的心气,是无法打胜仗的,而建州则恰恰相反。”

  努尔哈赤心中既骄傲,又骇然,对方居然能看到这一点?

  他一直不太看得起辽东军,虽然辽东军加上蓟镇军兵力五倍甚至八倍于建州常备兵,但是这些军队都是只想着如何守好城墙,根本无心主动出击,甚至根本没有这份胆量,这也是为什么他敢把王城建在赫图阿拉这个就在鸦鹘关眼皮子下的原因,因为他断定辽东军根本就没有主动出击来一战的勇气。

  建州却敢于这一战,如果辽东军敢于从鸦鹘关出来,那么他就敢率领建州兵就在这赫图阿拉的苏子河畔与辽东兵来一场决战,而且能战而胜之。

  “那冯唐既然能看到这一点,就肯定有解决办法了?”努尔哈赤再也忍不住了,启口问道。

  李永芳摇摇头,“我也这样问了,但是冯唐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现在辽东需要时间,那么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暂时延阻建州的攻势,尽可能的通过非军事手段来拖延、阻滞建州发起的攻势,为辽东赢得时间,而最佳的策略就是广结盟友。”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谋初现

  努尔哈赤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这个冯唐已经看到了大周这边的劣势和优势,现在是要扬长避短,很显然内喀尔喀人也是被他们用这一招打动了,只可惜林丹巴图尔这个蠢货还真以为可以掌控整个东蒙古,纯粹就是做梦。

  宰赛不会听林丹巴图尔的,他已经被大周人勾起了野心。

  同样甚至经历这一战后察哈尔人的外强中干被更多的蒙古诸部看穿了,外喀尔喀人也不会像这一次南侵这么听话了,素巴第野心勃勃,不会比宰赛更好说话,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实力至上,而林丹巴图尔对于察哈尔人控制力不够,对于周边诸部影响力不足,这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

  努尔哈赤有些头疼,这个问题一时半刻还真的不好判断。

  一片散沙的蒙古人对建州女真来说固然是机会,但是对大周来说一样会极大减轻他们的压力,让他们在九边上的兵力更加向辽东、蓟镇方向倾斜,但是只要建州女真能够通过科尔沁人向东蒙古拓展渗透,真正到了可以在东蒙古施加影响力的时候,那么大周就会迎来一个噩梦期了。

  自己可以不必局限于辽东这一城一地较劲儿,辽西走廊,甚至宣府外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猎场,进可攻退可守,到那时候,自己的战略态势将得到根本性的转变。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需要建州女真控制住东蒙古诸部,而现在乱成一团的东蒙古诸部,却极大的缓解了大周的压力,甚至可能会让大周看到一些机会,这个冯唐就应该看到了这一点。

  “永芳,你说冯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没有办法,还是暂时没找到办法?”努尔哈赤沉思了一阵才问道。

  想了一想,李永芳还是摇了摇头:“大汗,这个问题我不确定,若是说他没找到办法,那么现在他竭力拖延时间,阻滞建州攻势,是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一任期满?我觉得不太像。若说他找到了办法,现在大周上下都是疲态尽显,看看蓟镇军面对蒙古人的南下都如此狼狈,冯唐又有何逆天之力改变这一切?”

  代善插话:“或者会不会是大周可以扶持海西女真和内喀尔喀人,利用他们来和我们争锋?”

  李永芳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蒙古人和海西女真都有其固有弱点,蒙古人太散,海西女真太弱,若是二十年前金台吉能把海西四部统一起来也许还行,现在,不可能了,而且大周不会看不到把内喀尔喀人扶持起来,万一内喀尔喀人变成另外一个达延汗怎么办?”

  努尔哈赤不得不承认李永芳的到来对于建州的作用是无与伦比的,对辽东乃至整个九边的局面了如指掌,对大周内部各种问题困难和优劣一样十分清楚,甚至能够找出应对之策,而作为久居边地的建州,无论怎么派人去中原熟悉打探情况,像有些意识上就无法做到,很多问题就很难用大周人的角度去考虑。

  “永芳,你的意思是现在冯唐可能还么有找到应对这种局面的解决之策,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被动的策略来对付我们?”努尔哈赤沉声问道。

  “看起来是如此,但即便是这种应对之策也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据我所知冯唐一直在像大周朝廷内阁和兵部建言,希望加大力度扶持内喀尔喀人和海西女真,乌拉部突兀地迁徙到叶赫部境内,现在报团取暖,如果得到大周的支持,他们会做什么?”

  李永芳在辽东镇经营多年,虽然一直是一个游击将军,但是却是相当圆滑,人脉深厚,知晓许多情况,也隐约知晓辽东镇要支持叶赫部向北拓展,牵制建州女真。

  “东海女真?”努尔哈赤脸色阴沉下来,如果获得了大周物资财力支持,那东海女真那帮野人会如何选择还真不好说,毕竟叶赫部也是女真人,“那我们不会放任,叶赫部会付出代价。”

  “但大汗,大周肯定会让内喀尔喀人作为叶赫部的后盾。”李永芳提醒道,“这应该就是冯唐的套路,不到万不得已,辽东军只会引而不发,但这种策略会让建州这边相当难受。”

  努尔哈赤傲然摇头:“永芳,不要把辽东军想得太强,我承认冯唐是有些手段,但是一切手段策略都还是建立在自身强大的武力之上,辽东军的问题是士气不足,厌战无心,这种情况下,冯唐就算是诸葛亮复生,又能如何?”

  李永芳笑了起来,“没想到大汗也看《三国演义》?或许大汗所言甚是,但我觉得大汗可能还是忽略一点,冯唐仍然在重新组建新军,这一点之前二贝勒也和我提起过,辽东军正在改造步军,大量装备火铳,……”

  努尔哈赤轻蔑一笑,“我知道火铳,但是你们觉得那玩意儿有多大用处?稍微一遇雨雪天气便不能使用,而且操作速度缓慢,行进还要列队,比起我们女真人的弓箭差太远了,当然汉人不善骑射,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们,但我不认为这就能改变战争结果。”

  对于努尔哈赤的自信,李永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也承认和建州精锐相比,即便是换装之后的火铳兵也一样占不到便宜,但关键在于看冯唐的决心,似乎要坚持不懈地将换装持续下去,一旦辽东镇的火铳军数量达到一定级数,那建州兵这边还能维持优势么?

  唯一制约辽东的因素可能就是火铳的巨大花费了,大周朝廷根本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花销,这也是让李永芳比较放心的。

  见李永芳不在说话,努尔哈赤满意地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才沉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汗,儿子还想问一下李将军,我在京师城中便听得那冯唐之子冯铿大名,都说此人才高八斗,内喀尔喀人南下在迁安吃了瘪,就是此人率领永平民壮打的,这个人现在还在大肆修建榆关港,要从江南海运直接供应辽西辽东后勤保障,不知道李将军对此人可有了解?”

  代善现在已经开始掌握建州女真对外的情报收集,对这一点他倒是很感兴趣,但是建州女真在这方面的投入之前都很单薄,一直到从去年开始,大汗意识到情报的重要性越来越大,这才开始安排人加大力度收集大周的内外情况,为建州女真用兵提供辅佐参考。

  这个问题倒是把李永芳问住了,他知道冯紫英这个人,但是却不甚了解,但代善提到的几个情况也让有些警惕,思索了一下才道:“二贝勒所提到的永芳不是太了解,但是迁安一战也映证了火铳的威力,大汗倒是不能小觑,至于此人是文官,又是永平府同知,日后肯定也是要和辽东有交道的,倒是可以好好了解一下。”

  就在建州女真研究琢磨冯氏父子时,冯唐也正好接到了冯紫英的来信。

  除了说了下个月的婚事之外,冯紫英更多的还是和父亲探讨辽东攻略。

  冯紫英从来不认为换装了火铳就能解决建州女真问题,那种想法太幼稚了。

  建州女真正处于一个急速崛起期,八旗制度在这个时候还处于优势尽显而弊端能克服的状态下,耕战合一和重军功的模式,加上辽东军长期以来的怠惰,实际上已经让整个辽东局面处于一种危险的惯性的僵持状态,辽东军更是以一种敷衍应付的状态在勉力维系。

  并不是说辽东十万大军中就没有多少能打的了,关键在于这十万大军已经缺乏一种打下去和打出一个结果的心气和精神胆魄了,他们更多的是习惯于躲在边墙内被动的防守,很有点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味道。

  从来没有那个将帅考虑过如何动员一切资源来彻底解决建州女真,当然这也可能和所有在辽东说得起话的将帅们都清楚朝廷拿不出那么多资源来支持这种美好愿望的实现,久而久之,这种愿望消失,逐渐演变成如何保证边墙不失,进而变成如何让自己能在这种戍边的生活中苟活下来。

  越是丧失了战意和斗志,就意味着越是只能以一种被动甚至退缩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什么人愿意打仗,尤其是出边主动一战了。

  在信中冯紫英也和坦率地告诉父亲,目前辽东还不具备和建州女真单挑的实力,辽东更应该持续不断地改组军队,将那些已经完全丧失了一战勇气的军队果断调整,无论他们弓马多么精熟,经验多么丰富。

  没有打仗勇气的军队,已经不能称其为军队了。

  “文诏,来,看看紫英来的信。”曹文诏进来的时候,冯唐已经看完,把其中专门谈及辽东军务的几页递给了曹文诏。

  “哦?紫英来的信?黄得功和左良玉部的去向定下来了?”曹文诏笑着问道:“这两人一去就不复返了,总督大人你岂不是亏大了?老尤赚到了。”

  “紫英只说可能要等到兵部点验之后再说,不过虎山的那一部怕是回不来了,救下李如樟部,虎山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游击。”冯唐也很得意。

  曹文诏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内喀尔喀人那一部分,更是反复研读,“大人,内喀尔喀人可信么?紫英见过宰赛,但是宰赛素有野心,……”

  “我觉得紫英说的是对的,如果宰赛没有野心,恐怕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好事,正因为他有野心,甚至相当达延汗第二,那才会把察哈尔人当做猎物,我们需要的是时间,草原上乱起来不好么?”

  冯唐的问话没能说服曹文诏,“可草原乱了,建州女真一样也会得利,科尔沁人如果成为建州女真的打手,叶赫部就很难存活了。”

  “归根结底还在于我们自己。”冯唐喟然道:“科尔沁人这根钉子必须要拔除,否则其势必成为内喀尔喀、叶赫部以及我们这个联盟中间最大的祸患。”

  “那大人打算如何解决科尔沁人?”曹文诏觉得有难度,科尔沁人位置十分紧要,正好处于叶赫部的西北部,向西就是内喀尔喀人,西南是察哈尔人,东南是叶赫部,东北则是散居的东海女真部落,但实际上现在已经逐渐被建州女真所控制。

  “现在还没有太好的想法。”冯唐也叹道:“紫英在信中也提到,可能朝廷开年后会有人事上的大调整,咱们辽东明年的粮饷堪忧啊,火铳换装问题,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曹文诏吃了一惊,“那怎么行?那不是半途而废了么?”

  “由不得我们啊,我总觉得这里边会有什么说不出古怪。”冯唐有些话还没好说,甚至冯紫英在信中也没有提及。

  朝廷内部关于军饷的去向也争议极大,倭人在长江和运河沿岸的袭扰的确又给了朝廷一个重击,尤其是截断了漕运更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南直隶诸府的军备废弛,也使得江南士人攻讦不断,要求重新加强江防和漕运防务的呼声渐高,冯紫英觉得这里边似乎有人在推波助澜,但一时间还查看不出来什么端倪。

  毕竟江防废弛也是事实,江南军务懈怠已久,江南士人为此奔走呐喊也很正常。

  只是倭人这种一击而走的诡异做派让人费解,并没有掳掠到多少财货,但是却连续出击多地,造成影响极坏,像整个南直隶都是一片风声鹤唳,南京兵部更是接连上书,要求直接从江南起运的秋税中截留一部分作为军饷,组建江北镇和重建江防水师,这个意见也在朝廷内部引发巨大争议。

  整肃江南防务是必然的,但以徐州为根据地组建江北镇,以金陵和扬州为根据地组建江防水师,所需银两在三百万两,这个数目太过巨大,明显超出了朝廷的承受能力,虽然南京兵部的意见是江北镇组建起来之后可以船运湖广用以西南战事,但是仍然大大超出了预计。

第一百五十七章 拨草寻蛇

  柴恪和袁可立要离开了。

  出来这一趟就是快一个月时间,该看的都看了,该谈的也都谈了。

  山陕商人、佛山庄记与军器局合办的火器工坊柴恪和袁可立也在其全面复工之后视察了,很振奋,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尤其是火铳质量比起京师城中的兵仗局和军器局的那些玩意儿不可同日而语,难怪冯紫英有如此底气。

  可以说这一趟出来视察点验,让柴袁二人感觉收获最大的就是这一家火器工坊,特别是看到十来名佛郎机和红毛番的工匠在这座工坊里卖力地工作,也让他们大为震动,夷为中用这句话是在这里真正实现了。

  冯紫英把两人送出城门。

  “紫英,南京兵部要求重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你怎么看?”袁可立在临别之前突然提及了这个问题。

  “论理,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确有必要,只是倭人这一次的袭扰好像有点儿雷声大雨点儿小,论各地损失,好像并不算大吧,远不及元熙三十二年之前倭寇袭扰造成的损失,南京兵部就提出了要三百万两银子的筹建,就没有考虑过朝廷的艰难?”

  照理说这些话题都轮不到冯紫英多言,但是这一趟行程之后,柴恪就不必说了,袁可立对冯紫英的印象大为改观,所以有些话题也不必避讳了。

  “南直隶那边报过来的情形略微有些浮夸也很正常,但是的确损失不大,倭寇就是沿着运河和长江袭扰,弄得民心大哗,南京兵部可能也承受了许多骂声,江南士绅的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惯会指责朝廷,……”

  袁可立在江南呆过,很清楚那边士绅文人的风气,做事不行,清谈无敌,对朝廷的举措往往都是带着刁难的眼光来审视,稍有不顺心满意,攻讦就会铺天盖地。

  “他们对九边压力无感,尤其是那些从未离开过江南的普通官员,又或者一些薄有资产的士绅,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哪里会考虑整体利益,会顾及朝廷难处?”

  袁可立轻蔑的语气也让柴恪和冯紫英哑然失笑,这位袁郎中的脾气他们都深知,也是一个眼睛揉不得沙子的人。

  “不过首辅和次辅几位大人肯定不会无动于衷,多少也是要给些支持的吧?”冯紫英迟疑着道:“登莱镇不也就是这么折腾起来的?打着筹建登莱水师的幌子,结果先把登莱镇给弄起来了,登莱水师舰队到现在都还没成型。”

  “是啊,我们离京的时候内阁也还在为此事犯愁,每年朝廷税赋就那么多,这边多出一截,有些地方必然就会缩减,……”柴恪也摇头。

  “是打算砍辽东这边的开支?”冯紫英算是明白了,这是先给自己打一针预防针,让自己给老爹提个醒,明年辽东镇还想像去年和今年这样宽裕就不太可能了。

  “紫英,你也要理解。”柴恪叹了一口气,也不多说。

  回去之后他可能就要面临调整,对军务这一块他很关心,但是有些事情确实爱莫能助,冯唐在抚顺关一战上的责任至今内阁和都察院都还没有能有一个结论,这自然也成了一个责难的理由,兵部还要想办法把这桩事情给平息下去。

  冯紫英苦笑。

  这也在预料之中,只不过老爹的辽东步军改造计划恐怕就要拖延了,哪怕永平这边的火器工坊进一步释放产能,压低成本,但是那毕竟是高级货,价格上略有下浮,一样价格不菲,而且兵部即便是采购也不可能再倾斜给辽东了,那都是要算钱的。

  冯紫英没有那个能耐让山陕商人们白白把数以万计的火铳送给辽东镇,真要送,老爹也不敢收,否则龙禁尉就真的要对冯家动手了。

  作为一个穿越者,仍然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无能为力,而这种似是而非的历史大势也一样毫无阻滞的继续向前。

  辽东军的情况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可以一己之力就逆天改命,努尔哈赤带领下的建州女真仍然在不断壮大,科尔沁人屡遭阻击仍然在向建州女真靠拢,如果东海女真真的都投向了建州女真,叶赫部还能逆转历史车轮不被建州女真吞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