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398章

作者:瑞根

  蓟镇总兵府是前明天顺年间从寺子谷迁到三屯营的,距现在也有一百多年时间了,大周沿袭了前明的这种格局,未做大的调整变化,但在广元年间,随着察哈尔威胁日益增大,大周开始在三屯营镇城内组建了左游击公署、右游击公署,后来又在元熙年间组建了前游击公署。

  元熙二十八年,鉴于镇城内兵员众多,日益蹩窄,所以时任蓟镇总兵就将老城的南城墙拆掉,向外扩长,将三屯营城大规模扩建,将这里建成了目前的格局。

  除了蓟镇总兵府在这里外,还有三个游击营驻扎在这里,作为策应蓟镇沿边墙各路的机动应急力量。

  冯紫英走马上任永平府同知,除了和朱志仁达成了一致,获得了对方认可支持,也算是为日后自己在永平府的做事打好了基础。

  但是获得朱志仁的支持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想在永平府做好事,把永平府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根据地,可不仅仅是靠一些人脉关系或者知府的支持就能达到的。

  他得要拿出像样的本事来,让包括朱志仁在内的上司、同僚和下属认可和折服,只有这样才谈得上日后在这块土地上的如臂指使。

  朱志仁在府里已经宣布,同知冯铿会负责清军、海防、治安事务,这也是应有之意。

  大周各府的同知责任不一,基本上是看知府对其信任程度来决定其掌管事务,从朱志仁对冯紫英的工作事务的安排来看,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像有些地方深得知府信任的同知,除了清军、防务、治安外,还要负责财税(田赋除外)。

  大周地方上的税收除田赋之外还包括矿税、商税、杂税,像盐税这些都属于朝廷直管派人征收,地方上是无权插手的,比如永平府盐课就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掌管,而矿税要上缴工部节慎库,那是皇上的内库主要收入,所以也是沾不上手的。

  但商税(关税、市税)和杂税会有相当一部分留存,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各府自家的小金库,这笔收入的大小会直接决定着府衙里上下日常开支,甚至包括一些隐性的福利,所以非得知府信任,同知是无法染指这一块工作的。

  对于冯紫英来说,财税这一块他暂时还无暇顾及,作为同知,清军,和蓟镇协调好关系,同时解决整个永平府的治安不靖问题,这才是他的当务之急,也是他在永平府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

  对于冯紫英的来访,尤世功也是早有准备,作为新任蓟镇总兵,他对当下永平府的情况也十分了解了,甚至对冯紫英的来意也很清楚。

  “紫英,军地不睦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我接手这蓟镇时间不长,总督大人已经授命我对蓟镇的诸军情况作了一些调整,但是还没有能完成,前几日老三回来也和我说了,估计你也清楚了,察哈尔人蠢蠢欲动,愚兄也压力很大,……”

  尤世功是个个头不高,但是却很壮实的汉子,眉目间还残留着来自西北风沙洗礼下的那份粗犷悍野,但能让冯唐放心将其放在蓟镇总兵位置上,自然也是信得过之人。

  二人就这样坐在堂中说着话,并无其他外人。

  “尤大哥,林丹巴图尔就算要来南下也还要几个月去了,你可以向我父亲申请把火铳营补充过来,我估计林丹巴图尔南侵选择的目标就是蓟镇这边,毕竟你才接手不久,又在调整部署,察哈尔人在这边肯定也有眼线,自然了解得到情况。”

  冯紫英沉稳地点点头:“我上次也和三哥说了,察哈尔人在我们这边有眼线,那么我们也可以利用我们这边商队对察哈尔人那边进行刺探,如果察哈尔人对我们有防备,不妨可以利用外喀尔喀诸部和土默特人那边的一些关系,打探察哈尔人的动静,……”

  “嗯,这事儿早已经在办了,察哈尔人要动起来是瞒不过人的,数万大军要南下,人吃马嚼,从出兵事务到后勤补给,再到如何协调,没那么简单,林丹巴图尔把这些事儿想得也太简单了,以为压制住了喀尔喀诸部和科尔沁人,就以为我们大周也一样是软柿子了?”

  尤世功语气里虽然慎重,但是心态上却是信心十足。

  “尤大哥有把握就好,火铳营的事儿我已经给父亲去信,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父亲对火铳营很重视,但是越是重视就越是应当让这支军队历练一番,否则真到了关键时刻却上不了场了,岂不成了笑话?打察哈尔人都不行,还怎么去打东虏?”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很高兴。

  如果能来一两营火铳营助阵,那自己压力就要小多了,太平路、燕河路以及台头路这一片是最让他担心的,一点察哈尔人突破进来,迁安、抚宁乃至卢龙便首当其冲。

  这一片区域也是整个永平府目前人口较为密集区域,经过了上一回察哈尔人入侵带来的洗劫已经过了十多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才恢复起来的元气,如果又来这么一遭,历史重演,只怕他这个蓟镇总兵就要连屁股都没坐热就要问罪下狱了。

  “紫英,那愚兄就多谢了,如果能来一二火铳营,愚兄心里就踏实了。”尤世功叹了一口气,“不瞒你说,蓟镇这千里防线,要说能彻底不让察哈尔人突进来,谁都做不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察哈尔人突进来的时候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堵住对方南下通道,尽可能给对方以重击,迫使对方尽快退出去,当然,这个重击最好就是给予对方巨大杀伤,让对方觉得得不偿失,……”

  尤世功的坦然倒是让冯紫英很满意,对方没有遮掩什么,他也清楚,从顺天府的西路到永平府的中东两路,千里边墙,无数小道,察哈尔人可以选择任何时候任何地点突破,单靠边墙上那点儿关隘和烽燧,哪里可能抵挡得住?

  无外乎就是以空间换时间,迅速在第二道链式防线上做出反应迎敌一战罢了。

  尤世功这么说也应该是早就有准备了,火铳营如果能来,无疑会给予其更多的调整部署余地。

  “尤大哥,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何况御敌于内也是无奈之举,家父肯定也清楚,小弟不过是实事求是地说一下罢了。”冯紫英笑笑,“再说了,小弟来找大哥,才是真正有求于大哥呢。”

  尤世功笑了起来,“老三和我说了,兴州右屯卫当年和卢龙卫裁撤时的遗留问题吧?这个其实也简单,现在余下的匠户也不算多了,我已经问过兴州右屯卫那边了,不过两三百户罢了,这事儿我就做主了,全数给永平府便是,……”

  冯紫英似笑非笑,他就知道这位尤大哥也不是什么忠厚老实人,哪儿能这么爽直大方?

  十多二十年前遗留下来的问题,虽然当时兵部和蓟镇的确与永平府有约定,这些匠户弥补给永平卫裁撤,但是人家现在要耍赖你也没辙,这会子如此大方,原来只剩下二三百户了,要知道当初可是近千匠户啊。

  “尤大哥,恐怕不止二三百户吧?不到二十年时间,据小弟所知,那可是近千户匠户啊,怎么二十年繁衍生息,照说该有一千多户才对,怎么还少了那么多?”

  冯紫英和尤世功都开始进入状态,先前叙旧谈感情,现在就要公事公办谈正事儿了,谁也不可能轻易出让自家利益。

  “呵呵,紫英,你这是不了解下边情况,匠户的情形你也知道,每年逃亡的比流民还多,防不胜防,稍不留意就往关外跑了,像广宁和宁远那边跑去了不少,愚兄也在犯愁如何把这些匠户缉拿回来呢,可辽东镇那边你也知道,本来人就少,这个事就你想要从他们那里把人弄回来,难度有多大,……”

  尤世功的忽悠和推诿让冯紫英无语,还以为对方是耿直人,现在看来,这耿直人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起码当到蓟镇总兵就别想。

  “尤大哥,您也甭给小弟绕圈子了,二三百户肯定不行,您撂个实话吧,小弟这可是第一遭,你可别让小弟没法回去交差啊。”冯紫英也笑着道。

  “紫英,愚兄就说实话吧,也就只有二三百户了,多的愚兄也没法给你,兴州右屯卫是蓟镇最重要的甲胄、武器和车辆维修制作所在,要供应建昌营、燕河营、台头营、石门寨营等整个东路和中路的后勤保障,愚兄也很为难啊。”尤世功也是一脸纠结:“给了永平府,兵部那里愚兄也没法交差啊。”

第八十一章 艰难交易

  这就是不想给自己那么多了,冯紫英心中有数了。

  “尤大哥,其实不止那么多,但是主要是要为蓟镇诸营提供后勤维修和保障是吧?”冯紫英含笑问道。

  “紫英,你面前愚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的确还有七八百户,跑辽东那边去了有两三百户也是真的,可你也知道愚兄这边情况,每次战前战后和训练前后这方面的事儿不少,愚兄也不敢把人都全部交给你啊,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不一样,直接面对诸营,除了屯垦外,更重要的就是要承担车辆、武器和甲胄的保障和维护,都给了你,一旦遇上事儿,愚兄就玩不转了啊。”

  尤世功说的是实话,每一次战事前后,甲胄武器的补齐,车辆的修缮维护,这些都不是小事儿,相当庞大一个工程,同样日常训练中也少不了有消耗,一样需要这些匠户们来制作维护。

  自己把这匠户全数要走,这兴州右屯卫就真的成了纯粹的屯卫了,难怪尤世功难以答应。

  但冯紫英又的确需要这一批匠户,这涉及到已经进入实质性预备阶段的煤铁复合体建设问题。

  按照顾登峰和庄立民的介绍,目前他们已经在整个永平府选址多达三处,都是依托较为容易开采的铁矿山所在区域为中心,同时需要兼顾石炭矿区的位置,主要分布在迁安东北临近建昌营地方,卢龙县城城郊一处,还有一处在开平中屯卫辖地内,距离卫城不远。

  当然首选是迁安东北这一处,最易开采,而卢龙这一处则在运输条件上最为合适,开平中屯卫那一处位置略偏,而且优势在屯卫辖地内,所以是作为备选地。

  冯紫英和这一干人的目标是要打造一个从石炭炼焦到以焦炼铁然后再从铁炼钢,最后才是将铁和钢转化为钢铁制品的全流程复合体项目。

  最后的产品不仅仅是钢料和铁料,而应该是以火铳、火炮、板甲、刀剑、铁丝等军用物资,和以铁锅、铁针、菜刀和柴刀、犁头、锄、镐、铲、蹄铁、马车用铁条等各类民用物资。

  冯紫英甚至还在考虑要上马土法水泥。

  这个制作工艺流程甚至更简单,而在永平府这方面的资源更为丰富,几乎各县都有。

  到将来一旦铁料产量达到一定程度,未尝不可以修建一条从铁料产地到港口的铁轨,而且正好可以沿着边墙内的诸营修建,可以极大的提升整个军队和物资的运输能力,当然这还只是远景规划。

  这样庞大一个项目规划,没有足够的人力,甚至没有足够的熟练劳动力,是根本无法迅速推动起来的。

  哪怕是未来自己可以招募到更多的流民来,但是从从未从事过这一行的普通农民到一个熟练匠人那是完全两个概念,这会极大的拖累整个项目的进度,所以冯紫英不能接受这种状况。

  他必须要把这批匠户弄到手,而且还要想办法把已经流落到宁远和广宁那边匠户都给要回来,这会成为他在永平府一块最重要的基石。

  “尤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定要这批匠户的目的么?”再这样争执下去,就有些伤感情了,冯紫英打算换一个角度。

  尤世功也很好奇,要说军地不睦,这匠户问题绝对不是主因,主因他和冯紫英都清楚,还是集中在流民逃入屯卫辖地逐渐演变成为屯垦之民。

  既摆脱了劳役,又不是军户,而且屯卫垦荒所需要上缴的粮食还比各县的农户更低,唯一一个后遗症就是一旦战事开启,那么他们需要承担起为军中充当夫子的责任,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军户,但只要没有战事,那就比寻常民户幸福太多了。

  “紫英,这也是我很好奇的,这些匠户你拿回去做什么?卢龙那边也还有几百匠户吧?”

  对尤世功的好奇,冯紫英也不隐瞒:“尤大哥,我是打算在永平府这边开矿,……”

  “开矿?你是府同知,不该管这些事儿吧?再说了,矿税是上缴工部节慎库,你们府衙也落不下一分一文,难道朱志仁还打算和皇上争这份银子?”永平府矿山多,谁都知道,但开矿积极性却都不高,尤世功也是对此十分了解。

  “单单是开矿当然意义不大,也用不着那么多匠户,我是要将开矿和冶铁集为一体,然后炼出来的铁再用来制作各类铁制品,比如火铳火炮、板甲和刀剑武器,又比如铁锅铁针和犁头、蹄铁、锄镐这些紧俏货。”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脸色郑重起来,“如果是这样,军中板甲、火铳火炮需求甚大,但兵部那边……”

  尤世功以为冯紫英是看重蓟辽两镇的武器盔甲需求,才会打这个主意。

  “火铳火炮和刀剑盔甲只是一方面,佛山庄记和晋商合作,准备在这里设立一家枪炮工坊,制作火铳和铸炮,而且还要邀请和招募一批西夷工匠来制作,甚至包括水师舰队上所需的巨炮,兵部那边我们会去想办法,到时候和兵仗局、军器局比一比,看看谁的质量更好射程更远价格更便宜,我相信兵部会做出理性选择的,但我更看好的是民间对铁器的需求,单是铁锅这一块,南洋和日本、朝鲜需求都很大,佛山那么的产量,但对南洋来说都供不应求,而且这些民用铁器咱们大周内部需求也很大,所以这一块很有搞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回过味来了,“紫英,你是要用这批匠户来帮你建这等煤矿和铁矿,乃至于还要用他们来设立各种工坊,打造枪炮武器和盔甲,顺带还能把民间铁器也做起来,紫英,你这个同知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要不尤大哥,咱们絮叨絮叨地方流民逃到你们蓟镇各卫和各营中躲避赋役的问题?这我可是有确切把柄的,涉及到兴州右屯卫和开平中屯卫,这个人数可不少,蓟镇是不是该把这些人退回给地方上,永平府这几年赋税上缴不足,是不是有这些人有些影响?”

  这也算是军地不睦的最主要原因,大批流民流入开平中屯卫和兴州右屯卫,日渐演变成逃避赋役的化外之民,永平府这边和蓟镇也已经撕扯过多次了,但一直没有结果。

  听到冯紫英提及这一块,尤世功笑了,“紫英,这一块我承认的确是存在此类情形,不过这恐怕不是我们的缘故,而是这些流民自行逃来的,我们可没有帮助你们永平府清理逃民的义务和责任,……”

  “尤大哥,这话不对,他们是自行逃来的,但是若没有两个屯卫的帮助遮掩和为他们提供土地,他们岂能在这里生存下去?”冯紫英反驳道。

  尤世功也知道此事军队这边理亏,都是大周朝廷治下,逃来固然和屯卫无干,但是屯卫难道没有帮助这些人想办法留下来?地方上来查找,屯卫难道没有刻意刁难和阻挠?

  这种事情继续撕扯下去就又要伤感情了,尤世功果断打住:“紫英,此事儿我们有责任,不过清理逃户的确是一件棘手之事,现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还要应对察哈尔人的入侵,所以暂时我没法应承什么,所以咱们还是谈谈这匠户之事吧,既然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早有什么打算了?”

  总算是逼得对方入彀,冯紫英也知道地方上要和军队打交道,本身就难以占到多少优势,这也还是因为自己特殊身份才能如此,但即便是这样,如果不能给对方已足够的利益做交易,就算是暂时能让自己一步,也很难长久维系下去。

  “尤大哥,要不这样,你先把那二三百户匠户交给我,剩下的匠户等到此番察哈尔人入侵应对结束之后,再交给我,……”见尤世功皱眉,冯紫英继续道:“我不会让尤大哥为难,诸营的军械修补和制作,仍然交给这些匠户,可以比照往年的情形,这些维护和制作还是交给这些匠户来完成,但剩余时间交给我们这边来安排,以三年为限,三年后,我讲这批匠户退回给您,您看如何?”

  这是一个不太带约束性的口头承诺,照理说尤世功可以不接受,但是他也看出来了,冯紫英这是打定主意要先把这批匠户拿去用几年了,估计也是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有关。

  “紫英,你知道我的难处,我也知道你现在初来乍到不容易,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愚兄还能说什么?这样兴州右屯卫那边我先给你四百户你用着,开平中屯卫这边还有一二百民间匠户,准确的说是这么多年来逃到开平这边然后和兴州右屯卫这边匠户一起带出来,也算是匠户吧,也交给你,其他的就按你所说的,等到察哈尔人这桩事情之后再来计较,只要能应对这番察哈尔人的侵袭,怎么都好说,你觉得呢?”

  尤世功的坦荡耿直还是让冯紫英感动了一番,不管怎么说,对方算是很支持自己了,虽然没同意交还,但是所出角度不同,这也是应有之意,真要爽快答应,他这个蓟镇总兵反而不合格了。

  “好,尤大哥,那就一言为定!”冯紫英心满意足,有这批熟练工匠,无论是新建煤矿,还是建炉炼焦,抑或开炉炼铁,都要容易许多了。

第八十二章 启动

  冯紫英其实很喜欢这种沟通,单纯的依靠打感情牌或者人脉牌都是不长久的,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对尤世功来说,这些匠户的作用主要在于要维护蓟镇诸营的后勤保障和维护,这是他必须要争取和保证的。

  这个时代战争虽然不像现代战争,但是除开粮草的保障之外,其他维护保障一样也不轻松。

  盔甲、腰带的制作和修补,武器和与其相干的器械的增补和维修,还有诸如马车、营帐、马鞍、蹄铁等一系列看起来不经意但其实相当繁杂的准备和维护,这些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体系,根本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简单。

  冯紫英自幼跟随老爹在大同生活,自然也对这些有所了解,所以他也从未指望尤世功能大发善心就毫无保留支持自己,这样的结果已经让他很满意了。

  而且这种近似于合作的模式也是他所想要的,真能更长远。

  未来以永平府为根基所在会建立起来一个最有力的军械武器和甲胄、车辆等方面的综合性制造基地,首要的目标就是辽东和蓟镇。

  现在兵仗局和军器局的生产能力已经下降到了一个十分虚弱的地步,缺人缺钱银缺技术,所以火铳才会由佛山那边来制作,而兵仗局都只能做一些寻常刀剑和旗帜帐篷之类的物件。

  如果永平能够发展起来,依托在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完全可以取代佛山和兵仗局成为蓟辽二镇的主要军资供应基地,同时开可以进一步向宣府、大同、榆林诸镇开放,日后乃至可以垄断整个北地九边的军资供应。

  这是一个设想,如果是自己是首辅,肯定不会将朝廷的武器军资供应系于某一家甚至某几家私人作坊身上,最起码朝廷也应当保持一个基本的制作能力,但是可以将兵仗局进行改制,使其能够和这些私人作坊进行竞争。

  现阶段这些匠人对起步阶段的这一家或者几家私人煤铁开采制作联合体是至关重要的,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大量熟练工人被培养出来,这些匠户的作用就会下降,而且两三年后究竟会是一个什么状况谁也说不清楚。

  现在冯紫英并无意去和永平府地方上这些控制着大量人丁的士绅地主发生冲突,他更希望用一种示范效应来吸引这些永平地方士绅们加入到这个以钢铁、建材为根基的庞大产业群中来。

  这会有一个过程,但是当利润达到一定程度,冯紫英相信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诱惑,哪怕是让地主们背叛他们自身阶级利益,也一样可以实现。

  就像是江南一样,那些海商和丝绸、棉布、制茶、制瓷、造船工坊的东家,哪一个原来不是地主,纯粹的商人少之又少,或者都是混合了商人和地主的共同身份,以土地作为规避风险的根本,而把更多的资本和精力投入到工商产业中去。

  谈妥了这一件大事儿,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对简单许多,比如要借兵解决一直困扰永平府的盗匪问题。

  永平府下辖诸县州其实对这些盗匪并无毫无知晓,但是鉴于自身缉捕了力量不足,卢龙卫的裁撤极大的削弱了永平府境内非蓟镇管辖卫所的军事力量,所以兵备道的地位在这里也是显得十分尴尬。

  冯紫英在来蓟镇之间也和在卢龙县城里的兵备道沟通过,他们也急于想要通过冯紫英这层关系来说通蓟镇,以便于尽快清剿这些困扰已久的盗匪。

  北直隶诸府的分巡道、分守道、兵备道和其他诸省的诸道略有不同,都直接借周边省份的三司佥事、参议来挂名,但实际上并不受挂名所属省的三司管辖,而直接受朝廷六部和都察院或者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管辖。

  像永平府兵备道便是挂山东按察使司佥事之名。

  现在是永平兵备道这边手中兵力寥寥无几,根本无法胜任剿匪的重任,但蓟镇这边虽然有军队,但地方剿灭匪盗却不是镇卫的职责,所以既需要协调,还需要向兵部报备。

  当然只要蓟镇这边说通了,其他问题就都简单了。

  “紫英,你说的都不是问题,不过唯独昌黎那边的倭寇,愚兄就有些爱莫能助了,这帮倭寇来无影去无踪,都是通过海上而来,而且愚兄可以肯定这里边绝对有昌黎、乐亭这边的坐地虎为内应,而且这些内应势力还不小,看看惠民盐场现在被这些人侵吞之后火红程度,就知道这块肥肉有多肥,连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都拿他们没办法,嘿嘿,这里边水太深了,……”

  尤世功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边,惠民盐场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长芦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在永平府最重要的盐场,现在却屡屡被倭寇抢掠焚毁,最终导致永平府这边乃至辽东的盐运都受到影响,还不得不从河间那边运盐过来。

  但惠民盐场解体之后沦为昌黎那边大户们的猎物分食,这些私盐甚至一度占据了永平本地的市场,这种情形无疑是长芦都转运盐使司那边难以接受的。

  长芦都转运盐使司也屡屡恢复惠民盐场,但屡屡被毁,损失惨重,最终只能作罢。

  上奏朝廷,但倭寇来自海上,地方上的确无力解决,打板子永平府和昌黎县方面也不担主责,可要剿灭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寇,这太难为永平府了,便是尤世功有心帮忙,也一样束手无策。

  “现在长芦巡盐御史是谁?”冯紫英皱起眉头。

  “刚被免了,现在朝廷尚未任命呢。”尤世功笑了笑,“其中未必没有这层因素,不过前任巡盐御史在里边扮演了什么角色还真不好说,我就不信堂堂一个巡盐御史居然会拿惠民盐场这件事情一点儿辙都没有,还是其中另有隐情,那就不好说了。”

  冯紫英一听尤世功的话就知道这里边多半又有猫腻,免不了利益纠葛和朝廷派系争斗,除了两淮巡盐御史外,四大巡盐御史中其他三大巡盐御史都是由吏部、户部和都察院协商产生,然后上报内阁和皇上御批,足见这几个位置特殊性。

  两淮巡盐御史因为历来属于皇上自留地,收入要进入内库,而永隆帝上任之后这份收益仍然归属于太上皇掌握,尚未交给皇上。

  “尤大哥,这倭寇从海上来,你说在昌黎那边儿有内应,但这些倭寇藏身于哪里呢?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从日本不远千里而来,这不符合现实条件吧?”

  冯紫英也很纳闷儿,这北地尤其是北直隶这边遭遇倭寇袭扰的情况真的不多,尤其是壬辰倭乱之后这种情形就更罕见了,你说在江南那边有这种情形还说得过去,但永平府,还是针对盐场,难免让人起疑。

  “可能性有几种,但都脱不了一个,倭寇肯定在这周边地区有一个落脚点,这就需要好好去查一查了,但我相信不会太远,几百倭寇要藏身,还有吃穿用度,也不是一个简单事儿,肯定有人替他们遮瞒,这事儿就要看你这个同知的本事了,还是那句话,如果用得着我这边的,你就说一声,但涉及到海上的事情,为兄就无能为力了。”

  冯紫英当然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尤世功身上,这本来也不是人家的职责,他只是要取得对方一定程度的支持足矣。

  解决了这边的问题,也算是取得了较大进展,冯紫英便迅即返回卢龙。

  家眷要来了,拖了接近十天才来,另外也让宝祥在这边卢龙县城里重新购置了一座紧邻府衙的宅院。

  实际上府暑里有同知公廨,但是规模太小,也过于简陋,只能临时住一下。

  这也是从前明沿袭过来的惯例,那就是不修衙门,只要过得去,就维持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