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126章

作者:瑞根

  殿试是在奉天殿,冯紫英到了才知道这应该就是前世的太和殿,不过目前应该还是沿袭了前明的格局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整修,这里将是殿试的场所。

  按照大周惯例,是早上巳正开始发题考试,然后申正两刻交卷,时间大概在五个小时左右,午间会提供简单的饮食。

  应该说时间不算短了,毕竟这个殿试只有一道题,而且要求字数也不多,一般是在千字以内,但是要求文字精炼,论述言之有物,观点对策要不落窠臼。

  殿试考题既可以由内阁六部堂上官拟定交由皇帝选定,也可以由皇帝自行确定,前者较为普遍,但是后者也不少。

  连今科会试都是皇帝亲自拟定最后一道主题,不用说今科殿试就更是由皇上亲自出题了。

  不过会试虽然皇上亲自拟题,但是毕竟也要交由内阁审阅,避免出题太偏影响考生整体成绩,但是殿试却基本上不受此限制。

  因为能过会试的都基本上是整个大周的精英了,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出题,都应该能够应答,唯一就看考生的答案是否符合皇帝心意了。

  三百八十名学子并不按照会试名次列队,而是按照地域来进行排队,从两直开始,然后由北向南,混杂而成。

  冯紫英和范景文仍然走在一起,整个北直隶共考中进士二十九人,其中青檀书院只有范景文和冯紫英二人,相比之下像崇正、通惠和叠翠书院都有两三人,但在南直隶和河南的青檀进士就比较多了,像练国事、曹文衡、叶廷桂都是河南人,南直隶的青檀进士也不少,蔡懋德、方震孺、吴甡、方有度都是南直隶人。

  冯紫英一眼就看见了杨嗣昌和侯恂二人,杨嗣昌高中第四,侯恂也不差,高中十六,都可以算得上是一甲的有力竞争者。

  “文弱兄,若朴兄。”冯紫英主动上前打招呼,范景文也跟随其上。

  “紫英,梦章。”杨嗣昌和侯恂也是和冯紫英、范景文拱手一礼。

  经历了前年的士林盛会之后,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的学子相互之间熟悉了不少,尤其是其中拔尖者更是基本上都相互认识了,而两家书院中青檀书院名气固然是遥遥领先,但是崇正书院也一样稳步提升。

  原来与这两家书院并驾齐驱的通惠书院就明显被拉开了距离,与叠翠书院一并跌入了第二梯队序列。

  这也让青檀书院和崇正书院学子之间的关系改善不少,两院学子同时也开始有意识的把通惠书院和叠翠书院视为二流。

  寒暄了几句,便有礼部一位主事引导诸位进士开始分列进入。

  此时奉天殿内皇帝已经和文武百官各具公服站定,一干进士怀着诚惶诚恐的心情一直被引导走入到殿前的红色平台上,嗯,就是所谓的丹墀内。

  然后所有学子在赞礼官的主持下行五拜三叩头礼,鸿胪寺官奏礼毕,鸣鞭,皇帝和百官退朝,军士们进来把桌子安排好,这下礼部官员才开始分发策题。

  众人跪受策题,各就试桌答卷对策。

  冯紫英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有些奇妙的场景,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永隆帝和三位阁老的模样,但是他却看到了齐永泰和乔应甲,不得不说这目光是专门往有用处钻。

  策题一下来,冯紫英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简论大周边患轻重缓急和应对之略”

  当看到这道题时,冯紫英就知道乔应甲所说的事情奏效了,顾秉谦绝对将锁院风波的关键“物证”送入了宫中,请永隆帝御览了。

  而这道题也绝对是永隆帝亲自出题,甚至没有经过内阁阁老和六部堂上官们的讨论便拍板了。

  在没有对太上皇的重大利益构成威胁引发太上皇疑虑和反弹之前,永隆帝的确可以在这些称得上是一些枝节问题上发挥自己乾坤独断的权力,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的权力。

  恐怕谁都没有想到今科殿试题会如此之偏,在会试主题已经涉及到了军务这一块的情况下,一般说来殿试是不可能再继续往这个方向出题的。

  这是会试殿试出题的基本规则,像会试主题如果是财赋这一块的,那么殿试一般就会是农业水利或者漕务驿传,如果会试是农业,那么殿试就有可能是教化民生,总而言之基本不会重叠。

  但是,这位永隆帝是真的要不走寻常路啊。

  冯紫英甚至感觉到这一刻有几道目光都往自己这边瞄了一眼。

  不用问,肯定是那一晚那几位,现在连殿试题都部分押准方向了,这特么简直是神预言啊。

  不过冯紫英却知道,对他们几位来说,这道题只是占了几分先手,但未必他们就能如愿以偿。

  因为这道题的题眼在于“应对之略”四个字。

  轻重缓急最终也还是要落到应对之略上来。

  轻重缓急那一晚冯紫英都能和他们说了一个大概,基本上都能知晓了,但是应对之略,说实话,就连冯紫英之前也没有认真想过。

  因为他都从未想过会试殿试会出这么偏的题,这根本就不该是举子进士们该回答的问题,他不知道阁老和六部堂上官们有没有和皇帝陛下发生过争吵,但估计应该会有,却没有犟赢这位永隆帝。

  读了几十年书,从未接触朝务军务,寻常学子怎么可能知道和边患该如何应对?

  就算是冯紫英自己都没有太大把握。

  不过自己没太大把握,那么其他学子,除非是卫镇出身的学子而且还得要对边患军务有相当深刻的认知,甚至还需要对整个大周几方面的威胁都要有清醒的认识,你才能在这个问题上胜出,而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东南沿海卫镇子弟也许对倭患威胁很了解,但对西北鞑靼人的威胁知晓多少?辽东镇的子弟知晓安南和洞武在哪里么?知晓土司与流官之间的矛盾么?

  根本不可能,就算是有个别人知晓,那又怎么样?自己又没想过要当三鼎甲,那太招人恨了,自己那点儿文字功底真要入了三鼎甲拿出来当程文,估计会被万千学子给骂死的。

  嗯,除了自己,冯紫英不无得意的想道,圆满,幸福,愉悦,冯紫英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而且这是要求千字以内的简论,这也就意味着只需要点到即止留有余地的论述,不需要具体阐释,这就可以避免漏出太多破绽,这正是冯紫英想要的。

  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破题,下笔,“心腹之患——辽东,……”

  “……,肘腋之患和平衡之术——鞑靼,……”

  “手足之患和利之所在——来自海上的威胁和机遇,……”

  “癣疥之疾亦可致命——土司流官之争不可小觑,……”

  从一下笔开始,无数想法念头便从脑海中不断涌出,这汇聚了前世自己在书籍、论坛、知乎、百度等各种网络上获得的嘴炮强者们的知识这个时候就可以精简之后发挥出来了。

  不求多么具体实用和可操作,但求观点新颖突破窠臼,皇帝陛下不就是要的这个么?

  连皇帝陛下都敢不走寻常路,自己为什么就不敢飚一波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角力博弈

  “臣顾秉谦叩见皇上。”

  “起来罢。”永隆帝轻巧的讲手中朱笔丢弃在笔筒里,拍了拍手,“赐座。”

  “臣谢恩。”顾秉谦心怀忐忑的侧着身子坐下。

  “是不是沈卿、叶卿和方卿都有些对朕的乾纲独断不满?”永隆帝神态轻松。

  “都说朕出这个题太偏太深奥,嗯,朕当然知道,可是朕没要求那么高啊,不指望这科学子能像兵部或者五军都督府那样拿出什么精奥的对答来,但朕很想看看这可学子们里边有没有可以有点儿不同寻常的想法来,嗯,不要都萧规曹随,按部就班,如果那样,朕何须如此煞费苦心?”

  “陛下苦心,朝中各位臣工定会领会。”顾秉谦赶紧道。

  “顾卿,《吕氏春秋》里有句话朕很赞同,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朝中也是一样,若是众卿都这般唯唯诺诺,昨日这般,今日也这般,明日还是这般,问起朝务,便都是广元多少年如何,天平多少年又是如何,所以我们也当如此这般,可是现在是永隆年间了,不是广元,也不是天平年间了,前宋临川先生曾经说过,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这番言论朕以为见仁见智,是否正确,是否合适,要因时而定,……”

  顾秉谦感觉到自己脊背上汗出了一重又一重,今日皇上这番话似乎很有感触,又好像极有针对性,针对谁,他隐约有所感觉,但是为什么会选自己来说这番话?

  论亲近,自己不如张景秋,论威望自己不如齐永泰,论机变,自己不如乔应甲,顾秉谦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虽说自己文章做得好,词名满天下,但是这位皇上可是历来不喜诗文的,就因为自己会试时的表现?

  顾秉谦不相信皇上的信任会这么廉价,想要为皇上效命的人多了去,自己还排不上号。

  算来算去,顾秉谦觉得自己可能在这些臣僚里边,各方面差不多的,自己就占了一条,听话。

  听话有错么?皇上圣裁便是圣旨,便有不同意见,那也要吞下去。

  注意到顾秉谦若有所思,永隆帝也是越发显得随意,略显苍白而面孔似乎因为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感也消退了不少,“顾卿,朝廷面临的困境有目共睹,还需要诸位爱卿齐心协力,这殿试抡才大典,朕真心希望选出能够替朕出谋划策,分忧解难的臣子,而不是那等只知道沿袭旧制,面对难事便束手无策的腐儒!”

  顾秉谦心中一震,抬起目光,永隆帝的目光格外锐利,他起身叩头:“臣定当不负圣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朕知道顾卿的忠心无二,但朝政日艰,还需顾卿和朝中诸卿勉力同心,共度时难,……”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顾秉谦都还在细细回味皇上的话语中含义。

  这殿试读卷怕是又要起风波了,不过顾秉谦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会试时的忐忑不安了,他心里格外笃定。

  这等独对顾秉谦相信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否则刚才皇上就不会说要自己和朝中诸卿勉力同心了。

  这诸卿是谁,总不会是内阁那几位,不会是萧大亨、郑继芝这些人吧?

  心中冷冷想道,顾秉谦却是越发轻松,皇上越是对自己倚重,日后这般日子便是好过,至于说这朝中诸卿,若是看得准形势固然好,看不准形势,那就需要好好掂量一下了。

  ……

  冯紫英考完交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三刻了,这个时候陆陆续续考生们都出来了,纷纷埋怨起这一次殿试考题的刁钻艰难。

  练国事一出来就碰见了冯紫英,两个人都只用了目光示意,却没有多说什么,然后陆陆续续像吴甡、贺逢圣、郑崇俭等人都出来了,练国事和冯紫英都半句不提,所以大家都心领神会,再也不提那一晚的事情,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毕竟像许獬、韩敬、罗尚忠、蔡懋德、宋统殷这些同学都没有沾到这份好处,万一在殿试中有哪一位失手,反而不如那些个在会试中落到最后面几位,又知晓了此事,只怕心结就难解了。

  殿试一过,只等两日后的揭榜了。

  沿袭前明故例,明日阅卷,后日读卷,然后第三日在华盖殿举行传胪大典和张挂皇榜。

  按照惯例,读卷由阁老主持,各位六部堂上官、通政司、大理寺主官都要参与读卷,先由大家分选出大概是一百二十卷到一百三十卷的上一卷,基本上确定为二甲,然后剩下的就是三甲,然后阁老们在二甲中选出十二卷并重点明确推出三卷为一甲,交由圣裁。

  十多人筛选三百八十份卷子,相较于会试,就要轻松许多,而且这些个堂上官们也都是久经沙场,全数都是进士出身,自己就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所以对这类卷子都是轻车熟路。

  按照惯例,分成两组人都要相互交换阅卷,以防徇私偏袒和遗漏。

  顾秉谦注意到张景秋、齐永泰、柴恪、乔应甲等人基本上都是分成了几拨各自阅卷,他也有意识的不和这几人一起阅卷,这样可以最大范围的覆盖整个场面。

  很快张景秋的那低沉有力的声音便响起:“萧大人,这篇卷子为何黜落,以下官之见,这篇卷子纵然算不上前三十,起码前五十是没有问题的,为何却置于二等?”

  “此文过于纠缠细节,本官以为文理也略有差池,……”萧大亨是个老滑头,见张景秋质疑,立即就引来了乔应甲的关注,便改口道:“阁老,不如请你一评。”

  整个东阁里寂静下来,这种阅卷中有争议的情形不是没有,但是像今科这般气氛紧张的情形却不多见,尤其是从会试便引发了巨大争议。

  阁老方从哲和礼部左侍郎顾秉谦两位大佬的争执更是从锁院到撤棘,再到朝中议论纷纷,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叶向高脸色也微微一沉,他极其厌恶萧大亨这等甩锅行为,但是作为此次阅卷的主持者,首辅沈一贯历来是不管这种二三甲之争,只会在最后一甲上拍板,其余事务尽皆由他来负责。

  叶向高接过卷子粗略一读,并无太多出奇之处,只是在论述东海倭寇入侵和东番事务时,略微有些新意,但是放入二卷并无不妥,但若是看在这份卷子的新意上,勉强列入一卷末尾,也说得过去。

  这等时候最不宜迟疑不决的,叶向高迅速决断:“张大人,此文并无出彩之处,便有些许新意,但与其他文章相比,仍有差距,所以萧大人此举并无不妥。”

  “哦?那这一卷呢,也请阁老一审。”张景秋并未就此罢休,迅速拿出了另外一份也是被萧大亨黜落为二卷的卷子。

  叶向高深吸一口气,接过卷子一阅,应该说这一卷和上卷相似,略有新意,但是并无实质性的东西,但张景秋的姿态已经摆明了这一次阅卷恐怕无法平和的进行下去了。

  点了点头,叶向高当机立断:“张大人,看来大家在这一次殿试阅卷的标准有较大差异,首辅大人,以下官之见,是否可以相互阅卷后将有分歧的卷子单独列出,然后再来一一评定?”

  甩锅都是高手,沈一贯心中也是冷笑,不过他无从拒绝,点点头:“就依进卿之见,先把无争议的卷子阅完,再来定这些有争议的。”

  一旦确定下这样一个有分歧的标准,进度倒是快了,但是这类卷子数量迅速增加,等到阅卷结束时,这类卷子已经达到了三十多卷,远远超乎了之前预料。

  焦点终于交到了沈一贯这里,沈一贯面无表情,一一阅完。

  这三十多卷应该说可以直接黜落列为二等的,大概在二十卷左右,这无疑是张景秋等人有意采取这种方式施压,不过对于沈一贯来说,这等事情他也司空见惯了。

  “张大人,这等卷子本官已经阅过,左边二十卷虽屡有新意,但总体来说几乎是无实际意义,皆为异想天开之举,不值一提,可入二等,这十一卷,聊可一观,可以入一等,但排序不得超过前五十。”

  沈一贯的态度基本上是一锤定音了,如果再要纠缠下去,只怕就要两败俱伤了。

  “首辅大人,这十一卷中,下官也看过,其中也有差异,其中亦有两三卷为顾大人推荐给下官一阅,下官以为当列三十到四十之间,……”齐永泰平静的道。

  沈一贯微感吃惊,齐永泰鲜有在这种事情上插话,今日这般却是为何?三十多名和五十多名又有多大区别?

  略作思考,沈一贯便选出三卷。

  这等卷子尽皆糊名,但是却不再誊录,也是沈一贯之前觉得几卷中较为精辟言之有物的,只是论述略显单薄,其中一卷尤为出彩,但却又是文辞直白浅显,不合当下时风。

  “可是这三卷?”

  齐永泰接过一掠而过,点点头:“首辅大人明鉴。”

  沈一贯也不多言,点点头,“那便依乘风之见吧,其他还有无异议?”

  见众人皆在无异议,便就此定板。

  一直到评卷结束,沈一贯都还在琢磨素来少有出头的齐永泰此意为何。

  若是想要这几卷推入前十二卷呈送御览,沈一贯是断不会让其得逞的,那意味着就有可能会被选入三甲,这三四十名倒也无甚干系,可以接受。

  唯一的解释就是齐永泰怕是看出有其中弟子的卷子,有意要为其弟子谋个好名次,但这无关紧要。

  这等小事每科都有,这也是阁老和六部堂上官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前提是你要获得绝大度数读卷官的认同,小幅度的调整,也不过是为下一步的庶吉士做打算罢了。

  这一场原本以为可能难以解扣的风波居然就此落幕,倒是让各方都有些意外。

第一百八十七章 简在帝心

  奉天殿内,永隆帝高居御座,俯视前方,“沈卿,诸卿,卷已阅完?”

  “回禀皇上,永隆五年丁未科春闱殿试阅卷已毕,初步商定结果亦出,请陛下圣裁。”沈一贯出列,拱手行礼。

  “唔,拿上来吧,朕也很想看看今科学子何等风采。”永隆帝嘴角带笑,目光在殿下一干读卷官脸上一一停留,“希望不要让朕失望太甚。”

  沈一贯心中一紧,这还没看卷,难道就已经预料到了此科诸卷难合圣意?

  早有内侍将准备好的十二卷呈上,永隆帝便一目十行的阅读起来。

  殿内一干读卷官们都是面面相觑,都觉察到了皇上话语中隐藏的含义,却又不知道意有何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