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1157章

作者:瑞根

  王永光出任礼部尚书当然是崔王二人都乐见其成的,但是冯紫英却提出了要改革科举的想法,这又让崔王二人都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之中。

  崔王二人都很清楚当下冯紫英的强势,他确定了的目标,就一定要去完成,无论王永光是否出任礼部尚书,他也会推动科举改革。

  王永光沉吟着捋须,“紫英,我知道你素来心有宏愿,但这科举改革,事关天下万千士子命运,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澜,自唐宋以来到本朝,从诗赋经义到时政内容,那也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这骤然要将格物、律法和财计加入进去,而且分量加得如此之重,势必引发动荡啊。”

  冯紫英和王永光谈过,科举改革,要从原来的两项改为五项。

  经义一直是大头,但是都是士人们经年所习,很难拉开差距,时政所占比例虽小,但是却因为观点看法迥异,稍有差池,便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现在再加入士人们原来从未了解学习过的格物、财计和律法,势必进一步压缩经义所占分量,肯定会引来未来一到两科的士子前途,不能不慎重。

  “自强公,有孚公,这一步迟早要走,之所以把代表们都带去京畿煤铁军工联合体去参观,去看榆关港的发展和铁轨,就是要让大家明白,时代在变化发展,社会对各类知识的需求也在发生变化,未来社会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来支撑,官员也一样,你连一炉生产多少铁水不知道,一丈铁轨耗铁杜少不清楚,一艘船可运多少稻米粟米不清楚,一亩田怎么才能增加粮食产量一无所知,完全依靠下边人糊弄你,这样的官员,我觉得以后很难再适应我们大周朝廷。”

  “我不求大家对此要有多么精通,但起码你在面对幕僚和胥吏交给你的文册档簿时,不要两眼一抹黑,啥都看不懂,完全听人家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官员就算是你品德再好,经义再精通,可你怎么来管治地方呢?难道都依靠幕僚和胥吏?如果他们的清廉出了问题,谁来监督他们?就算是御史,你起码也要懂一些格物、财计和律法相关知识,你才能来更好地查案办案,搞清楚人家的罪证啊。”

  冯紫英语重心长,讲得很耐心。

  崔景荣和王永光很难辩驳对方的道理。

  冯紫英的观点也涉及到了另外一项他即将推动的举措,那就是进士观政不再局限于八部和都察院,而要更多地到地方去了解和学习如何当好地方父母官,同时观政结束根据观政成效,所有进士都要到地方上任职锻炼三年,根据任职表现才分批次调回朝中。

  要当好地方官,随着工商实业发展,财赋收入日益复杂化,不仅仅局限于田赋,涉及到地方上经济官司会越来越多,断案的要求也会进一步提高,所以冯紫英提出的官员要懂格物、财计和律法将是一个大趋势,尤其是在经济较为发达的江南、广东以及湖广和山东、北直,这个标准会更高。

  也就是说未来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要到地方去任职,知县是主战场,然后逐渐到州府这一级,而日后吏部和都察院对官员表现考核不再以士绅评价为重要依据,而要看你在地方工商发展和诉讼办理的高效准确性上的表现。

  从这个角度来说,冯紫英提出科举改革也的确是适应未来地方官员治政的一种需要,也是配合吏治改革的一种举措。

  “紫英,我们理解你的想法,但是在力度和时间上,我们建议恐怕要更平和循序一些,莫要骤起骤落,引来太大震荡。”

  很难说服冯紫英改弦易辙,这也是崔王二人早有预料的,而且冯紫英选择王永光为具体实施的礼部尚书,实际上也是一个变相的示好,具体尺度王永光可以掌控,但是在目标上不能有变化。

  “自强公,有孚公,我知道你们这是为我好,在具体推进的进度上,我们可以具体商量,比如这一科不可能,下一科是不是可以现在秋闱上加入一些比例,比如两成,格物一成,律法和财计合计一成,春闱考虑一成五,到再下一科我们适当提高比例,……”

  接下来无外乎就是一个比例增长和延续到三科四科之后提升到固定比例,这一点上崔王二人都希望能尽可能有一个缓升过程,另外在格物和财计的比例上也有分歧,希望不宜太大。

  这一点上冯紫英也能理解,毕竟要让大周这样一个长期处于封建社会的王朝转向,哪怕提升一个百分点的比例都关系重大,他也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失去这二人的支持,所以也表示可以进一步商榷。

第七百九十六章 天降大任必迎难

  和崔王二人这样的谈话情形不断在这几日里上演。

  政治本来就是交易和妥协,就算是冯紫英明知道有些退让是错误的,他也一样要做出。

  必要的退让是为了更大踏步的前进。

  黄汝良也回了京师,与许獬一道与冯紫英长谈。

  汤宾尹带着韩敬也一样出现在冯紫英府上,这个昔日的落魄阁老为了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和弟子的未来,也一样低下了头颅。

  叶向高没有出现,但是方从哲却重返京师,他和松江帮为首的南直隶士人正在进行紧锣密鼓的磋商,试图避免整个江南派系士人的彻底分裂和崩溃。

  冯紫英冷眼旁观。

  或许方从哲还有些影响力,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未曾担任过首辅,而且退隐这几年里顾秉谦从来就没有真正做过维系江南士人的举措,使得江南士人内部松散的风气更加浓烈,尤其是冯紫英一系列的观点明显更符合江南商人的利益,这使得方从哲想要争取江南民心重建江南士人核心的想法受挫。

  实际上崔王二人主动来找冯紫英的对话,甚至也做出了相当让步,一样是试图避免北地士人的分裂。

  整个北地士人已进形成了乔应甲韩爌、孙氏兄弟为首的山西士人和包括北直、山东、河南与陕西士人为主的另一派两大团体。

  乔应甲已经退隐致仕,回乡著书授课。

  乔应甲原本是希望到青檀书院去,但是冯紫英委婉地拒绝了。

  他不能容忍青檀书院这一亩三分地变成保守派的阵营,他要继续发挥影响力,让青檀书院成为进步派的大本营。

  在加大力度排挤老牌山西士人的同时,冯紫英并没有放弃另一手。

  郑崇俭、孙传庭、陈奇瑜这所谓的新山西三杰他也是刻意擢拔,本身郑崇俭和孙传庭与冯紫英关系就十分密切,陈奇瑜虽然稍微远一些,但是主动恩结之后,对方也很快靠近走拢,这也让韩爌、孙氏兄弟为之扼腕,徒呼奈何。

  “差不多了。”冯紫英抚卷抬起有些疲惫的面孔,“宰赛那边的动静很大?”

  本来就为筹备这个大朝会弄得十分操劳疲倦,没想到从山陕商人那边还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让冯紫英也有些头疼。

  养蛊终于还是养出了一些问题来了,但是这个蛊反噬谁还真不好说,至少现在的大周已经不太惧怕这些了。

  但宰赛率领的内喀尔喀人这几年里突然崛起,俨然有了几分三十年前建州女真蓬勃兴起的架势,尤其是前期和大周的结盟,控制了科尔沁草原,又和外喀尔喀人打了两仗,声势一时无二,已经有了压倒昔日旧霸主——察哈尔人的气势和实力了。

  吴耀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迟疑着道:“大人,这几年里,因为和我们的结盟关系,内喀尔喀人从永平府和榆关港输入的物资数量很大,从万统五年开始,输入铁料、木材、火药以及武器数量一直持续增长,到去年,也就是宣顺二年,其数额已经比万统五年时翻了三倍,而万统五年比起永隆十年时,其输入的物资也已经翻了五倍,……”

  这意味着比起最初冯紫英和宰赛开始合作那几年,内喀尔喀人的输入物资已经涨了十五倍之多,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了。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摩挲了一下下颌,“这么大的量,职方司和龙禁尉有什么说法没有?还有辽东和蓟镇两镇的夜不收呢?”

  “从各方面反馈回来的消息,内喀尔喀五部势力膨胀很快,尤其是在获得了对科尔沁人的控制权之后,内喀尔喀五部在东蒙古草原上影响力大涨,外喀尔喀人也开始向内喀尔喀人靠近走拢,内喀尔喀人输入的大量铁料都是转运到了外喀尔喀,现在内外喀尔喀和察哈尔人的摩擦不断,已经有擦枪走火的趋势了,……”

  吴耀青现在已经成为冯紫英私人幕僚中专司情报事务的智囊了,而汪文言更多的是开始接触政务这一块,没有太多精力来过问情报这一块了。

  “呵呵,外喀尔喀人被内喀尔喀人打服了?”冯紫英冷笑,“素巴第就这么挫,被宰赛三五两下打得找不着北了?另外我记得额列克应该是和察哈尔人十分亲善啊,难道额列克也投靠了宰赛?硕垒呢?”

  如果说外喀尔喀人都倒向了内喀尔喀人,这个局面就有些复杂化了。

  在冯紫英看来,分裂的蒙古人就是最好的蒙古人。

  当察哈尔人一家独大时,他会促成内喀尔喀人控制科尔沁人,甚至支持内喀尔喀人压制和拉拢外喀尔喀人,但现在很明显内喀尔喀人通过这十年来的迅猛发展已经超过了昔日的盟主察哈尔人,而林丹巴图尔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能完全控制住察哈尔人,这让他也很失望。

  实力开始倒转倾斜向内喀尔喀人,那这个大周与内喀尔喀人的盟约就该结束了,甚至该早两年结束。

  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忙于国内的事务,也有些自得于剿灭了建州女真,所以有点儿轻敌了。

  “素巴第应该是和宰赛言和了,最后一仗都是三年前了,另外硕垒应该已经投靠了宰赛,成为宰赛的盟友,这也是之所以素巴第愿意和宰赛言和,甚至双方可能会合谋,……”

  “从现在开始,逐步缩减输入内喀尔喀诸部的物资,理由你们自己找,……”

  “大人,恐怕有些来不及了。”吴耀青摇摇头,“属下有些担心,恐怕宰赛已经不满足于在东蒙古称雄了,他可能要对察哈尔人下手,科尔沁这边的消息,内喀尔喀人要求他们今秋会猎,……”

  冯紫英脸开始冷了下来,搓了搓脸颊,叹了一口气,坐上这个位置,才知道这里边的难处,攘外,安内,哪一件都轻松不得,察哈尔人实力不弱,一旦被喀尔喀人打服,那大周就危险了。

  他不能容许出现这种局面。

第七百九十七章 天地偶然留砥柱

  冯紫英记忆中察哈尔人就是被建州女真打垮,林丹巴图尔被迫西逃,最终郁郁病死,导致整个北边蒙古诸部都被建州女真控制,形成了对南面中原的半包围之势。

  而建州女真在关外再无掣肘,可以放心大胆地对大明发起进攻。

  现在内喀尔喀人似乎正在取代建州女真要控制整个蒙古,而且其比建州女真更具有先天法统性,同为黄金家族一脉,虽然比起林丹巴图尔远了一些,但草原上更以实力称雄,黄金家族后裔只是一层外衣,一旦宰赛打垮了林丹巴图尔,那么内喀尔喀取代察哈尔成为草原上的霸主并非妄言。

  如果不能彻底征服,那就只能锄强扶弱,冯紫英现在也要考虑是否要提早对蒙古诸部下手,印象中前世里也是十七世纪末才被清朝借助准格尔部的进袭将喀尔喀征服,现在提早了几十年,大周做好了这个准备么?

  偌大的漠南漠北蒙古,涉及到太广的地域了,虽然这几年朝廷财政持续好转,但是想到自己新内阁一成立就要面对如此形势,只怕任何人都更愿意先稳一稳,坐等他们蒙古诸部内讧,好坐收渔利。

  从内心来说,冯紫英也希望有这种局面发生,但是他更担心一旦宰赛野心膨胀起来不可收拾,把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诸部都收入囊中,那剩下的土默特和鄂尔多斯以及永谢布诸部就更不值一提了,一个逐渐统一起来的蒙古会给北方边境带来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可宰赛的野心膨胀又是自己以前有意无意促成的,甚至还不断为其提供各种支持,以便于牵制察哈尔和掣肘建州女真。

  若真的宰赛膨胀起来不可收拾,自己就成为千古罪人了。

  但如果现在就要准备打这一仗,一旦失利,只怕自己这个内阁首辅就要面对滔天的压力了,还能不能继续维系下去,都要打一个问号了。

  “耀青,现在察哈尔人的情况如何?”冯紫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太好,林丹巴图尔控制局面的能力很弱,而且又喜欢意气用事,敖汉、奈曼、苏鲁特几部通过额列克的关系也从宰赛那里获得物资补充,现在已经开始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一旦宰赛对察哈尔人动手,属下有些担心察哈尔人支撑不住,……”

  吴耀青没有讳言。

  “有一个问题,素巴第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辈,难道他就甘心替宰赛卖命?”这也是冯紫英有些无法接受的。

  他对内外喀尔喀诸部都有研究,职方司并未对蒙古诸部放松刺探,同样在山陕商人们和蒙古诸部贸易时,也一样肩负着他安排的刺探任务,也确定素巴第一样野心勃勃,现在没想到两个野心家居然合流了。

  “据说宰赛和素巴第深谈过一回,嗯,应该是许了素巴第济农一职,素巴第或许是觉得目前宰赛势头正盛,连额列克和硕垒都倒向了宰赛,他担心如果还要和宰赛对抗,独木难支,还不如合力先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再把蒙古右翼吞并了,再来说对付宰赛的事情,……”

  吴耀青的判断基本靠谱。

  现在蒙古诸部分裂之后,局势如一团乱麻,谁都没法压倒谁,光是左翼内部都是七拱八翘,右翼那边土默特人独大,但土默特内部的卜失兔和素囊也是双雄并立,缠斗不休,如果宰赛真的把察哈尔人解决了,土默特人恐怕还真的很难抵挡得住喀尔喀人的进攻。

  “那耀青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冯紫英知道是该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是继续放任宰赛、素巴第与林丹巴图尔诸人内斗,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生打死,到最后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积极介入,趁机一举解决蒙古问题?

  前者相对简单,后者就有些复杂麻烦了,所要牵扯的事项就要艰难复杂几倍,而风险也一样要增加几倍,但同样一旦解决了蒙古问题,收益也将是巨大的,在沙俄出现在北方之前,大周的北方都将是安全的,这将为大周在东北、西北的扩张赢得起码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安全稳定期。

  记忆中沙俄已经将西伯利亚汗国灭了,兵锋已经到了叶尼塞河流域,再往东就是勒拿河流域了,虽然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还有这广大的地域,但是冯紫英不确定以沙俄的贪婪野心,这块区域能满足沙俄多久的胃口,拖上多久时间?

  何况凭什么要去满足沙俄的胃口而不是满足自己的胃口呢?

  冯紫英不能接受沙俄将勒拿河纳入囊中,贝加尔湖在汉朝时就是苏武牧羊之地,居然还落入他人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甚至叶尼塞河和勒拿河之间的那一片广褒领土也应该由自己来决定,那应该是大周的领土,同样中亚地区也应该是大周恢复汉唐故土的基石,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彻底解决蒙古人的前提之下。

  不解决蒙古人问题,始终难以顺畅无碍地向北向西拓展,越早解决,就越能赢得主动和先机。

  有些问题是回避不了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还得要来。

  “属下觉得现在我们还没有做好直接军事干预的准备,但这要看大人您的想法了,以属下看法,对蒙古人问题还是要宜早不宜迟,但也需要精心准备,如果是前期的话,可以采取政治和经济手段来干预,但后期必须要强力军事介入,甚至直接参与战争,彻底解决蒙古问题。”

  吴耀青还是能准确捕捉到冯紫英的心思的。

  “你这个前期是指多久?”冯紫英满意地点头。

  “半年比较合适,现在四月了,九月秋高马肥,正式草原上动兵好时机,半年也足够我们准备停当了。”吴耀青毫不犹疑,“这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契机,……”

  对诸镇来说,也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契机。

  也许对蒙古一战也许是大周未来三十年里仅有的一场紧邻国境的大规模战争了,未来的战争更多可能在南洋,在西域,在洞乌和安南,但是其规模和影响力都远无法和对蒙古一战,这些战事一两场胜败都不足以影响到国内政局,但是对蒙古一战的胜负却肯定会对国内政局造成冲击,其影响力也不言而喻。

  “半年,唔,让我好好想一想。”冯紫英沉吟着:“只怕我这个想法一出来,朝中又要一片大哗啊,这是在拿本届内阁的威望做赌注啊,或者说是在拿我自己的政治前途做赌注啊。”

  吴耀青一听也有些胆寒,迟疑着道:“大人,要不咱们再缓两年,等待时机更成熟的时候再来,其实我们也可以用经济和外交手段来……”

  冯紫英摇摇头:“我难道想不到么?现在宰赛羽翼已丰,连素巴第都甘愿臣服,还有硕垒和额列克对宰赛的支持,敖汉、乌鲁特和奈曼诸部也这些察哈尔人的边缘部落也都倾向于内喀尔喀人了,林丹巴图尔恐怕抵挡不住啊,一战而溃,没准儿宰赛就要大势将成了,我不能容许这种局面形成击,釜底抽薪,将其扼杀在发展阶段是唯一选项。”

  “可否让土默特人支持察哈尔人?”吴耀青话一出口,又摇摇头:“土默特人不会答应的。”

  “嗯,土默特人和察哈尔人宿怨太深,不背后插一刀就很不错了,要帮忙太难了。”冯紫英也摇头:“要避免这种局面,只有我们大周亲自上阵了。”

  “可是内阁和朝中肯定不会同意,现在内阁刚组建起来,又要大动干戈,本来朝中裁军的呼声就很大,大人您现在要这样做,难免会授人以柄,也会引来很多攻讦啊。”吴耀青担心地提醒道。

  朝中对军队数量早就有非议,现在反对声音更强,所以冯紫英也不得不以组建战区集群的方式来缓解外部攻讦压力,某种意义上来说,对蒙古一战,也是一种化解来自朝野内外对十二镇兵力太过强大,自己对军队影响力太大的一种手段。

  蒙古,或者说漠南漠北的游牧部落从汉唐时代就是中原王朝的最大威胁,司马氏的西晋,赵宋王朝,都是被来自北面的游牧大军所覆灭,汉高祖的白登山之围,唐太宗的便桥之盟,前明的土木堡之变也是被瓦剌大军所造成明英宗被俘,这些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威胁中原王朝的典型事例,建州女真也不过就是这二三十年才兴起的威胁,和千百年来一直威胁中原王朝的北方游牧民族相比,还弱了许多。

  也是蒙古诸部这百十年间一直处于分裂状态,所以始终未能对大周构成太大威胁,但一旦统一起来,那就绝不可小觑。

  “我授人以柄的事情还少了么?遭人攻讦不就是当首辅理所当然的事情么?让人人满意,那就是所有人都不会满意。”冯紫英定下心思,“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第七百九十八章 反冯势力今犹在

  话虽如此说,哪怕是拿定主意,冯紫英也清楚要说服或者说压服同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再打仗,无论是从要压制武人势力,削减军队数量,减轻财政压力来说,还是从稳定内部局面,整顿吏治,聚力工农发展的角度,都没有人会赞同冯紫英的观点,哪怕是自己内部也没有人支持在这个时候要去打蒙古。

  而且从时机角度来说,蒙古人内讧,就让他们打生打死去,等到打到差不多了,大周在来出面收拾场面不好么?

  现在就要全力以赴横扫蒙古,听起来似乎很霸气威武,但是需要付出多达代价计算过么,其结果会达到所期望的那样么?

  “紫英,合适么?”练国事皱起眉头,下意识地不太认可,“你都说了,现在察哈尔人看起来尚有一搏之力,内喀尔喀人要一下子把察哈尔人打服没那么容易,为什么不再等一等?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两败俱伤我们在动手不好么?”

  “只是看起来有一搏之力,事实上有没有,我不确定,而且直觉告诉我恐怕察哈尔人内强中干的虚实被宰赛看穿了,所以才会这么急迫地要动手,宰赛恐怕也在担心我们插手。”冯紫英摇头,“说来说去,还是这两年有些忽略了草原上的形势变化,此消彼长,内喀尔喀人与察哈尔人之间的实力对比就有些不一样了,……”

  “紫英,你很担心察哈尔人会被内喀尔喀人一击而溃?”练国事觉察到冯紫英内心的犹豫和不确定,这种情形很少见。

  “怎么说呢?我有不太好的预感,察哈尔人可能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糟糕,奈曼、敖汉等部甚至可能已经悄悄投靠了内喀尔喀人,……”

  这不是冯紫英的诳言,而是有情报指向,但无法确定罢了。

  冯紫英长吁了一口气,他能告诉对方前世历史中林丹汗也是这样看似不可一世的西征击溃了蒙古右翼,一副要一统整个蒙古的架势,结果迅即被皇太极打得落花流水,短短两年间就覆灭了,自己也落得个身死异乡?

  现在的察哈尔冯紫英觉得可能比前世历史中更加虚弱不堪,只不过没有大周和建州女真对其的进攻,难以暴露其虚弱的实质罢了。

  一旦处于最强盛期的内喀尔喀人将其击溃,整个蒙古局面必定大变,甚至可能分裂的土默特人都会屈服于内喀尔喀人的刀锋之下,到那时候凝聚成一团的蒙古人就如同当年的达延汗一般,气势大盛,对大周威胁会成几何倍数增长,大周要想打下来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甚至要付出多几倍的时间和代价。

  一听这话,练国事也吃了一惊。

  察哈尔八部,敖汉和奈曼二部虽然不受林丹巴图尔看重,但其实力不弱,如果这两部和内喀尔喀人暗通款曲,甚至可能投靠了内喀尔喀人,而林丹巴图尔居然不知晓,那可见林丹巴图尔对察哈尔诸部的控制力有多么虚弱。

  “紫英,你这可有依据?如果察哈尔人内部都和内喀尔喀人有勾结了,那情况就不大不一样了。”练国事严肃地道:“现在朝中反对声很大,你如果提交到内阁中去,我估计没有人会认同你的意见,重臣会议也会一样,你不要觉得大朝会后大家对你的构想很认可,就会对你的一切意见都支持,即便是我,也觉得你现在就要发动对蒙古的征伐之战太过鲁莽草率,……”

  “依据有一些,但是你要说有多么确切,我也不瞒你,不尽然。”冯紫英斟酌着字句,在练国事面前,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来自山陕商人的线报,宰赛给了敖汉和奈曼二部相当多的物资,二部的贵族应该是被收买了,加之林丹巴图尔本来对二部就不那么亲近,有点儿边缘化的意思,所以这二部倒向内喀尔喀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职方司和龙禁尉这边没有一点儿消息么?”练国事也皱起眉头,这要说服其他人就有些不够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