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潜水的乌贼
這個時候，蔣白棉看見奧雷的外孫馬庫斯又一次露出那種略帶譏諷的笑意。
接着，他將目光投向了角鬥場。
下一秒，蔣白棉聽到商見曜小聲笑道：
“虛擬機啊……”
虛擬機……蔣白棉過去研究的方向不在電子、計算機領域，但她從小就有接觸這方面的事物，於生物義肢內加裝輔助芯片後，更是做了一番較深入的瞭解，自然明白什麼叫虛擬機。
虛擬機就是通過相應技術模擬出來的一個計算機操作系統，它的功能和原版一樣，使用它和使用原版的感受沒有區別。
而在虛擬機內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影響到原版，畢竟只是一個鏡像，可以用來做一些比較有風險的操作。
商見曜用虛擬機來比喻剛纔發生的事情，意思是大家進入貴族包廂和周圍一定區域後，其實同步到了一個虛擬的世界，或者說大型幻境，大家的數據、反應都被複制了過去，在裏面發生交流，交流的結果又會通過製造這個幻境的強大覺醒者篩選，反饋到現實中的自己身上。
也就是說，“舊調小組”現在看到的人、聽到的話，都經過了三重轉化：某個人於現實裏開口——相應的話語、表情、動作被同步到虛擬世界內——虛擬世界中的蔣白棉等人影像聽到了那些話語，看見了對方的表情和動作——影像接收到的數據信息被同步到現實中的他們身上。
於是，這看起來正常而普通的交流私底下機制異常複雜。
而複雜的目的是保障安全。
簡單來說就是，這片區域所有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交流都被放到虛擬世界內預先過濾了一遍。
這讓蔣白棉聯想到了舊世界的網絡遊戲：自己等人正操縱一個屬於自己的帳號，與別的玩家、道具共同構建出一個虛擬世界，自身看到的、聽到的都來自裏面，但本人的情緒變化真真切切。
唯一不同的是，在場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在“玩遊戲”的自覺，認爲一切都是真實的、正常的。
而在遊戲裏無論受到多大的傷害，只要自身情緒波動不超過一定限度，本人都不會有事。
如今的情況是，這個遊戲還加裝了“和諧機制”，什麼血腥的，危險的，暴力的都會被過濾掉，務求玩家身心健康，情緒穩定。
之前蔣白棉一直在疑惑一點，那就是“最初城”要怎麼保護好奧雷的兩位後裔，讓他們不被某個組織派人殺害。
要知道，覺醒者的能力多種多樣，又隱蔽詭異，想暗殺一個人，幾乎沒有徵兆，就連層次高過他們的同類強者，也未必發現得了。
就像剛纔，那位貴族簡簡單單喝了一口水，就差點嗆死。
按照蔣白棉的想法，預防覺醒者暗殺最有效的辦法只有劃出安全區，不讓陌生人靠近，如果需要出行，提前清場，過濾來往人員。
可是，在對馬庫斯和阿維婭的觀察中，她發現這兩位經常外出，或參加聚會，或觀看角鬥，從不與他人刻意保持距離。
這讓蔣白棉滿心疑惑，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解釋。
如今，她大概明白原因了：
大家看到和接觸到的馬庫斯、阿維婭其實是處在虛擬機中的！
這樣一來，誰要想做出不好的事情，經過三重轉化時，肯定會被虛擬世界的主人發現，及時阻止。
“這個能力真有意思啊……
“虛擬世界內，那名貴族最終喝水嗆到，說明將現實數據同步過來的第一重轉化是無意識的、純本能的複製，所以沒能直接過濾掉危險的信息……這也能說明我爲什麼能感應到生物電信號，商見曜也可以捕捉到人類意識，這就是一種完全照搬，臨摹每一個細節的呆板機制……
“之後，喝水嗆到這件事情沒反饋回現實，所以那名貴族沒事，他的水杯也沒事……
“在這裏，虛擬世界的主人發現了不對，也就是說，數據過濾其實是在這一層……”
“他把這件事情同步反饋給了我們，是想看看大家的反應？嗯……後續那名貴族嗆到快死的表現是純粹虛擬出來的，不再有現實基礎……這說明，虛擬世界的主人對這片幻境的掌控力很強……
“而通過對危險信息的追蹤，他輕鬆就鎖定了使用能力的覺醒者，找出了他的位置……這能解釋剛纔發生的絕大部分事情……”蔣白棉腦海內閃過了一個個念頭，把所有的細節串連了起來。
龍悅紅也知道什麼是虛擬機，略作思索就大概明白了商見曜的意思。
這讓他眼睛不由自主睜大少許，愈發覺得覺醒者又可怕又詭異。
蔣白棉隨即看了商見曜一眼，沒去說自己的猜測，沒和他進行交流。
她很清楚商見曜剛纔爲什麼要用“虛擬機”這個比較專業的名詞來代指當前的情況，這是因爲他們現在的一言一行都會進入虛擬世界，接受監聽和過濾。
而虛擬世界的主人如果沒受過科班教育，不明白“虛擬機”的含義很正常。
“這應該算是一種幻覺能力，大概率屬於‘碎鏡’領域……之前阿維婭身邊，也有‘碎鏡’領域的覺醒者……可‘蜃龍教’主要在灰土人聚集的區域流行……公司給的情報裏，‘最初城’也沒有‘蜃龍教’活動的痕跡……
“單獨一個可以是特例，出現兩個就不一定是巧合了，難道他們來自崇拜‘碎鏡’的某個紅河人教派，這個教派和‘最初城’有非常密切的合作？”蔣白棉知道此時只有腦海內的念頭是安全的，所以，一邊將目光投向了角鬥場，觀看起比賽，一邊做着種種揣測。
其實，他們剛纔也有說一些不該說的話，但整體還好，可以解釋成兩人對覺醒者有一定的瞭解，和福卡斯將軍比較熟悉，認識杜卡斯和卡西爾兩位城防軍少校，與馬庫斯沒見過面，只聽過他一點傳聞，認爲他過得很壓抑。
這樣的條件放到“最初城”上流社會里，可以篩選出一堆來，不算特異。
而有了剛纔的發現，蔣白棉覺得今天的行動收穫滿滿，沒有白費。
整齊激烈的拍擊聲裏，那名高大的角鬥士穿着皮甲，舉着盾牌，提着長矛，走了出來，黑色的雙頭虎更是一躍而出，用暴虐嗜血的眼睛望向獵物。
第九十一章 阿蘇斯
那名高大的角鬥士並沒有直接向雙頭虎發動進攻，而是利用雙方距離還很遙遠的機會，繞着場邊小跑進來。
他始終保持着面朝雙頭虎的狀態，一直用盾牌擋在前方。
未修改過基因的人類和大型貓科生物在速度、敏捷和反應上，終究有着不小的差距，不到一分鐘，雙頭虎就將距離拉得足夠近，猛地撲了過去，帶起一陣腥風。
因前面周旋有些不耐的觀袀冾D時興奮起來，再次拍打起特製的扶手，讓砰砰砰的聲音迴盪不絕。
蔣白棉看似在欣賞這一場角鬥，實際卻神遊天外，思考着某個問題：
製造虛擬世界的那位“心靈走廊”層次強者，如果確實屬於“碎鏡”領域，那他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
怕光？怕水？臉盲？路癡？畏懼照鏡子？一個個念頭在蔣白棉腦海內閃過。
下意識間，她再次環顧了角鬥場一圈，看到了觀邢煌瑓^域豎立的巨大鏡子。
她旋即將某個代價排除在外了。
除了這個，她也不認爲那位強者臉盲或者路癡，這兩種“屬性”根本就不適合做保鏢。
——前者會認錯需要保護的對象，後者容易跟丟目標。
等蔣白棉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場地中央時，高大角鬥士和雙頭虎之間的第一次碰撞已經結束。
他依靠盾牌的格擋、長矛的刺擊威脅、嫺熟的順勢翻滾，再次拉開了距離。
但兩三步之間，雙頭虎又追趕了上來。
那兩張血盆巨口同時張開，巨大的身軀再次撲向了高大的角鬥士。
角鬥士故技重施，一邊將盾牌前頂，擋住猛獸，一邊將手裏的長矛刺了出去。
他已經能預料到雙頭虎會在空中有一個閃躲和收力，而自己藉着盾牌的受壓，翻滾向側面。
可這一次，雙頭虎竟沒有改變姿勢，嗜血暴虐的眼睛死死鎖定着目標。
噗的聲音裏，長矛刺入了它的側面身體，而它也完全撲到了盾牌上。
磅礴的巨力讓角鬥士一下就承受不住。
眼見着手臂就要後彎，連盾牌帶猛獸一起撞向胸口，他當機立斷放棄了長矛，放棄了盾牌，直接撲向另外一面。
這變化出乎了他的意料，這頭畸變生物的狂暴程度遠勝普通猛獸。
沒有了防具和武器，一個人類在面對老虎時，根本不會有任何勝算，即使精通滑鏟，也只是給對方送貨上門。
而且，現在不是普通老虎，是一頭畸變的、更加兇猛的雙頭黑虎。
這看得現場觀卸季o張了起來，有人不忍目睹角鬥士被野獸撕咬成肉塊，有人則一臉興奮地期待着這樣的血腥畫面。
奧雷的外孫馬庫斯是後者。
撲往側方的那名高大角鬥士剛一落地，雙手一撐，就彈了起來。
他不逃反進，竟兜了個小弧線，衝回了剛纔險些被雙頭虎撲倒在地的區域。
這竟讓他成功躲避開了雙頭虎的銜尾追擊。
接着，他一個翻滾，撿回了掉落於地的盾牌和長矛。
這一連串動作完全展現了這名角鬥士的經驗、技巧、決斷和體魄，看得觀袀冎焙暨^癮。
此時，那面鋼製盾牌已有了一點凹陷，而雙頭虎側面正滴滴答答地掉落着血液。
接下來，雙方重複着之前的流程，一次次撲咬、一次次拍擊換來了乓乓乓的聲音和一次次穿刺、一次次翻滾、一次次掉落和一次次撿回。
那名高大角鬥士的額頭逐漸沁出了汗水，體力飛快消耗着，雙頭虎身上則多了一個個傷口，不斷有血液流淌。
沒過多久，兩者到了比拼耐力的時候。
就在高大角鬥士搖搖欲墜，行將失敗時，雙頭虎終於因失血過多，於一次撲擊後，再起不能。
高大角鬥士抓住機會，上前幾步，一矛刺入了獵物的要害。
雙頭虎掙扎了一陣，徹底失去了動靜。
看到這一幕，觀袀冊俅闻拇蚍鍪郑吆捌鸾囚Y士的名字：
“喬伊！喬伊！”
角鬥士旋即舉高雙手，緩慢地繞場一週。
他這既是在接受歡呼，也是在展示商品，希望能被某位貴族看中，成爲他的衛兵。
如果不這樣，喬伊至少還得再來這種程度的角鬥四五次，才能重獲自由。
而每一次角鬥，他都感覺自己在死亡的邊緣徘徊。
“喬伊”“喬伊”的聲音裏，商見曜望着那名高大角鬥士，嘆了口氣道：
“真可憐啊。”
蔣白棉和龍悅紅心有慼慼然。
這一次角鬥結束的空隙，某位遲到的貴族進入了包廂。
他一到來，立刻就有許多人起身迎接。
蔣白棉等人也認識他，因爲他是許多情報上必然會提到的一個人：
阿蘇斯·朱利亞斯。
“最初城”執政官兼統帥貝烏里斯的兒子。
阿蘇斯身材挺拔，黑髮藍眼，長相英俊，臉龐線條給人刀削斧砍之感。
在龍悅紅眼裏，這傢伙多半是做過基因改良的，是一名“天選者”，要不然怎麼會比自己高那麼多，都和商見曜一樣了，而且還長得不錯。
阿蘇斯臉上最好看的是那雙眼睛，深邃，迷人，顧盼間彷彿能夠放電。
此時，他穿着黑色的襯衣，同色的馬褲，以單手插兜的姿態，領着私人保鏢和家族衛兵，走向了自己那個開間。
遇到過來打招呼的每一個貴族，他都噙着笑容，禮貌回應，表面不見半點倨傲。
蔣白棉有注意到，這傢伙的目光總是在那些貴族的女伴、女僕身上停留，但很快就會移開。
下一秒，她看到阿蘇斯望向了這邊。
她拉了商見曜一下，露出笑容，點頭致意。
這個過程中，蔣白棉有種阿蘇斯將自己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的感覺，這談不上猥瑣，但還是令人不舒服。
阿蘇斯和之前一樣，迅速移開了視線，與別的貴族打起招呼。
包廂內的喧鬧在幾分鐘後就歸於了平靜，新的一場角鬥即將開始。
……
出了角鬥場，商見曜、蔣白棉、龍悅紅上了自己的車，擺脫起假想的跟蹤。
車上，三人都沒有說話，以免還置身於“虛擬機”。
等完成了預定的所有流程，回到出租屋內，與白晨、格納瓦成功會合，蔣白棉纔將本次行動的收穫大致描述了一遍。
末了，她含笑望向商見曜道：
“那個角鬥士被殺死的時候，我還挺擔心你會衝下去救人。”
之後的幾場角鬥裏，有兩名角鬥士死去。
商見曜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我有考慮過。
“但這樣的風俗這樣的秩序不改變，類似的事情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我當時就算犧牲自己，十八拳對抗角鬥場內所有覺醒者、安保人員，也只能挽救一個。”
龍悅紅前面還感覺商見曜說得很有道理，可聽到“十八拳”時，又默默收回了這個看法。
“這個想法不錯。”蔣白棉避開細節，讚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