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丽桃花
“末將，原玉龍關盾山軍，副指揮使李磐，見過魏國公！”
這一聲問安高喝，中氣十足，直接傳入聖壇下方的幾道人影耳中，隨後斜靠着聖壇的魏國公徐勝，將頭抬起，望着前方行禮問安的魁梧重甲身影，開口回應道：
“原來是李磐你這小子，聽說你小子現在去掉了副字，官拜指揮使，真不錯。”
徐勝這一道讚揚聲傳出，已經晉升爲指揮使的李磐，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急忙高聲回應道：
“末將有今日成就，離不開魏國公大人所栽培，此生不敢忘。”
“老夫鎮守玉龍關的時候，你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躁校尉，要說栽培，你還是要感謝鎮羽公林嘯，是他一手提攜的你。”
這林嘯二字于徐勝口中傳出之後，氣氛微變，不過與魏國公並排靠在不遠處聖壇的西蠻王鍾黎野，隨後抬起了腦袋，望着前方的指揮使李磐，甕聲甕氣的聲音直接響起：
“李磐，你小子是假裝看不見本王麼，本王這麼大個人在這，你也不問聲好？”
話音落下，身穿重甲的李磐頓時再一次行軍禮，高聲開口道：
“西蠻王大人威勢滔天，末將豈敢無視，這就見過王爺。”
“你還不趕緊滾去前線，要是換防出了紕漏，軍法處置。”
老西蠻王這一聲呵斥傳出之後，李磐趕忙點頭行禮，轉身邁步直奔前方戰場，隨後靠着聖壇的徐勝，輕笑一聲，張嘴開口道：
“哈哈哈，鍾黎老頭你這老小子，怎麼還不服氣了？”
或許是這一聲大笑，引起了體內的傷勢，讓徐勝驟然間開口劇烈的咳嗽，同時刺目的鮮血，於老人的嘴裏流淌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鬚髮。
如此異狀，讓一旁守護的小公爺徐浩，面色驟變，趕忙取出隨身攜帶的淨化之水，上前來到徐勝身側，就要將其喂入後者的嘴裏，卻被老人抬手阻止。
“你應該慶幸老夫還能吐血，這就意味着之前沒被那無眠巨鰲放完了渾身上下的所有的血，不像鍾黎老頭，現在讓他吐，他也吐不出來。”
徐勝這一道帶着打趣的聲音一出，不遠處鍾黎野既黝黑又蒼白的臉上，眉毛豎起，開口回應道：
“徐小子，你爺爺這是在說大話嘞，不信老夫這就站起來，和他比劃比劃，看看咱倆現在誰的氣力比較大，要知道那無眠巨鰲的腦袋，可是本王砸下來的！”
“好你個臭不要臉的，要不是本國公這一箭，將巨鰲的脖頸刺穿，你能砸下巨鰲的腦袋？”
“那還不是要靠本王最後一錘定音，就你那支箭，還不是被卡在半路？”
老魏國公蒼老的聲音之中，有着不容拒絕的威嚴，同時西蠻王鍾黎野的咆哮聲，同樣中氣十足，因此這二位老小子，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這聖壇之下拌起嘴來。
這一副模樣，讓周圍注視着這一幕的紫竹巷腥耍娂娐冻隽藵M臉的不可置信之色。
尤其是魏國公老爺子，明明嘴角依舊向外流淌着鮮血，卻依舊不弱一絲下風，向前噴出的唾沫星子裏，還帶着猩紅的血沫。
隨後二位老人，將爭吵的話題，從由誰是砍下無眠巨鰲腦袋的主力，轉移到哪位對於大夏軍中貢獻更甚，受到的尊敬更多。
“爺爺，西蠻王老爺子，您二位都是咱們大夏元老和棟樑，貢獻都是一等一的，因此無需爭論這些虛名，還是安穩的休息一番，等着大戰結束吧。”
眼看兩位老人的拌嘴有愈演愈烈之勢，一旁的徐浩只能出來打圓場，但是很顯然，這位小夥子的言語，並不起作用。
隨後徐勝和鍾黎野二人，眸子睜的老大，相互對視，幾乎同時開口道：
“你我二人自年輕的時候，便誰也不服誰，如今再不爭個痛快，日後就沒機會了。
“正好徐小子你在，你且幫我二人盯着，從現在到這場大戰結束之後，看將士們來找我們問安時，先叫誰的名，率先開口叫名字多的，就算贏！”
二人這道言語剛剛落下，一旁站着的徐浩，雙拳驟然握緊，眼眸之中，有濃濃的悲慼之色浮現而出。
第2359章 盡頭
“轟轟轟！”
未央軍炮火連天，無數搖曳而起的雷霆流光，逼退了混沌和黑暗，照亮了整個夜空，也照亮了十方要塞之內那緊鑼密鼓的戰場景象。
伴隨着大夏這防禦體系的流轉，後方九龍關內愈來愈多的將士，被傳送至前線進行輪換，而這其中，自然不會只有負責構建十方要塞防禦的盾甲軍。
神射軍，法修軍，怒獸軍，大戟軍等等，紛紛降臨戰場，並且於那密密麻麻的傳送之花浮現出身影。
隨後當一隊人馬的身影逐漸清晰之後，爲首的一位將領側身，抬手行軍禮，高聲便是一道高吼：
“原蠻荒軍射手營校尉，見過西蠻王大人，也見過魏國公大人。”
吼聲落下，臉上掛滿了濃濃笑意的鐘黎野，抬手揮了揮，故作鎮定的聲音，向外傳出：
“你這小子我還記得，箭術精湛，當年殺蠻族的時候，是一把好手，去吧，無眠生靈不好對付，可要小心。”
“多謝王爺教誨。”
爲首的將領鄭重一抱拳之後，便帶着人奔赴戰場，而等這一隊人馬走遠之後，西蠻王鍾黎野才仰頭髮出一聲大笑，洪亮的聲音傳出：
“徐勝，本王說了你別得意，如今戰場已經到了最後的收尾關頭，再傳送過來的，那都可是咱原莽荒軍的人馬。”
老西蠻王這道言語剛落，一旁頭顱微微低垂的徐勝，眼神裏的恍惚之色散去，失神了好幾息之後，這纔好似反應過來，扯開嗓子，開口道：
“鍾黎老頭，你就服輸吧，如今本國公，可是大大的領先，你追不上的。”
說完之後，徐勝抬手輕輕指了指一旁的孫子，蒼老的聲音繼續傳出道：
“浩兒，來告訴你鍾黎爺爺，咱們這比試，是幾比幾了？”
“回兩位爺爺，目前這比分是。”
下一息，當徐浩口中的言語還未吐出，其面色便驟然大變，因爲一旁的魏國公徐勝，直接開始劇烈的咳嗽，同時一聲帶着極爲痛苦的悶哼聲，自後者的嘴裏傳出。
隨後徐浩猛地轉頭，便看到徐勝的口鼻，皆開始淌出了更多血液，而這一股股血液，竟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之色。
“爺爺，爺爺，您怎麼了？”
如此情形，讓徐浩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趕忙扶住徐勝的手臂，焦急的聲音，再次傳出道：
“爺爺，我帶您回神京城，我去求陛下，一定會有辦法救您的。”
說完之後，徐浩俯下身，就要將魏國公徐勝抱起，卻聽老人微弱了不少的聲音傳出：
“浩兒，別麻煩了，讓老夫坐會，畢竟和鍾黎這老小子的比試，還沒有結束呢。”
語畢之後，徐勝抬起手，輕輕抹掉自己口鼻裏湧出的血液，依舊是一幅滿不在乎的模樣，而對於這位老人而言，自己早已經習慣沾染血液。
無論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下一息，徐勝抬起手，按住了徐浩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聲音，再次傳出：
“本國公可是坐在聖壇之下，這可是大夏一等一的療傷之地，所以別白費力氣了，讓老夫好好看看這戰場。”
魏國公此言，帶上了無比認真之色，隨後徐浩低頭，他看到了聖壇之內湧出的大量淡藍色光芒，猶如嫋嫋煙霧一般，注入了面前老人的身體之內。
同一時間，一縷縷肉眼可見的黑氣，于徐勝的體內被逼出，轉眼便被聖壇淨化，而令人絕望的是，老人嘴裏的血污，依舊沒有任何減少，並且順着嘴角不斷流下。
但是哪怕如此，老國公的眸子裏，依舊是灑脫之色，抬起手又輕描淡寫的抹去血跡之後，他拍了怕身旁的地面，低低的聲音傳出：
“浩兒，坐下來，陪老夫這最後一程。”
此言一出，徐浩再也無法忍住自己內心的悲痛，渾身開始猛然間一抖，淚水幾欲奪眶而出，但是想起自己爺爺曾經和自己說的話，硬生生的止住了眼淚，點點頭，用帶着顫抖的言語，回應道：
“孫兒，遵命。”
語畢，徐浩握緊的雙拳，因爲太過用力，幾乎將指甲都刺進了掌心之中，緊接着他整個人退後，恭恭敬敬的行一禮之後，于徐勝的身旁坐下，二人的目光，同時望着前方的戰場虛空。
恰好這時，未央軍這一波的雷霆洪流於九龍關內升起，撕裂了虛空，照亮了戰場夜空，同時也清晰的映入了爺孫二人的眼眸之內。
“浩兒，你看這雷霆，多美，這是老夫這輩子見過最絢爛的色彩了。”
下一息，徐勝帶着感嘆的聲音向外傳出，而伴隨着陰陽真理雷霆的鋪開，十方戰場瞬間變得熾白，宛如白晝。
隨後老人的聲音，在轟隆隆的雷鳴聲之間，傳入徐浩的耳畔：
“如今的時代，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危機的時代，對於大夏而言，這場所謂紀元大劫，並不好過，因此日後你遇到的危機，必然會更多。
“可惜的是，爺爺無法在保護你們了，不過爺爺並不遺憾，因爲無論是你，還是你的姐姐們，都已經成長爲能夠獨當一面的大人。
“吾魏國公徐氏一脈，並非後繼無人，我們依舊是整個大夏，舉足輕重的扛鼎之人！”
老人說這一言時，有着極爲濃烈的自豪之色，但是話音未落，更爲刺目的血液，便於他的口中湧出，整個人原本如虎一般的氣息，更是急轉直下。
“爺爺，爺爺您千萬不能睡，您快看，遠方已經出現了魚肚白，天要亮了，也就是說，這一場戰，咱們要贏了。”
下一息，伴隨着徐浩那帶着哭腔的聲音，九龍關外戰場東方的盡頭，一絲魚肚白緩緩出現，就好似黑暗之前那第一縷黎明之光，幾欲突破黑暗而出。
隨後同樣注視到前方黎明之光出現的徐勝，右手伸出，輕輕按在旁邊孫子的腦袋之上，愈發虛弱的聲音，向外傳出：
“你放心，在這場大戰結束之前，老夫不會倒下，老夫哪怕要走，也是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走，你說對不對，鍾黎老頭？”
這一聲吆喝聲傳出，不遠處同樣開始咳嗽的西蠻王鍾黎野，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開口答應道：
“那是當然，因此你這老小子，可要撐住，別死在我前面，不然這個賭，就是我贏了。”
第2360章 送行
“爺爺，這天就要亮了，您可千萬不能睡着啊。”
九龍關戰場前沿，聖壇之下，徐浩那不斷響起的提醒聲中，有着顯而易見的顫抖。
他雖然已經經歷過世間的離別，但是一想到自己從小崇拜和仰望的爺爺，真正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還是不由自主的渾身顫抖，甚至難以呼吸。
與此同時，魏國公徐勝按在年輕人腦袋之上的大手，雖一如既往的厚重和寬大，卻開始逐漸變得的冰冷。
下一息，細微的聲音，再一次於魏國公徐勝的口中傳出：
“徐浩，你告訴晴兒和瑾兒，不要流淚，不必悲傷，能夠死在戰場之上，是本國公最好的結局，老夫生在戰場，結束於戰場，多好。”
老魏國此言，帶着十足的欣慰，正如他所言，能夠在戰場上死去，無疑是一個真正戰士最大的榮耀！
但是這道話音剛剛落下，老人的鬚髮，卻開始如被火燒過的雜草一般，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枯萎和暗淡，而同樣急轉直下的，是老人更加微弱的氣息。
隨後看見這恐怖一幕的徐浩，雙眸之內早已經被血絲充斥，將淚水死死忍住，雙拳握緊，嘴裏不斷喃喃重複着兩個字：
“爺爺，爺爺！”
忽然，徐浩的喃喃聲停下，因爲他的耳畔，來自魏國公徐勝那微弱但是堅定的聲音，再一次繚繞：
“浩兒，當黎明破曉衝破黑暗之時，人間已無我，但是我的國家，依舊五嶽向上，一切江河依舊滾滾東流。”
說到此處，老人又開始猛然咳嗽，甚至連雙眼之內，都向下流淌出了刺目的血跡，但是他按住自己孫子的大手，卻穩如磐石，一動不動，提高了不少的聲音，繼續轟然傳出：
“老夫這輩子最堅信的一點，便是吾大夏民族的意志永遠向前，向着熱騰騰的太陽，跟你們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一輩一樣！”
魏國公徐勝此言，雖話音微弱，但意志無比堅定，振聾發聵，隨後其將手抬起，一把摟住自己孫子的脖子，將腦袋湊到後者的耳畔，低低的聲音，再次傳出：
“我徐勝這輩子，對得起這天，這地，對得起大夏和陛下，唯一對不起的，便是鎮羽公林家，因此入喉若是有機會，浩兒，你去替爺爺賠個不是。”
話音一出，徐浩滿是血絲的瞳孔，猛然睜大，露出了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身軀顫抖的更加劇烈。
與此同時，被黑暗和混沌整整徽至艘灰沟木盘焐n穹之上，那積蓄了長久時間的黎破曉明，終於衝破了黑暗的桎梏，照射而下。
隨後第一縷光芒，像是一柄利劍一般，於蒼穹直接刺下，照在氣機狂烈的混沌海上，將那詭異徽值臒o眠之力，蒸發驅散。
當第一縷光明出現之後，晝夜便迅速開始轉換，同時大量眠傀紛紛哀嚎着將自己的身軀，沉入混沌海的深處，藉此躲避這大日灼燒之力。
一時間，整個戰場便開始忽然間陷入了停滯，隨後九龍關城頭之上，望着眼前這一幕的原守城將士們，相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比興奮和激動之色。
下一息，這些將領們直接衝到陳川老爺子的身側，一躍而起，振臂高呼：
“守住了，九龍川防線守住了，咱們守住了九方大陸的咽喉！”
這些原九龍關將領們的激動之色溢於言表，對於他們來說，這一次混沌風暴進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險無數倍，若是沒有大夏忽然降臨，必是十死無生的局面。
好在如今有驚無險，守住了這對於整個九方大陸，都至關重要的關隘，因此內心澎湃激盪，歡呼雀躍，甚至有些原守城的將士，抱頭痛哭，喜極而泣。
相比而言，一路以來，皆以勝利者姿態狂飆突進的大夏將士們，反倒是平穩冷靜的多，雖然臉上露出了些許輕鬆之色，但依舊是兵刃不離身，嚴陣以待。
幾息之後，越來越多的金色耀光，於九天之上撕開黑暗照耀而下，一道接着一道，使得這位於九方大陸最東側的萬龍森地域，逐漸亮起。
同一時間，九龍關戰爭神木的最頂端，於九天落下，重新站在平臺之上的趙御，暗金色帝袍獵獵作響，黑色的眸子，注視着前方陷入了停滯的戰場，面色凝重，威嚴陣陣。
隨後年輕帝王的背後，司馬安南上前一步，輕聲開口道：
“陛下，魏國公和西蠻王這兩位老爺子，他們。”
“朕知曉。”
司馬安南的聲音還未完全落下，來自趙御的回應聲，便緊接着響起，隨後趙御低頭，將視線望着下方十方要塞前沿的聖壇處，繼續輕聲開口道：
“你覺得朕要去親自送徐勝一程？”
“微臣不敢。”
司馬安南低頭，向前行一禮，接着英朗的聲音再次傳出道：
“二位老人身披榮耀而死，想來是沒有了遺憾。”
“徐勝的心裏，有一道坎，朕若是現在出現在他的面前，那麼他就不會不留遺憾了。”
趙御隨後響起的聲音之中，有着莫名之色，隨後滾滾往事如煙一般鋪天蓋地的於腦海之中浮現，同樣在腦海裏浮現出陣陣往事的，還有完全走到生命盡頭的徐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