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丽桃花
聲音傳出之後，徐勝的如猛虎般的眼睛眯起，其內複雜之色交織。
下一息，徐勝環顧四周一圈，見原本在一旁觀看的那道倩影，卻不見了蹤影，隨後開口問道：
“徐晴那丫頭呢？”
“回老爺，大小姐說她先行前往後院祭奠。”
後方老管家的聲音不輕不重響起，徐勝點頭，大步邁出，不再言語。
同一時間，大夏中部光州廣域城，青衣巷最深處的那間老宅子，再一次在一聲吱呀聲中打開。
隨後一輛通體素黑的馬車，於街口駛出，沿着街道，緩緩駛回老宅。
柳葉巷街道旁在重建之後，種滿了大樹，時值深冬，黃葉飛舞，灑滿天地，隨後馬車之內，一道平穩的聲音響起：
“梁破，看過了孃親，回京吧。”
“是，陛下！”
第1670章 愧疚
年節對大夏子民的意義，除了團聚之外，還有另一層尤爲重要的意義，那便是對先祖的緬懷和祭奠。
正如趙御曾經所言，大夏人族不拜鬼神，不信神佛，只祭奠先祖，緬懷先烈。
作爲大夏主宰的趙氏一族，人丁稀少，只有寥寥幾人，而作爲如今當之無愧大帝的趙御，每一年年關的午後，都會前後前往兩個地方。
第一是位於神京城外的景陵，那裏埋葬着前太子趙景以及老太后，而第二個地方，則是光州廣域城青衣巷的老宅，以及城外後山的小山包。
因爲那兒是趙御母親的入土之地。
其實有些記憶，不會隨着時間的向前流逝而變得模糊，反而會越來越清晰，就如同此時坐在馬車，行駛在青衣巷漫天黃葉之下的年輕帝王，其腦海裏所浮現的那道溫柔且堅強的身影，在時間的沉澱之下，被勾勒的愈發清晰。
“破啊，娘小時候常常和我們倆說，光憑一把傘，哪怕能躲過一陣瀟瀟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因此便需要互相扶持。”
馬車穩穩停靠在青衣巷門口之後，趙御的聲音便接着響起，隨後梁破點點頭，極爲罕見的開口道：
“陛下，我想阿孃了。”
“朕也想。”
帝音落下，趙御掀開簾子走下馬車，張手撕開傳送卷軸，帝袍飛舞的身軀，連同梁破光頭鋥亮，魁梧的身軀，緩緩消失於直衝天際的傳送之花之內。
從始至終，年輕帝王和梁破二人，就如同於狂風暴雨之下撐着傘的二人，相互扶持，不離不棄。
大日西斜，神京城天穹上空，於年節每個時辰向外綻放的煙花，再一次齊齊盛開，且更爲絢爛，而比煙花的轟鳴聲還要熱鬧的，便是家家戶戶傳出的歡聲笑語。
杖唬易逶烬嫶螅丝谠蕉嗟娜思遥坏侥旯澅阍綗狒[，而比較之下，一些院廣人稀的大戶人家，反而顯得有些冷冷清清。
“二姐，其實我不喜歡年節。”
魏國公府後院，一道帶着些許低落的聲音，自鬱鬱蔥蔥的樹木之間響起，隨後徐浩眯起眼睛，任由上方的斜陽灑在自己年輕的面龐之上，繼續開口道：
“平時也就罷了，每到年節，家裏永遠就只有這麼幾個人，好似就在時刻提醒我們，你一直孤獨。”
徐浩的話音落下之後，一旁身影修長的徐瑾，將低垂的目光抬起，回應聲傳出：
“今年爺爺在，已經熱鬧很多了。”
語畢之後，徐瑾轉過頭，注視着一旁弟弟愈發成熟的臉龐，繼續開口道：
“咱們紫竹巷的凶拥芏颊f好了，喫完年夜飯後會在咱們府聚上一聚，黑皮和簫遠等人都會來。”
此言一出，徐浩的臉上露出了些許興奮之色，提高了不少的話音接着傳出：
“自從數年前的北海血戰之後，咱們這些紫竹巷的子弟們紛紛各奔東西，許多人整一年都沒有見到過一面，我正好想要看看，黑皮這個傢伙的修爲，有沒有長進。”
“黑皮加入了蠻荒軍，短短一年之內，已經晉升爲校尉，徐浩，你現在還不夠人家一隻手打的。”
徐瑾不緊不慢傳出的聲音，直接潑了徐浩一盆冷水，隨後其抬手拍了拍後者的肩般，柔和了不少的聲音緊接響起：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咱們修行者的每個階段都不相同，也並非都是平穩上升，不同的階段，有不同階段要做之事。
“黑皮的年紀正是最厚積薄發的階段，而你，年紀還小，尚且處於積累階段，不可相互比較。”
說完之後，徐瑾抬頭，望着面前幾乎要完全沉入地平線之下的大日，帶着疑惑的聲音傳出道：
“待會紫竹巷子弟們前來，也不知大姐參與不參與。”
“大姐一向隨和，若是晚上宮中無召，應該會來的，對了，大姐呢？”
徐浩這疑問聲落下，徐瑾繼續邁步走向前方，回應聲響起：
“大姐還在後山陵墓那兒，你應該知道的，父母出事那年，你我還小，因此連記憶都有些模糊，但是大姐不同，她對於父母的記憶深刻，因此大姐對父母的感情很深。”
話音落下，魏國公府的姐弟倆齊齊嘆了一口氣，緊接着在一聲聲煙花綻放聲之下，姐弟倆有些形單影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面積極廣，卻無寥寥幾人的大道之內。
如果說論整個神京城，在年節時，誰顯得最爲落寞，那麼只有一個老人和三個年輕人的魏國公徐家，可以排進前列。
冬日的神京城，一旦大日有了沉入地平線之下的苗頭，這天地在須臾之間，便會直接陷入黑暗之中。
但是夜晚，纔是年節真正的模樣！
整個神州浩土的廣袤天穹，在入夜之後，完完全全被絢爛煙花所充斥，五顏六色的彩光，遮天蔽日，不但將天穹上方的星辰都全部掩蓋，還與地面之上的萬家燈火，交相輝映。
這無疑是壯觀無比的景象，因爲無論是天上星辰，還是地上人間星海，都是大夏子民無上之傑作。
雖說人力有窮盡，但是一旦以集體之力，創造出堪比天工的偉大壯舉，所帶來的震撼，更直抵人心。
於道道煙花綻放之下，鎮羽公府後院，一道修長的倩影，靜靜站立於一座陵墓之前。
色彩斑斕的煙花流光，映照在徐晴精緻的臉龐之上，也使得少女此時眸子內的憂思，顯露無遺。
少女憂思無人知，只在夜深人靜時。
其實自從加入天輝軍以來，身爲天輝軍指揮使的徐晴，便再也從未在其餘人面前露出過任何類似情緒。
因爲在所有人面前，她是沉穩非凡，果敢冷靜的風行者！
作爲代天行輝的禁忌者，其要像烈日般強大，誅殺一切邪魅。
天輝大日從不會展示自己的脆弱，除非是漆黑無光，無人可見的夜晚。
“轟轟轟！”
耳邊此起彼伏的煙花盛開聲繚繞，隨後徐勝魁梧的身軀緩緩出現在徐晴背後的陰影之中。
他注視着自家孫女忽然間變得很瘦弱的背影，滿眼愧疚。
第1671章 也無風也無晴的風
將時間倒回到六年前，同樣是年節的夜晚，天際之上的焰火爭相綻放，映照出整個神京大城普天同慶的模樣。
那時的神京城，還是屬於外三關的邊塞重地，而年關前夕，鎮羽侯林琅在無盡山玉龍關所取得的一場大捷，讓這一年的節日氛圍，更加火熱。
無數子民自發湧上街頭，高聲呼喊着林琅的名字。
雖然因爲前線戰事焦灼，鎮羽候林琅與大部分將士並未回京過年，但是爲了犒賞三軍，一支帶着大量獎賞的隊伍，自白帝宮出發，伴隨着漫天閃耀四方的絢爛煙花，北上前往無盡山玉龍關。
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頗爲龐大，而這裏面除了酒樓糧食之外，還藏着一枚太祖陛下的鳳令。
在老太后入土，長公主趙秀遠赴尋覓太祖蹤跡之後，如今的整個大夏朝廷，幾乎已經無人記得，這一次的嘉獎隊伍，是出自魏國公徐勝之手。
鳳令，荒原，那道並不高大，但是烈焰繚繞如神魔的身影，以及鵝毛大雪之內的驚天血戰！
這種種一幕幕開始於徐勝的黑眸之中來回交織，甚至發出比天穹上空還要的響亮的狂嘯，隨後所有的幻象，在老太后那一聲冷厲的呵斥之下，化作濃濃愧疚。
“此後，你徐家的晴丫頭，不能再入宮爲妃！”
這一道言之鑿鑿的喝聲，讓徐勝的虎軀驟然開始微微顫抖，下一息，自前方傳來的一道聲音，將徐勝的思緒拉回：
“爺爺，你還沒回去麼？”
話音落下，徐勝的黑眸，在一瞬間異樣全消，露出一個笑容之後，邁步來到徐晴的身旁，回應聲傳出：
“爺爺看你好像有心事，所以過來看看你。”
徐勝的聲音雖然渾厚，但是卻帶着溫柔，隨後前者低頭，注視面前兩座極爲簡單的衣冠冢，話音傳出道：
“爺爺知道你們這幾個小傢伙打小就不喜歡年節，說實話，老夫我也不喜歡，前些年在軍中過年，反而不覺得什麼，但是今年，竟然感覺有些不習慣，可能是老了吧。”
“爺爺不會老的。”
徐晴的回應聲之中帶着篤定，而在徐家子弟的眼中，這麼多年來，這位老人的模樣幾乎都從未變過，雖鬚髮皆白，但氣血旺盛，堪比猛虎。
“爺爺是人，肯定會老，這天地之下所有生靈都會變老，因爲這是大道給所有人制定好的規則。”
回應聲落下之後，徐勝於身邊的石椅之上坐下，抬手拍拍了身旁的桌子，示意身旁的少女一起，蒼老的聲音繼續傳出：
“相比較於太玄之地的其餘生靈，咱們人族的壽命算是極爲短暫，因此就如同這天際絢爛盛開的煙花，一閃而逝。”
語畢之後，爺孫二人齊齊抬頭，望着一朵又一朵爭相綻放的閃耀煙花，目光齊齊露出了思索之色。
忽明忽暗的彩光，映照在二人仰天的面龐之上，其實徐晴與徐勝老爺子二人的眉眼極爲相似，其中最爲有特點的便是徐家那如虎眸一般的眼睛。
哪怕平日裏表現的多麼堅毅，但是少女的心總是柔軟，尤其是看到漫天閃耀的炫彩煙花時，因此徐晴的眼眸之中也不知不覺之中浮現出了一絲絲嚮往之色。
隨後徐勝收回目光，注視着徐晴眼裏那稍縱即逝的光澤，忽然間開口，低低聲音傳出：
“晴丫頭，是爺爺對不住你。”
徐勝的聲音極小，剛一傳出，便直接被天穹之上傳下的一聲轟鳴覆蓋，隨後徐晴收回目光，目露疑惑的開口問道：
“爺爺，您說什麼？”
“沒什麼，爺爺老了，以後弟弟妹妹可就要靠你來照顧。”
徐老爺子用爽朗的笑聲來掩蓋臉上的異樣，聲音落下之後，還未等徐晴開口，前者便直接起身，聲音繼續傳出道：
“老夫估摸着到了這個時間點，年夜飯已經準備差不多了，別在外面呆太久，說回來，咱們一家子也很久沒有在一起過年了吧。”
“自從爺爺重新披掛上陣之後，這些年便一直在軍營之中。”
“老夫這輩子但求一個問心無愧，哪怕是知道做的不對，也願意付出代價，但就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家裏人。”
徐勝這道嘆息聲落下之後，其抬手攏了攏身上披着的單衣，繼續開口道：
“老夫年輕時叱吒風雲的十四氏，到了此時，人丁興旺的，幾乎沒有一家。
“不提那些已經斷絕了傳承的氏族，就連陛下所在的趙氏，也只是寥寥數人矣。”
陛下這二字從徐勝口中傳出後，徐晴的眸子動了動，喃喃開口道：
“白帝宮的面積比咱們府要大上太多，所以陛下實際上要比咱們孤單太多吧？”
“爲帝者，大部分要與孤寂爲伴，這是帝王家的宿命。”
說完之後，徐勝抬起手，拍了拍身旁少女的肩膀，聲音繼續傳出道：
“年節過後，朝廷會立馬舉行遠古祕境試煉，老夫會讓徐瑾和徐浩兩個小傢伙去試一試。
“若是能夠脫穎而出，或許能進入陛下親手創辦的白帝學宮，一入此學宮，可以說半隻腳踏入了天輝夜魘的大門，那老夫也就可以完全放心。”
說到此處，徐勝停頓一息，隨後注視着五彩斑斕的天穹，緩和了不少的聲音緊接着傳出道：
“若是沒這個能力，那也便認了，畢竟咱們大夏這段時間裏湧現了出了太多優秀的年輕人，這兩個小傢伙被人比下去，那是技不如人，老夫反而還覺得有些欣慰。”
“天輝軍夜魘之下，無論是黑龍衛還是蠻荒軍，皆是強悍無比的軍團，爺爺作爲軍中之人，應該極爲清楚。”
徐晴的回應聲落下之後，其加重了不少的堅定之言，繼續響起：
“而且我對弟弟妹妹有信心，這一次遠古祕境試煉，無論對手有多麼強，他們二人定然可以脫穎而出，因爲他們是徐氏子弟。”
“說的好，我徐氏，一生從不弱於人，哪怕是戰場赴死，也衝在第一個！”
魏國公徐勝發出一聲長嘯，正如徐老爺子所言，幾乎所有逝去的徐氏子弟，都是戰死沙場，徐家滿門忠烈！
嘯聲畢，老爺子大笑着向外邁步遠離，只留下衣冠冢之前坐着的少女，靜靜坐於原地。
隨後徐晴繼續抬頭，注視着漫天飛舞的煙花，而在少女的眸子裏，還能在炫彩的夜空之中，看到一縷縷流動的青風。
下一息，喃喃聲自少女口中傳出：
“我並不是一閃而逝的煙花，我是風，也無風，也無晴的風。
“不用對不起我，爺爺，或許這就是命。”
第1672章 老人們
風，無處不在，也不能停下，換而言之，風必須漂泊。
神京城內，一陣不知何處而起的風，自遠處吹來，先是拂過神京城家家戶戶廚房之中升起的裊裊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