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映丽桃花
隨後薛北川點點頭，聲音繼續淡淡而出：
“喬家傳承如此多年，自然有你們自己的處世之道，薛某愚見。”
“但是我對你這位神京城單槍匹馬而來的人很是好奇。”
喬玥轉過頭，注視着繼續彎腰鋤地的男子，剛想繼續開口，便見學宮門口，走進一位身材魁梧的光頭大漢。
隨後薛北川抬頭見狀，神情一瞬間變得恭敬肅穆無比，遠遠地便對着來人行一禮。
幾息之後，梁破走近，輕輕開口道：
“我家公子今日陪着家中的老人來了這凌波湖，邀爾等前往一聚，就在不遠處湖面的大船上。”
第0670章 最後一件事
今晨的凌波湖，平靜無波，就彷彿是一面平整的銅鏡，可以清晰的倒影出湖面上的模樣。
因爲東方初升的太陽，遠處的湖面反射出略微有些刺眼的粼粼波光，使得跟隨在梁破身後的幾人，眼睛微微眯起。
身穿黑色儒衫的薛北川，一路上依舊沉默不語，但是面容之上卻極爲肅穆，而雙眸之內，隱隱有些拘謹，這讓行走於其身旁的喬玥極爲好奇，精緻的臉龐之上，露出了越發感興趣的神色。
通過之前三言兩語的交流，心思玲瓏的喬玥，就已經知曉這位自神京城而來的年輕人，無論是自信沉穩也好，或是不善妥協也罷，其都是一位內心驕傲之輩。
而前方那位光頭大漢口中所謂的公子，能讓壓着秋水城所有年輕才子都喘不過氣的薛北川都感到拘謹，那究竟是何方神聖？
今兒正月初二，又恰逢風平浪靜的好天氣，因此自天際鳥瞰，整個凌波湖畔，準備開入湖中的船隻就如同傾巢而出的蜜蜂一般，數量卸啵@些船上乘坐都是前來遊湖的楚州子民，甚至還有大量優美的歌聲不斷飄蕩於湖上。
遊船歌聲，才子佳人，這是獨屬於楚州的正月之景。
在數量不計其數的遊船之內，一艘格外龐大，通體以烏木製成的大船靜靜停靠在湖畔，大船的周圍，整整一大片區域被清空，只有兩輛馬車停靠在船下的碼頭空地之上。
跟隨着梁破，逐漸走近大船的喬玥，經過停靠着的馬車時，清麗的眸子內，第一次露出了極度震驚之色，因爲這一輛停靠在外側的輛馬車之上，有着屬於她喬家的族徽，而這輛馬車作爲嫡系的喬玥也並不陌生，專屬於喬家的那位老祖宗。
馬車在此，那就說明，她喬家那位年歲最大的老祖宗也在此，因此凝重之色逐漸浮現於喬玥的臉龐之上，因爲她清楚，面前這艘遊船上來人的身份，或許將超出她的想象。
整首大船的周圍，一路上並未看見明顯的護衛，但是周圍卻極其的安靜，就好似這熱鬧非凡的凌波湖畔之中，單獨隔離出了一個世界。
隨後梁破帶着二人，沿着船上的階梯，登上甲板，便看見前方出現了另一位魁梧至極的漢子，濃密的鬍鬚編織成辮子垂於胸前，雖然面色兇惡猙獰，但是身上的氣息卻熾熱平和，此時正面朝湖面，欣賞着湖面的風景。
梁破對着熔岩誇點點頭之後，便帶着二人直接走進船上的樓閣之內，剛剛一踏入，便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傳入腥说亩希�
“煙姐姐，這都快足足一甲子了，您終於捨得回咱們這凌波湖看看了！”
這艘遊船的內部，和船外的古樸不同，裝飾繁華，地面之上還鋪設了一層毛絨絨的雪白獸毯，只見獸毯之上，一位穿着的逡碌睦咸蚍N地，聲音之中還帶着哽咽，隨後上方斜靠着的老太后抬手輕輕擺了擺，開口回應道：
“起身吧，喬佩妹子，不是本宮不想來，是這神京城距離秋水城還是遠了一些，而且老身我太忙了，抽不開身，若不是近來御兒在楚州安置了一座石像塔，本宮可能到死也回不了家鄉。”
此言一出，下方逡吕咸瞧怀陕暎虻鼐镁貌活娖鹕恚S後踏入船內，陷入驚駭之中，才回過神來的喬玥趕忙上前，攙扶住逡吕咸_口擔憂地問道：
“祖奶奶，您沒事吧？”
“我無妨，快來拜見太皇太后。”
老太太話音落下，喬玥正色，恭恭敬敬的對着上方一拜，開口請安，不刻意壓粗聲線的她，聲音極爲悅耳動聽，就好似一隻正在歌唱的百靈鳥，隨後其身旁的喬家老祖宗繼續開口道：
“煙姐姐，這是我喬家這一輩的嫡女，聰慧敏銳，但是平日裏卻不愛女裝，真是讓您見笑了。”
老太后的臉上，帶着遮住了整個臉龐的面紗，因此腥丝床磺逅樕系哪樱侵览咸鬅o法視物的胭脂，聞言之後，接着開口道：
“自古楚州出美人，而秋水城喬家更是其中翹楚，此時一見，雖然未着女裝，但是依舊是膚白勝雪，名不虛傳。”
“皇后娘娘謬讚！”
喬家老祖宗微微一笑，雙眸之內有着一絲意味深長味道流轉，反倒是身旁的喬玥，眉頭微不可察的微微皺起。
片刻之後，整個大船的樓閣之內，老太后和喬家老祖繼續話着家常，二人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緣分，關係也算上佳，因此此時閣樓之內的氣氛頗爲融洽，並且伴隨着些許笑聲傳出。
趙御並沒有出現在閣樓之內，他獨自一人站於船頭，並未穿帝袍，而是一襲簡單常服黑袍，衣炔飄飄之間，注視着前方湖天一色的景象，以及如螞蟻搬家一般的來回船隻，面無表情。
昨日晚膳，老太后直接開口要於今晨來這凌波湖，年輕帝王的心中便直接咯噔一下，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回家鄉完成承諾是這位處於彌留之際的老人，最後要做的事情。
哪怕趙御再喜怒不顯於色，此時他的心中，卻好似被一座大山死死壓住，喘不過氣，因此年輕帝王獨自一人來到視野寬闊的船頭，眺目遠望。
趙御挺拔身軀的後方，梁破帶着一位儒衫青年慢慢走近，隨後前者做了一個手勢，二人靜靜等待，這不是薛北川第一次見到趙御，因爲和浩信並稱爲原儒門雙子星之一的他，當初三千儒生回京，白帝宮設宴之際，他就坐在趙御的正下方。
但是與第一次見到年輕帝王想比，此時的趙御光光一個並不寬闊的背影，卻好似高高端坐於天際的神靈，扛住了整個天際，壓制住了整個前方虛空，使得整個原本絢麗多彩的凌波湖，在薛北川的感應之中，瞬間黯然失色。
片刻之後，趙御回身，黑色的眸子注視着站於梁破身旁的年輕人，隨後輕輕張嘴，淡淡的帝音向外傳出：
“薛北川，你於秋水城建立大夏學宮，可有哪個不長眼的家族刁難你？”
第0671章 情分
隨着日頭緩緩升起，秋水城內愈來愈多的子民攜親朋和家人湧向凌波湖畔，帶着喧囂熱鬧的氣氛，同時碼頭之上一艘艘遊船拖着長長的漣漪，一艘接着一艘向湖中駛去。
自一早便停靠於湖畔的黑色大船，於一陣鼓聲之後，緩緩開動離岸，接着岸邊那屬於喬家老祖宗的馬車也同樣離去，只留下原地站立的薛北川和喬玥二人隨後緩緩往回走。
哪怕周圍喧鬧，但是二人都好似各有心事，紛紛沉默不語，好一會之後，喬玥精緻的臉龐恢復正常，紅脣輕啓，開口問道：
“剛剛那位漢子所說的公子，是並未在船內露面的陛下吧，你見着了？”
“自然是見着了。”
薛北川目光依舊直視前方，隨後沉穩的聲音繼續傳出：
“陛下未在船內露面，爾等喬家很是遺憾吧。”
薛北川的話音落下，女扮男裝，帶着香風的喬玥自腰間再次將摺扇抽出，輕輕搖擺，開口道：
“想必老祖宗和我爹定是遺憾的，反倒是我自己，說實話，反而有些慶幸。”
“爾等喬家的野心，真不小。”
薛北川轉過頭，注視着身旁的喬玥，而後者的眸中神情有些複雜，悅耳的聲音繼續傳出：
“你也知道，喬家雖然在楚州建立了無數學堂，是傳承久遠的大族，但是帝心難測，大夏學宮的出現，讓整個喬家都敲響了警鐘，而老祖宗她畢竟年事已高，想要憑藉這年輕時候與太皇太后的些許情分，來搏上一搏，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沒想到，那位傳說之中，少年無敵的扶搖大帝，根本連面都不露，更別說看上我了。”
說到此處，喬玥的聲音之中帶着些許自嘲和懊惱，但是薛北川知曉，身旁這位女扮男裝的喬家小姐，懊惱的並不是見不到帝容，而是不知不覺中，被隨意操控的人生。
二人的出生不同，成長經歷也不同，但是內心深處，同樣驕傲。
“只是我沒想到，老祖宗她竟然連招呼也不和我打一聲，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我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了你旁邊，順便搭上了你這條線，手段着實高明。”
正當喬玥正唏噓之際，原本正在邁步向前行走薛北川突然停下腳步，淡淡開口道：
“其實你根本無需有如此多情緒，真的。”
語畢之後，薛北川轉過身子，平凡的面容之上，此時滿是認真之色，竟然帶上了一絲威嚴，接着他注視着喬玥的雙眸，一字一句地繼續開口道：
“無論你見沒有見到陛下，這件事的結局都不會有所改變，陛下和太皇太后是翱翔於天際的九天之鳳，喬家雖然在秋水城內獨霸一方，但是想比較而言就是螢火與皓月之區別。
“九天之鳳自然能夠洞悉爾等在下面搞的小動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看在過往情面之上，不追究擅自打探皇族行蹤之罪過，而陛下不露面就是賜予的最大寬容，否則今兒司天監和吏部便會將整個喬府團團圍聚。”
薛北川語畢，喬玥面色驟變，甚至連手中的摺扇都忘記了搖擺，正如儒衫衫青年所說，螢火憑藉那虛無縹緲的情份想要去打九天之鳳的主意，稍有不慎，便是神形俱滅的下場。
但是薛北川接下來話語更讓喬玥的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平復。
“方纔陛下曾問我，楚州有沒有不長眼的家族阻礙大夏學宮的建立，我的回答是我自個兒可以處理，所以爾等喬家，剛剛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與此同時，凌波湖之上，烏木大船劈波斬浪而行，船頭處，趙御依舊站立，而其身後，站着一位穿司天監大袍的身影，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奏摺，開口稟告道：
“陛下，這是近階段關於秋水城大夏學宮建設的情報，請過目。”
“不必了，既然薛北川說能自己處理，那麼這封摺子朕就不看了。”
淡淡的帝音自前方傳來，隨後趙御轉身，繼續開口道：
“不過你和我說說，這秋水喬家，在這後面，有沒有動什麼手腳？”
帝音落下，身穿司天監大袍的人影重重一點頭，開口稟告道：
“喬家大動作並沒有，只是暗中推了城中的書生們一把，讓其去和薛北川比試，不過反而讓後者的名氣更甚。”
“有時候樹欲靜，而風不止，喬家家大業大，難免會有幾個蠢貨，你盯着學宮建設的事，有什麼事情往上面遞摺子就行。”
“諾！屬下告退！”
楚州司天監總指揮使直接消失於原地，趙御自甲板處走回屋內，剛一踏入，原本嚴肅的神情逐漸變得柔和，身上凌厲的氣勢同樣收回體內，隨後來到老太后身邊，笑着開口道：
“奶奶，這凌波湖與您離開的時候相比，可有不同？”
“有相同，也有不同。”
老太后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仔細感受着徽朱吨車臍庀ⅲ^續開口道：
“這凌波湖上滿是水汽的氣息，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清新無比，令本宮整個人都極爲舒坦，而且哪怕老身看不見，我也知道這湖上定是繁忙無比，這繁華，是本宮當年離開的時候所沒有的。
“我年輕的時候喜歡清幽，但是現在，越來越愛熱鬧和繁華。”
“奶奶，今兒大年初二，這凌波湖上來來回回的船隻呀，就好似正在搬家的螞蟻，密密麻麻的，熱鬧非凡。”
一旁一直陪伴這老太后的胭脂同樣上前，來到趙御身邊，輕輕開口，隨後老太太笑眯眯地點點頭，閉上眼睛，細細的去感受。
觸，味，嗅，視，聽，人之五感，老太太就只剩下了聽覺，因此她口中所說的清新氣息，繁華之感，她其實通通無法去真正感受，但是老人還是心滿意足，因爲這是她出生的家鄉。
在這艘駛向湖中心的大船之上，這位處於彌留之際的老人，好似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湖面上的風兒輕輕吹拂着，帶着鋪面而來的水汽，吹過少女那驚世的容顏之上，也將烏黑的萬千青絲吹起，那是一副仙境一般的畫卷。
少女是神州浩土之上公認的第一美人，甚至整個明珠凌波湖，都是爲她而生。
大道創造了少女，因爲覺得還不夠完美，因此特地爲她建造了一座湖，湖中飼養了一頭鯨。
第0672章 重逢
凌波湖是大夏第一淡水湖，面積極爲龐大，所以大部分自秋水湖畔出行的子民們，都是在外圍遊玩，鮮有開往湖中心的船隻。
因此越往湖中心走，周圍的船隻就越少，湖面上飄蕩的滾滾霧氣便愈發濃郁。
趙御等人所在的烏木大船，原本隸屬於的楚州司天監，別看體積龐大，但是一旦全速前進，速度奇快，猶如在湖面上的離弦之箭，劃過一道烏光，瞬間即逝。
隨着大船繼續向前，老太后的精神便愈發抖敚踔翢o需攙扶，便可一個人扶着的窗沿，仔細聆聽着耳邊的風聲，那是家鄉的呼喚，隨後她緩緩取下臉上的面紗，輕輕開口問道：
“御兒，這附近可有島嶼？”
老人的詢問聲落下之後，趙御注視着前方不遠處兩座相距不遠的小島，開口回應道：
“奶奶真是料事如神，前方正好有兩座好似依偎於一處的島嶼，但是面積皆不大。”
“因爲風聲不一樣了，這種聲音本宮的記憶深處很深刻。”
自前方吹來的湖面之風，將老太太的滿頭銀絲向後吹起，隨後其帶着懷念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兩座依偎在一起的島，早些年稱之爲雙子島，曾經是休魚氏的門戶，本宮年輕的時候，常常喜歡來此處，因爲兩座島靠的極近的緣故，因此風自其中穿梭而過，會發出猶如鳥兒歌唱一般的鳴叫聲，很悅耳。”
老太后語畢之後不久，隨着大船逐漸靠近，腥硕呏饾u響起了那輕聲的低鳴聲，自前方而來，如泣如訴，與心境結合之下，竟有一種倍感淒涼之感。
“來，胭脂，扶老身去甲板之上。”
老太后輕輕拍了拍胭脂的雙手，隨後幾人緩緩來到甲板之上，耳邊的聲音更爲清晰，隨後老太太繼續開口道：
“本宮年輕的時候，這聲音可是極爲悅耳的，反倒是現在，竟有些淒涼之感，或許這就像是我休魚氏，整族遷移，盡皆落寞。”
老人唏噓之間，整艘大船駛過雙子島，此島嶼一過，就代表着腥艘呀浿饾u進入了凌波湖的中心地帶，濃郁的霧氣頓時徽炙闹埽梢姸葮O低。
凌波湖的中心地帶，一直是整個楚州公認的禁地，所以負責駕駛這艘大船的司天監監吏，逐漸將船速降下，老太后耳邊呼嘯的風聲驟然減弱，接着老太后的詢問聲繼續響起：
“可是到了中心地帶？”
“是的奶奶，周圍霧氣繚繞，因此船速減弱，但是不需要太長時間便可到那座楓葉島。”
年輕帝王的聲音落下之後，他的目光注視着前方煙霧繚繞的虛空，眸內無數銀光閃爍，接着其輕輕抬手，準備揮手抹去前方整片霧氣，便見身旁的老太太露出一個笑容，上前一步，輕輕開口，發出悅耳無比的歌聲：
“君不見，巖下井，百尺不及泉。君不見山上苗，數寸凌雲煙。
“君不見門前柳，榮耀暫時蕭索久。君不見陌上花，狂風吹去落誰家。”
歌聲輕輕傳出，向着四面八方擴散，其彷彿有着一種魔力，在沉浮的霧氣之間，來回繚繞，並且不斷向着湖深處而去。
下一息，整個凌波湖的湖中心，狠狠一震，原本平靜無波的湖面開始泛起劇烈無比的漣漪，一波又一波向着外部擴散。
“君不見，雲中月，暫盈還復缺。君不見，林下風，聲遠意難窮。”
老太后的歌聲繼續傳出，詭異地由原本的蒼老，逐漸轉爲年輕時的悅耳，同時整個凌波湖湖中心，那座龐大無比的楓葉島，島上無數楓葉開始左右搖擺抖動，一陣又一陣歡愉的情緒伴隨着翻湧的波濤向外席捲。
一股龐大無雙的意志，逐漸自湖中心甦醒，隨後整個凌波湖，驟然變得不同，好似有一隻無形中的大手，自上而下地直接握住整個大湖。
在凌波湖外圍遊玩的無數子民，驚奇的發現，船下原本平靜的湖面，極爲突兀地開始向下起伏，極爲顛簸，紛紛伸手抓住旁邊的欄杆，緊接着的一聲聲驚呼自各艘船上不斷響起，因爲凌波湖的中心，一道貫穿天地的紅光，直接沖天而起。
隨後，站於船頭，滿頭白髮飛舞的老太太，好似聽到了前方遙遠無比的呼喚，笑着繼續唱出這最後一句：
“君不見，東流水，一去無窮已。君不見，西郊雲，日夕空氛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