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49擺地攤 第190章

作者:山粉圓子山粉圓子

  村公社大食堂門口,方葉剛下車,就見到一群社民正自覺排著隊,手裡拿著碗,還有廚師在發饅頭,而一側棚子裡的桌上,中間擺著一個大湯盆,邊上擺著四個菜,其中一碗是油滴滴的燒肉,只不過不知道怎回來,看上去白慘慘的,像是沒有放醬油。

  “這就是村公社的大食堂了和鎮公社的大食堂沒有什麼區別,每天兩幹一稀,四菜一湯。”桌旁,陸居英為方葉介紹了起來。

  “天天都有肉吃嗎?”方葉問道。

  陸居英笑著搖了搖頭道:“沒有,集體沒有那麼多肉食,所以半個月吃一次肉。”

  方葉點了點頭,而後又走到了發饅頭的筐前,一些社員拿完饅頭,便坐到了桌子上,不過卻是沒有開吃,各自都看著桌上的菜,方葉四下看了看,一切已經明瞭,而陸居英依舊在介紹著,他說桌椅不夠,因此社員有的已經打完了飯菜回家吃,願意在食堂坐的就在食堂吃,一切都似乎很合呼邏輯。

  —些社員拿完饅頭就要離開,方葉攔了一下,問道:“同志,你們天天都有這樣的白麵吃嗎?”“哦哦,有啊。”社員有些緊張,但還是回道。

  “—天三餐是怎麼吃的?是餐餐都是乾的,還是有稀的。”方葉再次問道。

  “我們,一天三頓都吃乾的。”社員驚慌之下不假思索的回道。

  “那肉呢,多久吃一次?”“一個月吃一次?”方葉問道:“不是半個月吃一次嗎?”“啊,我記錯了,是半個月吃一次。”社員緊張得呵呵笑了起來,趕忙遮掩道:“領導您看,這經常吃,也就不記事了,是我記錯了,確實是半個月吃一次。”

  村公社的主任站在方葉身後,使命的朝社員使眼色,這時一些機靈的社員,便附和道:“半個月吃一次肉,沒記錯的。”

  “對,半個月吃一次。”眾人紛紛附和道。

  方葉笑著點了點頭,朝四周看去,一些社員死死的盯著桌子上那碗肉,在咽口水,忽然間就見一位中年漢子,趁人不注意迅速的拿了一塊肉,塞到了嘴裡,然後有些心虛的低下了頭。

  “可以去社員家中參觀一下嗎?”方葉再次問道。“沒問題。”陸居英回答得十分的爽快。

  這年月老百姓家的房子都差不多,無論是北方還是南方,無論是固安還是同安,土房是標配,能蓋得上瓦的那都是富有人家,所以當方葉來到一戶社員家中時,倒也沒對建築有什麼特別在意。

  這戶社員家中一共六口人,家裡的桌子上也擺著四菜一湯,甚至連碗都與大食堂的一致,只是方葉看著一家人坐在桌子前,饅頭沒動,肉菜沒動,只是每人面前的碗裡盛了半碗湯。

  家中婦女的懷裡抱著一個男娃娃,大約五六歲,當方葉走進門時,那孩子手裡正拿著一個褐色的窩頭在那裡狼吞虎煙的啃著,而女人見領導來了,趕忙一把奪過孩子手裡的食物藏了起來,娃娃被著猛然出現的情形給驚著了,接著便哇哇大哭了起來。

  女人抱著孩子,趕忙起身,到了一旁安撫,孩子還在哭,她緊張得直接捂起了孩子的嘴巴,而後躲進了裡屋。

  “伙食挺不錯的。”方葉看著桌上有肉有菜有湯,還有白麵饅頭笑道。

  方葉看了看桌上的飯食,便指著肉問道:“你們經常有肉吃嗎?”家裡的男主人答道:“也不是經常,半個月吃一次。”

  方葉聽著那沒有情感而公式化的回答,便轉向了一旁,朝桌上那位大約十來歲卻很瘦的小妹妹說道:“孩子太瘦了,要多吃些肉。”

  一家人連忙笑著應和,不過桌上的東西卻是依舊沒動,只見那位小妹妹盯著那碗肉,不住的吞口水,方葉見此便對大人說道:“孩子是祖國的未來,這麼瘦可不行啊,多給孩子夾些肉。”

  大人見方葉如此說,被逼得沒辦法,只好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到了女娃娃的碗裡,孩子頓時大喜,夾起肉就要吃,不過卻是被奶奶那懾人的眼神給嚇著了,肉都到了嘴邊,卻又是放了下來,然後擦起了眼淚。

  ‘哎~’方葉嘆了口氣,什麼也不說了,這時一旁的陸居英和村鎮公社的領導,頓時尷尬無比的站在那裡。

  出得屋來,方葉掏出煙,散了一圈,就連陸居英也沒有見過這麼高階的香菸,還有方葉手中那打火機,那可是軍隊才能用的高階貨,方葉打著火遞了過去,不過他卻是沒敢接。

  方葉吸了一口煙,默然的說道:“政治我不太懂,但是飯要讓人吃啊,你們這種情況,上級知道嗎?”陸居英一時間也有些慌,他掏出火柴手微微有些抖了下,打著火點起煙吸了一口,‘高階香菸’的感覺果然不一般,他抽得很享受,又將煙抽了一口,重重的呼了口氣,似有無奈的說道:“方同志,這是國家政策。”

  方葉問道:“報到了上面了沒有。”

  陸居英點了點頭,依舊回答得很官方:“示範縣是中央確定成立的,省、專區、縣依照指示執行。”

  方葉說道:“我要是去下一個地方,是不是還會是這樣的場景?”陸居英皺著眉頭抽著煙,卻是沒有再回答,方葉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了支票,不過在身上摸了摸,卻是沒有找到筆,於是便對陸居英說道:“借支筆用下。”

  陸居英趕緊抽出鋼筆,擰好筆帽遞了過去,方葉在支票上填了‘一萬圓整’,然後一撕支票遞了過去說道:“想必這些夠今天這餐飯錢了,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也請不要再收回去了,這餐飯就算我個人請固安縣的百姓吃的吧。”

  陸居英接過支票一看,這是中國人民銀行的支票,上面整整寫著一萬塊,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要知道全縣一來的財政收入也不過千把來萬,這還是豐年的水平。

  陸居英接過鋼筆,隨即開啟公文包,給方葉開了一個回執,又拿鋼筆在大拇指上塗了起來,而後按到了紙條上,接著鎮、村書記也上來按了手印,他將回執雙手遞給了方葉說道:“我代固安縣的百姓謝謝方葉同志的慷慨。”

  方葉接過紙條,也沒看便塞到了口袋裡,方葉並不知道,此時在公社的大食堂裡,幾名村公社幹部和民兵,正拿著一個麻袋,將白麵饅頭往裡倒去,而肉也被大臉盆裝了起來,這些東西都會送回縣城。

  不過鎮公社書記與村公社的主任相互碰了下眼,接著村主任便離開了人群朝著大食堂方向快步走去,來到大食堂的他,立即對正在收拾的一群人說道:“都不要收了,今天這餐飯大家直接吃,不用送回縣城了。”

  “主任,這是國家的東西,我們吃了,要犯錯誤的啊。”一些青年幹部提醒道。

  “沒事的,出了事我擔著,肉、饅頭按戶發下去!”主任頗是有些豪氣干雲的說道。

  事情已經拆穿了,再演也就沒意思了,因此方葉提出再到別的地方去參觀時,陸部長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要向縣裡彙報一下,而當縣裡得到訊息之後,齊書記和於縣長親自跑到了招待所對方葉表示了感謝,同時還將縣裡的一些真實情況告知了他。

  只到方葉再次下到鄉里,看到真實的情況之後,他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對於生活在21世紀的他,真正走進苦難之時,那種震撼讓他在此後很長很長的時間裡都無法釋懷。

第261章 不一樣的風景(三)

  四日後,方葉回到了北京,原本準備返程的他,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參觀報告交了上去,他覺得很有必要將固安縣公共大食堂等的一些情況向中央首長們彙報,雖然這有越界之嫌,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弼時看到報告之後,不由得感到十分的震驚,他萬萬沒有想到,還沒到一年的時間,居然就出現了這麼大的問題,而且不知道什麼原因,地方上竟然沒有上報,僵化的執行中央的政策,以至於出現了餓死人的情形。

  弼時拿上了報告,帶著方葉來到了總理的家中,會客廳裡,總理自從檢視起方葉的報告後,眉頭沒有舒開過,薄薄的幾頁紙,在他的手中似的千鈞之力,看完最後一頁,他用力的合上了報告,重重的嘆了口氣。

  “小方,這些情況都是真實的嗎?”總理問道。

  方葉點了下頭回道:“都是親眼所見,我在溝渠鄉的一個偏遠村公社裡去參觀,村裡的老百姓基本不怎麼出門,走進農戶家中才發現,許多人餓的走不動道了,周邊能吃的東西,像樹皮、草根、樹葉能吃的都吃了,其中一處莊子自去年底開始至今年三月,全莊117口人,餓死了三人,另有五位老人為減輕家中負擔上了吊。”

  “縣裡為何沒有上報?”總理的口氣中既感到不解,又有些憤怒的問道。

  “總理,地方上已經上報了,我與縣委的齊澤華書記和於景波縣長進行了交談,他們去年就上報到了保定專區,但上級說這是中央的政策不能改…。”方葉將其中的情況進行了說明。

  他接著說道:“現在這批糧,還是齊澤華同志跑到保定專區哭來了,可是不頂事啊,全縣32萬人口,靠著專區的儲備糧也只能解決一時,可是到夏收還有兩個月呢,這事要是不解決,接下來可能會迎來大規模的惡死人事件。”

  “私下裡,於景波同志跟我說,如果上級再不解決,他們要越級到省裡去反映情況了。”

  這時弼時放下了茶杯,問道:“縣裡的儲備糧都用完了?這不應該啊,這才幾個月,怎麼會用得這麼快。”

  方葉說道:“以前每家自己做飯,糧食會節約,現在吃大食堂,因此這種觀念也就沒有了,反正是公家的糧,也是自己辛苦做的,對於對—般百姓來說,自己吃得少,那就虧了,因此一開始都使勁吃,一天上餐,早上面條,中午晚上大白饅頭,去年實行大食堂僅僅三個月就將打的糧吃完了,後來都靠儲備糧在硬撐,但是到了去年底儲備糧也陸續吃完了,全縣陷入了糧荒。”

  “周邊縣見到固安縣的情形,便也捂緊了糧食,都不肯賣給縣裡,這一下縣裡徹底沒了糧食。至於村辦的集體養殖場,剛開始還風風火火,將各家各戶的家禽收了上來,殺豬宰羊高高興興吃了幾個月,現在除了縣裡的國營養殖場還有一些存餘,各地基本都吃光了。”

  “而且在大食堂的創辦過程中,出現了許多不良現象,幹部和糧食的工作人員多拿多佔,貪汙腐敗,搞出了一批特殊化,甚至還有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發生。”

  “究竟發生了何種不堪入目的事?”弼時接著問道。方葉心裡是真不想說,畢竟這些事違背時下道德了,但是他知道真實的情況必須報告給首長,於是稍加停頓便說道:“個別婦女為了家中能吃飽飯,便拿身體換糧食,年初時,固安縣便抓了這樣一個幹部,藉手中的權力汙辱了十幾名婦女,最小的十五歲,最大的三十多歲。”

  碰~!弼時一掌拍到了桌上,氣憤的怒道:“混賬!”總理,什麼話也沒說,他起了身,來到了窗邊的辦公桌前,拿起電話,一手叉著腰,口氣很是生硬的說道:“我是周蒽來,接河北省委,找林鐵。”

  大約過了一分多鐘,電話接通了,就見到電話中一個聲音說道:“喂。”

  “我是周蒽來。”總理說道。

  此時,河北省委書記的辦公室裡,林書記刷的一下站了起來,恭敬的說道:“總理您好,請問您有什麼指示。”

  總理的語氣依舊沒有變化,問道:“林同志,固安示範縣的情況現在如何了,你可瞭解?”“總理,示範縣去年我去看過,辦得很好啊,現在工業區正在大力建設,全縣已經完成了公社會,集體農莊、公共食…。”

  “好了。”總理一揮手打斷了他繼續彙報,這下總理是真的有些生氣了,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道:“林同志,你也是早年就參加革命的我黨優秀幹部了,固安縣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希望再去實地瞭解一下,還有給中央給寫一個報告,直接交到我這裡,我給你三天時間。”

  叭~!總理說完便將電話給結束通話了,氣憤的說道:“太不像話了,這才建國幾年,怎麼就開始官僚了。”

  那頭,林書記隨著電話落音,心不由得隨著顫了一下,他心頭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想了想一把將電話放到了座機上,然後扯起了嗓子喊道:“秘書,秘書!”“到,書記,您有什麼指示?”秘書聽到大喊聲,從隔壁的房間飛奔了過來。

  “安排車,我們去固安縣,現在就出發,快!”林書記揮手命令道,聲音中透著一股子不可阻擋的氣勢。

  總理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想了想,而後對方葉說道:“你的報告我收下了,我會上報主席,但此前要與河北地方的報告相互應證一下。”

  方葉點了點頭,但他還是說道:“情勢不等人,如果可以有的話,還是請地方上趕緊調糧吧,真的會餓死人的。”

  總理也點了點頭,他對方葉說道:“林鐵同志我知道,如果他看到了固安縣的真實情況,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那他就不配稱為黨的優秀幹部。另外,我這邊也會派人下去調查,進行三方印證。”

  總理再次起身,叫來了張秘書,然後讓他準備一下,今天就出發去固安縣,去那邊搞一個調查,要求‘務必實事求是,不得弄虛作假’,張秘書受命,沒有猶豫拿起公文包,連換洗的衣服都沒帶,就直接出發了。

  第二日,方葉踏上了回鄉的火車,他並沒有再乘坐飛機,實在是這年月的飛機,真的太差勁了,在空中顛波得十分厲害,有時候甚至像玩高空彈跳—樣,飛機艙裡還時常嘎嘎響,如同要散架—般,那種感覺沒坐過的人不知道,乘坐的過的人絕對不想來第二遍。

  林書記從天津出發,越過保定專區,中午時分就趕到了固安縣,省委書記的到來,讓齊澤華和於景波二人嚇了一跳,一般省委首長下來視察,提前都會有通知的,而這一次他們根本就沒有接到電話。

  縣委會議室裡,林書記叭叭的抽著煙,縣裡的一二把手因為不知道來意,也沒敢答話,只到林書記將香菸一連抽了好幾口,才沉著臉緩緩說道:“總理給我打了電話,問我固安示範縣的情況,我的彙報,總理很不高興,指示我實地來了解一下,作為省裡的一把手,這是我工作的失職,現在你們有什麼情況,可以如實的告訴我。”

  他夾著煙的手往前指了指,補充道:“只有一條,說真話,否則後果自負!”齊、於二人相互一視,眼中皆是堅定之色,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遮掩什麼,一直在向上面反映情況,只是並沒有獲得上級的支援與理解,現在省委一把手到了,此時不說更待何時?

  於是齊書記打頭,於縣長補充,兩人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這一年來縣裡發生的情況,全部如實的做了彙報,但聽到縣裡早已經斷糧,老百姓開始吃樹皮、樹葉之時,林書記直接震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實是不敢想象,就在自己的眼皮底子下,居然會發生如此慘絕人寰的事情。

  碰~!林書記終於爆發了,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到了會議桌上,茶杯蓋直接被震飛了起來,落到桌上呼呼的滾著,叭的一下墜到了地上,他憤怒之極的大聲責問道:“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上報!”齊書記回道:“我們縣已經不知道上報專區多少回了,但都沒有了下文,現在縣時的形勢急迫,我們原本打算近幾日越級向省裡彙報,只是今天您已經過來了。”

  說到這裡齊書記擦起了眼睛,哽煙著說道:“書記,那個勞什子公共大食堂,還是早點撤了吧,太害人了,全縣上上下下,現在有統計餓死的人,有近千口了,還請省裡給我們縣調些糧來,否則會死更多的人,人命關天啊~。”

  具體情況,還沒有看到,因此林書記並沒有直接下令調查,而是提出先下鄉看看情況再決定,因此要求縣裡的一二把手帶自己去看一看。

  三人出得門來,剛剛上車準備離開,就見一輛吉普車快速的看到了縣政府門口,嘎的一下剎住了車,看得出來這車來得很急。

  這年月能坐車的起碼是縣級幹部,因此可以預見來人來頭不小,因此準備出發的齊書記立即下了車,就見那輛車中,一位身著得體的青年男子拎著皮包下了車。

  “這位同志你好,請問?”齊澤華問道。

  “張作聞,國務院總理辦公室秘書。”張秘書報了下身份,卻是將齊澤華聽得一愣,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車中的林書記也聽得分明,他一把推開了車門,下了車,定睛仔細一看,確實是張秘書,他之前到中央開會時見過這位同志,只是沒有多少交談。

  林書記上前,伸出了手:“張同志,我是林鐵,河北省委書記。”

  “林書記您好,我是張作聞…。”又是一番介紹。

  林書記知道這是出大事了,否則總理不會親自派秘書下來,一問之下,果然如此,總理讓張秘書代自己到縣裡來調查情況。

  林書記雖然面子上掛不住,但是事情出在自己這裡,也沒有什麼好推託的,原本的招待被張秘書給推了,他聽說林書記要下鄉,便立即請求一起前往,林書記自無不答應。

  出得縣城,隨著深入農村,沿途之上觸目驚心,到處都是被扒掉了樹皮和打光了葉子的樹,農田裡看著一片綠油油,但是卻看不到幾個農人。

  當一行人來到溝渠鄉的一處村莊時,也並未聽到往昔雞吠相聞之聲,莊子裡靜悄悄,幾人下了車,走向莊子,就見許多老百姓或靠或躺坐在屋下、樹旁曬太陽。

  這是三月天,雖說早晚還有些溫差,但是太陽昇起之後,也有二十多度,並不冷,而此情此景只有一個解釋,人飢餓之後,身體缺乏能量就會感到冷。

  路邊,一位小男孩手裡抓著一把草,正在往嘴裡塞,他看到一群陌生人走進來,沒有躲避,只是自顧的吃著自己的東西。

  “小娃娃,你怎麼吃這個呀。”張秘書還不知道情況,因此便上前問道。

  孩子嚼了好一會,才怯生生的回道:“我餓。”“大人不給你飯吃嗎?”“爺爺餓死了。”孩子回道。

  “那你的爹孃呢?”張秘書再次問道。

  孩子沒有回答,只是扭過頭,朝前面的一間屋子看去,而後抬手指了指,林書記沒再多說什麼,抬起腿就朝那邊的屋子走去。

  一扇破木門半掩,於縣長正在門口喊了一嗓子,卻是沒人答應,於是便推門而入,只是走到屋裡,他卻是怔在那裡。

  林書記見於縣長不作聲,只是站在門旁,便也走了進來,屋裡光線—般,但卻看得分明,家中的男子不知道去了哪裡,只有兩個女人,一位蓬頭垢面眼神渙散,看到生人來了,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是沒起得來,另一位躺在坑上,—動不動。

  “你好,這位是省委的林書記,他來我們固安縣看望大家了。”於縣長上前女同志扶了一把,只見女子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了腳跟,她理了一下頭髮,又拍了拍灰,一時間顯得很是緊張。

  林書記上前一同將她扶到了坑上靠好,問道:“家裡男人呢?”“上工去了。”女子說道。

  “你們這樣還要上工?”林書記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女子點了點頭:“要打糧,抓田鼠,要上工,我,也要上,實,實在走不動,餓。”

  在於縣長的介紹下,林書記才知道,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期,所謂的打糧,是由莊子裡組織的打糧隊,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去刮樹皮、打樹葉,抓河魚、泥客、田鼠,找一切能吃的東西,同時田地也要照看,所以上工這種事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必須要做,不做就得餓死。

  齊書記伸手指了指坑上一動不動躺著的老太太問道:“她還好嗎?”女子說道:“餓的,快不行了。”

  林書記看向齊、於二人問道:“縣裡還有多少存糧?”“不足十二萬斤,這是工業區那邊建設的存糧,不能動。”齊書記說道。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工業區在建設,每天近萬人在幹活,這些人都是要吃飯的,如果將糧食拿出來救濟,對於這麼大一個縣來說,也無濟於事,到時反而兩頭都救不了―—所以是吃完一起死,還是讓一部分人先活著,這是一個現實而又殘忍的選擇。

  幾人出了家門,又進了一戶農家,場面差不多,但是當他們視察完莊子後,來到村公社主任和書記家中時,看到的卻是不一樣的場景,雖然面色也不是很好,但是至少沒有之前莊子裡那種悲慘的情形,而當他們到了鄉公社之後,這些幹部家庭,就完全看不出飢餓的樣貌了,反而個個面色紅潤,一切都不必多說。

  傍晚時分,公社食堂開飯,林書記揭開鍋蓋一看,裡面只有一些樹葉、樹芽加了些麵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煮成的幾大鍋稀糊糊,而後社員們家家戶戶拖著疲憊的身軀前來打飯,全程幾乎沒有什麼人說話。

  但是當林書記揭開一旁的小灶時,發現裡面蒸著不少玉米麵窩窩頭和紅薯,林書記頓時氣壞了,他冷著臉指著鍋裡的飯食問道:“這是給誰吃的!?”公社書記、主任、食堂大廚,全都低著頭,沒人敢答話,林書記將鍋蓋叭的往鍋上一扔,怒道:“你們也吃得下去?禽獸不如!”出得食堂來,林書記胸膛起伏不定,他仰頭大口呼了口氣,平復了下心情,而後掏出了記事本,擰開鋼筆刷刷的寫了起來,接著—撕,往秘書面前一遞說道:“立即回省裡,讓糧庫緊急調拔五十萬斤糧過來,告訴糧庫,今晚第一車就要到,我就在固安縣等著,告訴他們,就說我說的,若敢推諉耍心眼子,小心他們的腦袋!”一路走來,秘書也看得震驚不已,他接到了林書記的紙條,只是道了聲‘好’,便立即轉身朝著吉普車奔去,車子原地調了個車頭,而後朝著遠方急馳而去。

  “此情此景,怎麼對得起黨和人民!~”看著離去的吉普車,林書記喃喃道。

  沒有三天,僅僅兩天後,第三日的一早,林書記便帶著材料,親自趕往了北京。

  中南海總理的會客廳裡,林書記並沒有就坐,而是全程都站在總理面前,一直到他看完了報告,總理再次抬手示意他坐下,而林書記依舊沒坐,他站在總理面前作起了自我檢討:“總理,黨和人民將河北交給我,是我沒有管好,這是我的責任,請求中央處罰。”

  總理也是沉著臉,他說道:“這些事以後再說,先說說你的處置方案。”

  “我已經下令省裡緊急調拔50萬斤糧到固安縣,但是公共大食堂的問題不解決,這種事以後還會發生,因此我請求中央取消示範縣的公共大食堂,迴歸以前。”林書記一臉疲備的說道。

  總理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還頂著兩個大黑眼圈,便點了點頭回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中央會認真考慮,並且儘快給予答覆。”

  報告是由林書記和張秘書共同署的名,因此這是一份交叉驗證的報告,而且內容也並沒有遮掩什麼,看到的是什麼樣寫的就是什麼樣。

  報告中不僅僅是大食堂的問題,而且這種純理論化的實踐,還使得示範縣的農業耕作受到了嚴重的影響,可以預見1955年的夏收,固安縣的糧食將會出現減產,預計產量可能只有往年七成的水平。

  隨著糧食的減少,鄉鎮村集體創辦的養殖場,幾乎全軍覆沒,官僚思想也在這種制度之下,飛速的產生,各種拋離政治,無道德下限的行徑都在發生。雖說集體制度的正面作用仍在,但是理想化的集體制,事實已經證明失敗了。

  報告很快送到了主席處,主席看完後,隨即要求在書記處和中央內部進行傳閱,一份報告,將各位中央的高階首長們,看得震驚不已,這說明搞純粹化的革命理論根本就行不通,這對於所有看到報告的人來說,更是一次影響深遠的思想教育。

  1955年三月下旬,國家展開了大規模的賑濟,免除固安縣一年糧稅,從全省與國家糧庫抽調一千萬斤糧食緊急送往固安縣。

  同時國務院下發了指示,固安縣的公共大食堂正式取消,對於集體耕種也要求因地制宜,由農民自願選擇集中耕種或是自耕,並且要求全國各地政府不得再進行類似的強制推行。

  集體耕作有著它積極的一面,就如主席所設想的一般,那些革命烈士或失去勞動能力的家庭,集體耕作能夠幫助他們恢復生產,照顧到了這些家庭,不至於讓他們陷入絕望之中,同時也對土地的再度兼併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然而,在生產水平低下的時期,這種集體耕作有著其理想主義的一面,政治或行政化的手段,造成的結果就是官僚主義橫行,就如同剛開始的‘村民互助’—樣,最開始進行‘互助邉印畷r,國家只是進行推行,並沒有進行強制要求,而到了後來,就演變成了政治邉印�

  那些反對‘村民互助’就被抓起來批鬥,打上反革命的標記,從事物客觀規律的角度來說,農村的集體耕種,在面對農業生產水平低下的情形下,短期實行確實有利於農業的增長和農業勞動的提升,但是這種情況無法長期維持。

  這個時期的集體耕種,在其制度層面很公平,所有人都要參加耕作勞動,大家一起上工一起下工,好像很美好,其實缺乏內部公平;比如某人,工作時磨洋工,或者出工不出力,但是分配時卻一點也不能少,這對於那些出力勞作的人來說,這就是一種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