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96章

作者:膽小橙

  遠處一座散發著絕對冷漠的氣息,「唯棄情感之執念者可入。」

  更有一座,門扉扭曲成蛇形的漩渦,「以“終末之秘”作答,方可通行。」......

  萬千高塔,耳語層層疊疊響起,令人心煩意亂,又具備“乾脆就此進入”的誘惑性。

  削弱,或者說是一種......規訓?

  製造一個更易於控制的“合作者”?

  逼自己在無盡的“正確”選擇中,主動閹割掉自身最核心、最難以割捨的某一部分?

  “哈哈哈哈哈......”

  逃出外界後的範寧第一次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虛界來回走了一趟、收集了近乎整個藝術長河之“星光”的人,一個在極夜中凝視過深淵、並親手宣告了“不休之秘”的人......

  一個早已被剝奪至無可剝奪之人。

  “誰啊,你們,這誰幹的啊,哈哈。”範寧低聲短促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崩壞的笑意,“......不是,跟我玩這個?”

  第五樂章的終曲,在經歷這麼長一段時間的逃亡路途中,在經歷這麼一大段五個並置主題的狂躁宣洩後,本來已到尾聲。

  此刻,第一樂章“入夜的管絃樂”開局的那個“訊號動機”和“咆哮主題”再次響起!卻已不再是原本的形態,而是變得偏執、古怪,在D大調、c小調、c大調、B大調等各種光怪陸離的色彩中轉換,與原本終章五個主題的變形混雜、纏繞在一起!

  最後一縷可勉力施展乘輿秘術的神性看劇烈燃燒起來,“招月之門”的真知演繹而出!

  範寧根本沒有試圖去“分析”那成千上萬個規則的細節。

  根本沒找什麼所謂的“最優解”。

  而是操控起概念聯絡的無形牽引之力,做了一次來者不拒的......合併!

  “禁止‘燭’相之準則?可以!”

  “獻祭我的個人記憶和情感?可以!”

  “要‘星圖’?可以可以!”

  “聊聊‘終末之秘’?都可以!!”

  “——所有條件,同時滿足!”範寧雙臂張開,哈哈大笑起來,以自身為不可動搖的引力軸心,將殘餘的神性如無數無形的巨纜般丟擲,強行牽引、拖拽、壓縮起成千上萬的概念和成千上萬的塔影,“......來來來,我來幫你們,把這些狗屁規則全部焊死在一起!看看這座你們精心打造的規訓的點陣,能不能承受得住這些事物自身邏輯的的重量!”

  終章倒數第二小節,原本應該奔向C大調主和絃的旋律,被主音上方形成的增三和絃攔腰截住。

  恐怖的、無形的引力以範寧為中心爆發,千萬重高塔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彷彿空間本身在哀嚎的扭曲聲!

  “轟!”“轟!”“轟!!!”

  炸裂的音響在終曲最後一個小節爆開。

  那些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規則彼此衝突、湮滅,迸發出邏輯撞擊的火花與湮滅的黑洞!無數的塔影在劇烈的震盪中變得模糊、扭曲,如同被投入漩渦的倒影!

  唯有一座尚存。

  這世界忽然安靜了。

  臉色煞白如紙的範寧眯眼抬頭而望。

  除卻天空,不像過去移湧中閃耀的天幕,而是一大團崩壞旋轉的色彩垃圾場;除卻塔的質地和垂落的血管十分駭異扭曲......除卻這兩點,其實,有點像輝塔。

  原本異常地帶中的擴散源頭,“X座標”,或“環形廢墟”,是否本身就和世界表皮之下的輝塔存在某種對映關係?

  範寧忽然冒出此種念頭。

  塔的周圍,是深不見底的裂谷,四周被光線曬融的苔痰匾氯苛魈逝湃肓讼氯ァ�

  唯有眼前一條支離破碎的、僅容一人透過的岩石細線,如同畸形的一根血管支架與其相連。

  範寧氣喘吁吁,衣衫襤褸,渾身傷痕,腦漿連同身軀一起近乎溶解,他從一道巨大的、仍在蠕動的、流淌著膿液般色彩的邊緣跨了進去。

  無論如何,他也的確是強弩之末,再經不住這“午之月”在極短白晝狀態下的照射了。

  “鏗......”

  一連數十至二十道鋒利清冷的金屬穿梭聲響起。

  果然,是“狂怒銀片”。

  範寧認出了其間最大的一片不規則的形狀,那是曾經在“中樞管制區”上空見到過的。

  這高塔附近的空間之所以隔絕了“午之月”的照耀強度,果然是“廳長”的接應和庇佑所為。

  崩壞世界中曾經的那些“大型管制區”,現在肯定已經盡皆溶解,但是那些體現過管制維繫痕跡的“狂怒銀片”,此刻一片片地在高塔之下收集聚攏,懸在了狹長通道的兩側——亦是深谷的上空——如此依次排開。

  揹著吉他的範寧回頭望去,曾經的世界已徹底被瘋狂的流質景象所吞沒,變成了一大團無盡的濫彩泥漿,深谷不斷被填高。

  哦,吉他。

  範寧的手懸在深谷上方,放開。

  琴絃斷裂捲曲、琴身油汙斑斑的“伊利裡安”無聲墜入了深谷。

  但範寧手中的“守夜人之燈”內部星圖璀璨,收集工作近乎完成,且絕大部分核心的“星光”得以保全。

  兩側的“狂怒銀片”持續閃爍著不祥的光芒,岩石細線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範寧的步子放慢,走得很穩,目光只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從崩壞天空上方贅生垂落的血管與器官。

  異變再起。

  塔門的陰影中,人影晃動。

  一個,兩個,三個......更多的“範寧”,從門內走了出來。

  他們沿著那條細線,與範寧迎面相遇,然後,擦肩而過。

  他們的方向,是“返程”。

  這些“範寧”衣著與狀態各異,有的氣宇軒昂、手持指揮棒、身披優雅燕尾服,有些臉色潮紅、眼神帶著慾望得到極大滿足之後的倦怠,有的衣衫襤褸、滿身傷痕,還有的甚至肢體殘缺,散發著濃烈的頹敗與死亡氣息。

  他們的面容與眼前的範寧一模一樣。

  絕對不是偽裝。

  範寧從“範寧”的氣息中感受到了“不休之秘”!

  還有,連剛剛在虛界中穿越“極夜之門”後那份獨特的、洞察了寂靜、延留與休止之權柄的“普累若麻”,都分毫不差!

  “不必上去了。”一個面容平靜,眼中卻毫無生氣的“範寧”開口道,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我是未來的你,過來向你告知,成功了。新世界已經達成,代價是你必須回到迴圈的起點,一切重新開始。”

  他說完,繼續向前,身影跨入了那片刺眼蠕動的膿液光幕中。

  “失敗了。”另一個渾身殘缺,眼神裡只剩下麻木的“範寧”與之擦肩,聲音如同破舊風箱,“上去也只是再體驗一次‘午’的悲歡,外加重新演奏一遍《a小調第六交響曲》,毫無意義。放棄吧,別給他們做嫁衣。”

  “裡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

  “他們在等你,為了把你也變成我們之一。”

  “再去一趟也行吧,我已經去了三次了,雖然沒什麼意義,但那場盛夏海灘邊的旖夢,我想死在那個地方,那一時刻......我還會再去的。”

  “放下‘守夜人之燈’吧......那些當跑的路你已經跑盡了......你應該輕鬆一點了......”

  凡此種種,或誘惑,或打擊,或陳述著看似無可辯駁的“事實”,或僅是傾吐心聲。

  他們都是“範寧”,都帶著真實的印記,訴說著無數種可能的、或好或壞或無意義的“未來”。

  範寧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前方巨物傾倒而下的蠕動陰影中,看著這些從“未來”返回相告的自己。

  這些身影在扭曲的光線中顯得如此真實,這些人所傳遞的情緒如此與自己本身的性情一致。

  範寧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或平靜、或痛苦、或麻木的臉龐。

  然後,視線落在了他們同樣無一例外的提燈的手上。

  那些“守夜人之燈”是熄滅的,或亮著曾經屬於“照明之秘”真知的虛假的光。

  範寧的嘴角泛起莫名的弧度。

  冰冷,嘲弄,或決絕,或釋然。

  也許是真的吧,也許是可能性的一種或多種吧。

  那又如何?

  範寧沒有說話,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再多看那些“自己”一眼。

  他提著蘊滿人類藝術長河之星圖的燈盞,邁出了最後幾步,與那些身影擦肩而過。

  一切俯瞰望去,就如一大塊濫彩拼圖大地上的一隻只螞蟻。

  無數汙穢的塵埃和血肉碎塊,在刺眼的光芒中失重般地浮動。

  那團贅生垂落下來的扭曲血管底部,似磚石又似血肉的門緩緩蠕開一道縫隙,將範寧的身影吞噬了進去。

  目的地,高塔。

  (第七卷完)

  第七卷總結及請假

  網易雲的歌單已更新,新增舒伯特D.960、馬勒《a小調第六交響曲》《e小調第七交響曲》,大家可以去聽了,“作品相關”章節的曲目單索引也對應更新,方便大家查詢。

  第七卷的卷名選擇“夜之歌”(Nachtmusik),是為了更好地區分於大家可能更為熟悉的“夜曲”(Nocturne),這兩個概念是不一樣的,後者通常指代菲爾德、肖邦、福列等人更為擅長寫作的鋼琴體裁,而這裡的“夜之歌”更趨於字面意思,即“夜晚的音樂”。

  在尼采的《朝霞》一著中,有一句我認為很有意思、近乎于格言的段落,他是這麼說的——

  “耳朵,這恐懼的器官,只有在黑夜中,在密林和巖洞的幽暗中,才會進化得如此完美,以適應人類產生以來最長的時代,即恐懼時代的生活方式的需要;置身於明亮的陽光下,耳朵就不再是那麼必須的。因此,音樂只能是一種屬於黑暗和黃昏的藝術。”

  夜幕落下之後,人會失去活力,與之俱來的是對黑暗、睡眠和死亡的恐懼,尤其遠古時期的人類對黑暗和睡眠尤其懼怕,這是“夜”的源語域。

  “黑夜哲學”算得上是近代歐洲人文思潮中一個“熱梗”,只是很多人一聽某某哲學,下意識的反應是晦澀、抽象,馬勒《第七交響曲》也的確通常被認為是他的作品中最難理解、最富神秘主義氣息的作品。

  但實際上,每一個現代人同樣深受其概念的支配,當夜幕落下、萬籟俱寂的獨處與睡眠時分,人的社會性或“角色屬性”被最大化剝離,不再是學生、職員,不再是子女、父母或伴侶,“自我”作為主體獲得最大的延展和可能性,所以諾瓦利斯才會在《夜頌》中寫道——“我朝下轉向神聖、隱秘、難以名狀的夜......現在我覺得光多麼貧乏和幼稚,白晝的離別多麼令人喜悅,稱為恩惠也未嘗可知......”

  除去尼采和諾瓦利斯,還有艾辛多夫、濟慈、雨果、雪萊等相當多的哲人詩人寫過關於“夜”的詩篇,本卷也有所引用。

  範寧同樣很早就對“黑夜哲學”產生過興趣,在《第三交響曲》第四樂章“人類告訴我”中,他化用了尼采《查拉圖斯特拉》中的醉歌;在指揮瓦格納《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並思索其具體的製作細節與舞美設計時,他的思考更進一步;直至在這個徹底崩壞的世界中獨行,一整部《e小調第七交響曲》終於問世了。

  再聊聊劇情。

  第七捲開局的畫風,停滯於“午”的崩壞世界,其實是個很不錯的設定。

  比如可以設計一些“廢土題材”的常見劇情,資源爭奪、任務小隊、尋寶副本、貢獻點、管制下的組織、人性的善與惡等等......矛盾非常充足,危機感、恐怖感也夠,範寧已到達執序者的實力也很容易實現一些爽點。

  如果一定要寫,是可以寫的,設定幾個為了重新登塔必須克服的阻力,多來幾個對手,讓範寧多在“廢土世界”中開幾條支線,一環扣一環,多水個二三十萬字都不是不可以......

  但我發現這好像對於推進主線、靠近結局並不具備更特別的意義,所以實際上,我完全沒有寫。

  從第五卷中後期開始,劇情密度變得很緊湊,第六卷更是資訊密度極大,再者第八卷也會有大活要整,作為夾在第六和第八之間的“夜之歌”,劇情性確實是應該要稍弱一點,所以實際上到了最後白晝降臨、範寧逃亡的時候,氛圍才有那麼幾章緊張起來。

  但這不代表第七卷的內容是“過渡性質”的,恰恰相反,這卷的內容對範寧無比重要,他的心路變化歷程幾乎構成了之後的神性;對我也無比重要,是我最初的寫書動機之一。

  沒錯,“致敬整個藝術史”,以及總結“全鏈條的音樂理論”,這是我在開書前就想寫的東西,因為我看過的一些音樂文,各藝術時期的作品涉及都不全,現代作品是個盲區,而音樂理論......基礎樂理是個基礎線,比較專業一點的作者會提到和聲學、對位法,但前沿理論,如申克分析法、音級集合理論和廣義音程轉換理論,提到的就比較少了。

  當然我也知道,在網文中“致敬藝術史”和總結“音樂理論綜述”是個很扯淡的事情,那寫出來跟寫論文一樣的,根本就沒有劇情可言,所以我為了這碟醋,只能絞盡腦汁想辦法去包餃子。

  這一包就直接包了快300萬字,太不容易了。

  一直到第七卷,可以說是圖窮匕見(bushi),終於可以開始寫了。

  所以,為了“致敬藝術史”,給範寧找了個重臨高塔需要“收集歷史長河之星光”的動機,對應於“夜行漫記·其二”......為了總結“音樂理論綜述”,給範寧來了場“不休之秘”大戰“終末之秘”,對應於諧謔曲樂章......再加之範寧在前面那些卷的遺憾也需要彌補,被刀的讀者心靈也需要安慰,所以還需“收集一些個人執念的星光”,對應於“夜行漫記·其一”......

  呃,還是倒推的。

  其實現實歷史中,兩篇“夜之歌”樂章的創作順序,是馬勒先於一、三、五樂章完成的,因為馬勒在完成極度罪惡、陰暗的《第六交響曲》後,他迫切需要找到一種方式,用以緩解靈性之毒。

  這一脈絡基調,與小說第六卷第七卷是一致的,所以這裡的卷首語才會將“鎮魂曲”與“解毒劑”作為關鍵詞......

  以上,大概就是這一卷大綱的構思思路了。

  之前在書友群中曾提到,第五卷是小說IF線中的HE結局,那麼......在第六卷終結掉一種分支設想後,就讓第八卷再終結掉另一種分支,導向真正的結局吧。

  感謝最後幾十位追讀的書友一路相伴至此。

  略感疲憊,休息幾天,就再見面。

  第八卷,卷名“千人”,源自馬勒同名的《降E大調第八交響曲》。

第一章 塔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