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他曾化名“弗洛雷斯坦”和“歐塞比烏斯”等虛構人物針砭時弊,以對話體形式推介肖邦、勃拉姆斯等新銳,他強調音樂的文學性與詩意表達,提出的“未來音樂”概念成為了瓦格納樂劇改革的先聲。
但就是這樣的兩道層理,在範寧靠近時卻更加劇烈地閃爍起來,投射出令人心碎的景象,悖論的理性與躁動彼此纏繞、撕扯,幾乎快要瀕臨解體。
舒曼的幽靈彷彿仍在萊茵河的幻影邊徘徊,整個世界都是永無止境的永恆噪音,他的表情十分分裂,狂喜與痛苦飛速切換,雙手在無形的琴鍵上砸出無數道破碎的樂句。
“大師,你的兩個聲音,我們都聽到了,並且都深愛著。”穿過這危險而矛盾的激流,範寧卻是如同河邊散步般平靜相告。
“它們在我腦中歌唱,太響了......太響了!”舒曼的聲帶痛苦地顫動著。
“那就讓它們唱吧!世界需要弗洛雷斯坦的火焰,也需要歐塞比烏斯的星空!”範寧以諸條樂句的一瞬追憶作答,揮灑出《狂歡節》的熱烈激流,也致敬起《詩人之戀》的浩渺星光。
那些危險而糾纏的層理,直接隨著範寧的漫步而同步飄揚了起來。
“浪漫主義的星圖,多麼偉大而美麗。”範寧靜靜微笑。
......
他在水晶般剔透的庭院漫步,這裡的噴泉沉默著,水流凝固在半空,如被凍結的時光,門德爾松的幽靈怔怔朝拱門的方向相望。
“他們愛我的完美,卻似乎認為那些夢境不夠深沉。”那個幽靈在輕嘆。
“少年時期的傑作,本身即是最天才的純粹與奇蹟,無需沉重的‘深度’為其加冕。”他在巡禮中如是相告。
......
他看見一座結冰的湖面,湖上舉行著假面舞會,人們戴著笑臉面具旋轉,而柴可夫斯基的幽靈獨自站在湖心,目光煎熬,透過冰層,凝視著下方燃燒的黑色火焰。
“看這舞跳得多美,像不像一場精心策劃的葬禮?”那個幽靈在自嘲。
“我也寫過葬禮,只有最死寂的黑,才能透出救贖的復活之光。”他在巡禮中如是相告。
......
他又來到一間堆滿樂譜的書房,勃拉姆斯的幽靈,一位蓄著大鬍子的沉穩老者,正對著《第一交響曲》的草譜苦苦沉吟,壁爐的火光映照著他,而《間奏曲》中那些私密的情書般的片段始終被剋制地壓於樂譜之下。
“我建築我的教堂,用沉默的磚石,與一生的退後。”那個幽靈聲音苦澀。
“你的沉默成為了最真摯的告白,你的退後築就了另一座無人逾越的高峰。”他在巡禮中如是相告。
......
他還在一片溫暖而憂傷的光帶中穿行,濃霧如冬日呵出的白氣,舒伯特的幽靈就坐在小酒館的盡頭,他的臉上帶著病兆與疲態,眷念地看著窗外的人來人往。
“我的歌太多,而夜太短。”那個幽靈的話語帶著令人心碎的赤张c憂愁。
“你的每一首歌,都已成為一個不眠之夜的火種。”他在巡禮中如是相告。
......
他發自內心地欣賞著這個世代的盛景,欣賞著那片鋪滿整個天際的、金紅與靛藍交織的壯麗晚霞。
走到快結束的地方,他又回望,聽見理查·施特勞斯的幽靈在那裡的天際線山巔上唱著一隻曲調,《最後四首歌》之《黃昏》。
離愁,傷感,言而未盡,卻不得不盡。
“我譜寫了日落,用盡世間所有色彩。”最後那個幽靈的聲調帶著一絲傲然,又有悲涼。
“我也曾經歷過‘結束’,那是查拉圖斯特拉走向‘超人’的必經之路。”範寧最後望了望那片餘暉。
是呵,尼采曾經說過,“愛命摺薄�
作為一顆真正偉大的靈魂,他不僅接受命撸鼰釔燮淙浚ū厝坏慕K結。
同為末路人的理查·施特勞斯一定也能理解這點。
一顆顆絢爛的“星光”匯成了奇異而燦爛的洪流,朝著範寧的方向聚合而去。
還有,還有。
那些範寧未曾來得及一一探尋的角落。
一切具備浪漫主義精神特質的光點,都被這道奇異的洪流所自發吸引,他見到了雪萊那追求自由的激進光芒,與濟慈那沉醉於渴慕之美的永恆之歌遙相呼應,他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畫布的色彩狂潮,與透納筆下光怪陸離的狂風暴雨融為一體!......
這片深海在經歷最宏大的璀璨景象後,終於重新安靜下來,恢復了亙古的濃黑與死寂。
就如筵席賓客散去、飲者獨坐廳堂。
範寧是體會過這種感覺的,在第一段“夜之巡禮”中,這種孤寂與失落感切之入骨、寒涼入髓,如與世間萬物別離下墜。
但那是曾經。
範寧如今的心境,已經不一樣了。
那萬千星河的餘暉從未散去,它們全部提於手中,照明驅暗,指引前路。
範寧的內心平靜且充盈。
而且既然所決心進行的,是一場最徹底的巡禮,既然還需往虛界極深之處繼續下潛......
處在這樣一種別異環境中,他忽然有了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可否藉機穿越第五重的‘極夜之門’?”
第四十四章 夜行漫記(其二):貝多芬(上)
其實,範寧已經拿到“極夜之門”的金鑰了。
作為走“先驅之路”的自創金鑰者,他曾在較低處時,就有意識地注重感受攀升路徑上方的情況,門扉中或有一道與“音樂理論的革新”有關。
那時他看得不太準,一開始以為可能是第三重“旋火之門”的高度,後來發現不對,其實遠在第五重。
所謂“音樂理論的革新”......
創立“不休之秘”這樣的壯舉,早已不是革新不革新的問題了,這是大一統!
最為契合自身神性的獨特金鑰已然在手。
但問題是,沒有門。
世界全盤崩壞之後,意志層的移湧物質早已與醒時的表皮粘連不分、扭曲一團。
移湧如此......範寧都懷疑輝塔可能塌了。
自己現在的境界是不是算作“執序四重”?準備晉升的下一個境界是不是“執序五重”?不知道。
挺可笑,連所謂“神秘學等級”都不知道了。
雖然無門可穿,但今夜一路朝下方漂流沉潛,範寧卻是逐漸地意識到......
虛界這種地方的特性,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否與“極夜之門”的稱謂、秘密、情緒、隱喻等等方面,有類似之處?
而“下潛”的過程,是否也與“穿門”的過程,有類似之處?
致敬!
探索虛界的範寧試圖向“極夜之門”致敬!
他再度下沉,穿過光芒盡失的深海,繼續往下,繼續往下,周圍的“介質”變得無可理解的稀薄,甚至於到了背離“真空”程度的負軸上。
浪漫主義時代再往前的“星光”們,漂流失落之程度遠比範寧想得要深得多。
在這裡,他看到了過程的停滯,體會到了思維的凍結。
他試圖在“夜行漫記”中奏出一條本應激昂向上的貝多芬式樂句,卻被凝固在衝向巔峰的前一個剎那,永恆地保持著那個充滿張力的姿態,無法抵達應有的解決。
他試圖劃出一片本應逐漸淡出的和聲尾音,卻拉長成了無限延長的“直線”,“直線”再變為“虛線”。
他甚至在描繪一些微小的、代表著音樂動機發展的“可能性分支”時,覺得音符如被凍結在冰中的氣泡,保持著萌芽的形態,永無舒展之日。
從“骨灰地的荒原”到“虛空懸崖下的瀑布”,從“聲骸之海”到“殘響之地”......如今這裡的深度已經不屬於“殘響之地”了。
這裡或應稱為“時之隙”。
“黑暗”、“無聲”、“寒冷”等詞彙本身,都失去了意義,連時間都已被凍結出一道道裂縫,所有的因果鏈條在最關鍵的節點上永恆懸停,範寧只能在其裂縫的“無限延長的不完全過程”中漂浮行走。
他自身的思維,也陷入了這種漸慢的凍結之中,一個念頭的升起變得過去一世還漫長,情感的波動被攤薄成了無法感知的平面,思念、喜悅、渴望......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平,色彩褪去,近乎漠然。
但這豈不正是“極夜”的真意,是其含義所代表的“普累若麻”的構成?
在範寧自我的概念深處,那歷經了無數音樂結構分析、見證了萬千藝術靈魂遺憾而錘鍊出的核心,再度艱難咿D起來。
且速度正在緩慢地變快。
“不休之秘”本身就是對“過程”與“結構”最本質的理解,範寧在下潛的過程裡,逐漸理解了這裡的一切。
他逐漸理解,其實永夜或虛無,存在另一種表述方式——所有邉印⑺羞^程、所有因果達到一種極致平衡後的“零位狀態”。
暫時的“零位狀態”。
動與靜不是這世間絕對的概念,更非絕對的真理。
如同一個完美的休止符,並不意味著音樂的消失,即便是末樂章,也是音樂的一部分,承載著之前所有的湧動,也孕育著之後所有的可能。
領悟的剎那,束縛盡去。
他在致敬的過程中,對真知的設問予以了回答。
他成功了。
在如今世界表皮與移湧盡皆崩壞的世代,範寧成功在虛界中實現了致敬穿越“極夜之門”的過程,從而攫取了其中的真知與權柄!
關於對時間與因果的織體的理解,關於休止符和“儲存術”,關於絕對寂靜與永恆延長的秘密!
“再來看看這‘時之隙’中的事物......”
體會到神性中舒適沁涼感的範寧,再度打量周遭的虛無,浪漫主義的燦爛餘暉已經遠離,但情感的潮汐仍在裂隙中劃出一道道靜態的漣漪。
範寧覺得受控的主動感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控制自己在裂隙中穿行,覺得前面好像隱約還有些由純粹音程構築的、冰冷而恢弘的理性廊柱。
兩者之間的過度交疊地帶?
待他更進一步將神性的觸角探視過去時,凜冽而真實的冬日空氣包裹了他。
一條近代歐洲風格的街道,鵝卵石路面溼漉漉的,反射著煤氣燈的光暈,兩旁是燈火通明的房子與烤麵包糖霜的香氣,更遠處建築的灰黑尖頂三兩可見。
嘈雜聲伴隨寒冷的夜風傳來。
市民的閒聊、攤販的叫賣、馬車輪子的碾動......但更清晰的,是從前方一座宏偉建築內部隱約傳出的、磅礴而熟悉的音樂洪流。
《c小調第五交響曲》,“命摺保B音動機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叩擊著劇場四壁,也叩擊著範寧剛穿過“極夜之門”的寂寥心絃;《F大調第六交響曲》,“田園”,陽光、青草與溪流的詩意在冬夜流淌,對自然天光的真摯熱愛驅散著凜冽;範寧甚至還能真真切切聽到《G大調第四鋼琴協奏曲》中那巧妙的格律與啟示性的沉思,以及,更遠處,合唱與樂隊交織的宏大音響......
“1808年12月的維也納冬夜?”
範寧就如同一個幽靈,被無形的秘密牽引,穿過喧嚷的、充滿期待的市民。
無人察覺他的存在。
他從劇院的紅毯走了進去。
大廳內部燈火輝煌,聽眾們屏息凝神,舞臺上,那個個子不高、頭髮蓬亂的身影,時而在琴鍵上落指,時而起身揮手,將一部部驚世之作於這個世代留下印痕。
範寧在一個空位上坐下,不前不後。
目光穿透了層層晦暗的隔膜,落在那個創造著神蹟、卻也正被命咧饾u扼住咽喉的男人身上。
他自己的手指,也開始跟著在虛幻的空氣中起舞。
《c小調合唱幻想曲》。
當時,準備倉促,作曲家並未寫下開頭,只能以即興鋼琴華彩作引。
凝重灰暗的柱式和絃,迂迴飄落的惆悵嘆息,
彷徨,拷問,熱忱,鬥爭。
如烏雲中的雷霆、即將撲面的狂潮、蓄勢待發的休眠火山。
體現“掌炬者”之無上榮光的華彩火花,在此刻如此耀眼,與後世現今永夜的寂靜形成殘酷的倒錯。
聲音再度慢慢聽不到了。
劇院變得破敗,塵埃在穹頂透下的慘淡光柱中飛舞,雖然依舊人頭攢動,但似乎虛界的“聲骸之海”海水已經灌入了進來,一切開始褪色失語。
舞臺上的幽靈還在,背對著觀眾席,站在不存在的樂隊與合唱團前,脖頸青筋暴起,姿態仍在竭盡全力地揮舞,粘稠死寂的海水已浸沒腳下的指揮台。
儘管沒有聲音,但範寧知道這是哪一篇偉大的殘響。
《d小調第九交響曲》。
第四十五章 夜行漫記(其二):貝多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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