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77章

作者:膽小橙

  “繼續好好彈你的鋼琴,寫你的曲子......”

  殘軀慘不忍睹的老人在深坑內艱難而重複地催促。

  即便那個渾身血汙的範寧,已經走出了大廳。

  古爾德院長......範寧喉頭終於哽咽。

  他伸手竭力地探出,想採擷到其中閃爍的一二琥珀星光,但場景天旋地轉,喊出來的稱謂不知怎麼變了——

  “顧老師!!”

  日光燈的朦朧散光聚攏收束。

  窗外是深夜。

  一個穿著普通夾克、頭髮有些凌亂但眼神專注的中年指揮老師,正靠在堆滿總譜的辦公桌前,和大學生模樣的範寧語速飛快地討論著什麼。

  頭頂的牆壁上還張貼著“禁止吸菸”的文明標誌。

  “顧老師......我覺得我想試試。感覺這個‘柯達伊教學法’很適合同學們現在的情況。”

  “嗯?匈牙利的那個柯達伊?怎麼說?”

  “說實話,瞭解後我感覺挺......顛覆常識。”範寧一頁一頁揭著自己列印的資料,用著還不太熟練的“彙報技巧”迫切地羅列著自己發現的東西,“這個教學法在國外可能主要是用來教小朋友的,但換作我們這裡真挺適合,原理上,嗯,主要是‘音樂本能激發’和‘內心聽覺訓練’......它認為人聲才是最好的樂器,您看這前面的課程竟然都不教五線譜和基礎樂理,甚至不用鋼琴都行,因為它考慮的是最壞的基礎條件,只需一把音叉,當然我們倒是沒這麼寒磣......”

  “嗯,這些聽唱模仿的確沒什麼門檻。”顧老師在點頭,“後面,我看看,這裡還有一套‘十二音手勢’?......”

  “小朋友練幾天都能記住,成年人肯定一教就會。”

  “試試吧,記得模仿訓練素材找點他們熟悉的,流行歌曲或那種日式的......你們叫什麼來著?二次元吧?嗯,那些動漫歌曲也行,還可以適度編排一些二聲部的輪唱或伴唱旋律,你是年輕人,更熟悉這些風格,關鍵是要同學們感興趣......”

  資訊的交流和共識的達成很高效。

  沒有高談闊論,也沒有主次之分的發號施令,只有就事論事的探討、建議和指導,以及關於音樂本身和“興趣激發可行性”的“斤斤計較”。

  正是這位普通的顧老師、一位具備敬業教學態度的音樂教育者、世間數千萬“飛蛾”中的平凡之一,接納了一個理工科大學生看似異想天開的“柯達伊教學法”建議,並願意付出額外的心血去嘗試。

  深夜結束討論的範寧,衝下樓梯的速度快得飛了起來,懷抱吉他的範寧站在視窗,靜靜看著穿深灰色衝鋒衣的少年身影一路跑出教學樓。

  牆上的時鐘過了午夜0點,忽然變得紊亂,那幾根時針先是顫動,然後甚至交錯倒轉起來。

  時間刻度的讀數也變成了夢囈般的亂碼。

  “繼續好好彈你的鋼琴,寫你的曲子......”老鋼琴家重複著囑咐,直到奄奄一息。

  顧老師的辦公室像被稀釋的顏料般“擴散”了開去,範寧彷彿同時站在一個燈光慘白、牆壁斑駁的大學活動室裡,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劣質音響的塑膠味。

  “來來來,合唱節目大家再練兩遍啊。”

  “校級的文藝匯演,級別不一樣!咱要給自己學院爭點面子啊......”

  於是耳邊響起了糟糕透頂的“合唱”。

  音響播放著錄音帶,底下幾十個同學機械地跟著“齊唱”,男聲來一段、女聲來一段、最後合一段,聲部唯一的區別就是相差八度。

  乾癟、粗糙,毫無美感可言。

  “這特麼叫合唱團?這叫‘齊唱團’還差不多!”

  前世的那個隊伍中的範寧人都傻了,帶著驚愕與不甘的心聲,清晰地迴盪在過往的意識裡。

  即便是如今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範寧,仍然再度本能地產生了焦灼與刺痛,這無關什麼“優越感”,也絕不是看不起誰,純粹是看到“美”的本質和“審美”的天性被掩蔽後的惋惜喟嘆。

  “小夥子小姑娘們,我們先來做個好玩的遊戲。”

  範寧的目光有些失神,他忽然發現有些人在打量著自己,是另一個出聲的自己。

  這間西式風格的教室是新修的,很高檔,但坐在位置上的小姑娘小夥子們穿的衣服很廉價,且洗得發白,與另外兩位坐在鋼琴前的聖萊尼亞音院學生代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你們學著我唱。”穿筆挺西服的範寧在朝左邊座椅的人招手。

  “do。”“do——————”

  “很好。”範寧拍手,“再來。”

  “mi。”“mi——————”“sol。”“sol——————”

  “好!小夥子小姑娘們,記住你們各自的音高,十、九、八......”

  “do/mi/sol——————”明朗而溫暖的C大三和絃,被少年少女們緩緩合唱而出。

  聲音明明應該是空靈、清澈的。

  明明應該會像一束純淨的光線刺破障壁、降臨世間。

  但一旁懷抱吉他的範寧怎麼都聽不清楚。

  他快步走下了座位間的過道。

  “簡譜大家認識吧?”

  “就是1234567嘛。”

  “對的,對的,能不能唱一段這個試試?”範寧將一張簡單的簡譜試唱測試遞到一人桌上。

  “呃......不會誒。”青澀面孔的女同學在搖頭。

  “你呢?”範寧又換了位髮型飄逸的男生。

  “我試試......呃,這個歌我不熟悉啊。”男生依舊搖頭。

  “你不是KTV麥霸麼?”範寧愕然。

  “啊,他是大神,我們的學院歌手新人王呢!”旁邊有人煽風點火。

  “呃這個,我沒聽過,我沒聽熟,我也沒法直接唱出來啊......”飄逸頭髮的男生有些尷尬。

  同樣作為大一新人,他知道眼前這位是名副其實的“鋼琴大神”,在軍訓時就已經傳開了的,顧老師非常信任,如果說“你行你上”肯定會被光速打臉。

  “不是有簡譜麼。”

  “呃這個,確實不太熟啊......”

  “我再想想辦法。”範寧無力捂臉。

  那種面對龐大、僵化體系的無力感,那種明知美為何物,卻無法將其播撒至更廣闊土壤的憾恨,如同冰冷的雨滴,落在此刻欲要匯聚的溫暖星光之上。

第十九章 夜行漫記(其一):傳承

  這種無力和遺憾,也許和如今整個世界藝術根基崩塌、文明淪陷的殘酷事實,有極其相似的感受吧。

  “範大師,你不是說那群人根本carry不動,還帶啥啊帶,你自己報個鋼琴節目上去彈,牛逼得多。”

  “我的評價是不如帶我們上分。”

  “就是,至少我還會包雞包眼呢!”

  網咖內煙霧繚繞,鍵盤聲、滑鼠聲噼裡啪啦地響起。

  “滾,別吵,你們再開一把。”範寧目不轉睛盯著螢幕。

  “三連跪了啊哥!”

  “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五連跪的。”

  “......謝謝你了啊哥!”

  損友們在哀嚎。

  範寧面前的那臺電腦,桌面執行欄下方掛著對戰平臺的圖示,但主體卻不是遊戲畫面,而是切進了瀏覽器裡,一堆文字資料和譜例。

  甚至還有密密麻麻的外文在扭動閃爍。

  “破除對鋼琴的依賴,完全依靠挖掘受教者的內心聽覺,先逐步適應丟掉流行歌曲的電子伴奏,適應在他人的‘干擾’下同時演唱......”

  範寧瘋狂搜尋著網路上的資料,編寫給“音樂零基礎”同學們的教案。

  那種將複雜體系拆解、重塑,使其能被最樸素心靈所理解的創造者的快樂,一切其他事物都無法取代。

  “do/mi/sol——————”

  少年少女們的天籟嗓音有些能隱約聽見了。

  一種“事物正從心中綻放”的感覺。

  “你們要知道——”

  音樂救助見面課,講臺上的那個範寧眼神飄遠,語速變得緩慢而有力。

  “音樂是每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而不是某些音樂天才或上流社會的特權,這裡既包括‘學習音樂’的權利,也包括從‘真正的音樂’中感受快樂的權利......”

  “這麼簡單的一個C大三和絃合唱,明明是每個孩子都應該擁有的洗禮,但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體驗過一次,根本不知道它有多麼美妙......”

  “很遺憾,樂器是一種商品,樂器有價,但幸叩氖牵詈玫臉菲饔肋h都是你們的嗓子,它自由自在、天生易近、直抵心靈......”

  訴說之中,教室門窗兩側走廊上,駐足欣賞的同學聽眾們越站越多。

  那是經過一個學期苦練後、終於成為了真正意義的合唱團的演出現場。

  舞臺下方是黑壓壓的、或許最初只是來看熱鬧的同學,但當真正的和聲——不再是齊唱,而是擁有豐滿織體、微妙起伏的多聲部合唱——如同潮水般湧向聽眾時,許多人臉上出現了那種從茫然到驚訝,再到沉醉的轉變。

  “哇,原來真正的合唱是這樣的!”

  別說其他稍顯嚴肅的風格題材,就連民謠、動漫或流行歌曲,都能編排出無比好聽、無比有趣、無比“高大上”的效果!

  “這合唱團的指揮老師是誰?”臺下,有校領導開始打聽起來。

  “姓顧,顧老師,名字好像是什麼來著......”旁邊的秘書工作人員竟一時沒記起來,可見之前的邊緣程度。

  “哦,哪個學院的老師?”

  “藝術教育中心的,現在只是團委下面的,掛靠團委管理......”

  校領導在深思點頭。

  這幾年上面陸陸續續開始重視美育工作了,教育部門、宣傳部門、文旅廣電部門......

  現在有個口號,老是提學校要打造什麼“文化名片”,這個所謂“文化名片”,具體要靠什麼抓手打造,是得好好琢磨一下。

  還有那位彈鋼琴伴奏的學生,是真不錯啊。

  “太好玩了,我也要去參加招生。”

  “唔,會其他樂器的不知有沒有表演機會呢。”

  一句句無聲或有聲的驚歎,皆如最珍貴的迴響。

  星星點點在夜空廣場的舞臺下綻開。

  “開啟人們的耳朵和心靈去接觸莊嚴的音樂”,這份“初願”被曾經的範寧視為過於“宏大”,甚至有些覺得不太適合宣之於口。

  此刻,這些場景——舞臺上的大學合唱團亮相、廣場上的“巨人”交響曲快閃、音樂救助教室裡的“練聲遊戲”......卻交織在了一起。

  追奉,啟明。

  那份慰藉、感動,超越了時空,同樣偉大而寧靜。

  “你們在這裡所聽的音樂,所學的知識,所合唱的每一支歌,所收穫的每一種感動,將會永遠銘記於心......”

  講臺前的範寧在少年少女的殷切目光中敘說。

  “它們將成為你們生命中的光與血。”

  鋼琴前的範寧為合唱團員們落指而和。

  一頁頁的譜子被翻動。

  說起來,以前的自己彈古典彈得多,視奏和即興能力並不出眾,但後來趕鴨子上架,流水線排練,少不了生吞譜面、被逼“自創”,結果後者兩種能力硬生生練起來了。

  也何嘗不是一種互相成就。

  “繼續好好彈你的鋼琴,寫你的曲子......”

  古爾德院長臨死前的囑咐仍在心底迴盪。

  範寧指尖下的曲目變了,不再只是鋼琴伴奏,是更有難度的即興式華彩;舞臺上的同學們也變得更多了,不單有合唱團,還有獨唱,還有指揮和管絃樂隊。

  這是後來作出了更大成績、得到了更多資源後,那次校際交流演出上的貝多芬《c小調合唱幻想曲》。

  範寧看到了指揮台上顧老師欣慰的笑。

  排山倒海的掌聲,聽眾席上的人接二連三站起。

  “夜行漫記”的旋律轉為一段溫暖、寬廣、帶著師者威嚴與慈愛的行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