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74章

作者:膽小橙

  “這群人說得好聽,但說穿了就是單方面利用罷了。”瓊冷笑了一聲,“南國投影我們已經嘗試了很多遍,在這片崩壞又幾乎無人的世界,‘銘記之殼’根本沒法擴充套件。特巡廳背後有見證之主助力,有‘狂怒銀片’這種強力管制禮器,還有以前大量囤積製備的‘鬼祟之水’物資,‘管制區’的維護都這麼艱難,他們等著你這個免費勞力在前面開路和穩固秩序呢。”

  當然,說了這麼多,前提都是“行動”。如果根本就沒準備“行動”的話,“行動的意義正在流逝”這句話就沒所謂了。

  反正“舊日”已毀,蛇派的“道途”已無法實現。

  即便在永恆的白晝的“午之月”光線照耀下,南國投影也能存留在一小方彈丸之地。

  無所謂的,都已經這樣了。

  “你知道嗎,這些東西算計來算計去,其實也沒什麼意思的。”範寧用手一縷一縷地將濡溼的砂子砌成“城堡”,再看著它被湧上來的幾股浪花沖垮。

  “我在指揮《第六交響曲》落錘之前,就沒覺得過波格萊裡奇口中的‘新世界’有什麼意思,不至於到了現在,又突然覺得有意思了......但這次會面,祂另外有句話倒是說的很準。”

  “要真正想清自己所欲求、所欲爭奪的東西,關鍵還在自己。哈,這還是引用的我的‘復活’唱詞。”

  “我並不在乎如果時間回到‘午時’前刻,會不會一切依舊,會不會毫無新的努力可以為之,一切依舊就一切依舊吧......只是有另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著成為執序者後就去做的事情,自從我離開南國後,就一直那麼想的......時至今日我確實成為了執序者,但在這麼一個世界,恐怕已很難有這種機會了,不知還應不應該去試呢......”

  範寧緩緩轉身爬起。

  “什麼?”瓊不解地追問。

  範寧從作曲小屋的前方繞至後院,區域性的日光變得強烈,恍惚之間,一些佈景與物件發生了重組變化。

  花團宕氐哪贡到鹕陌肷磴~像,基座後的“不墜之火”符號。

  微風拂過,鳥聲如洗。

  “橡樹小街盡頭,柳芬納斯花園,是這樣的吧?”範寧似乎在認真回憶著什麼,然後出聲問道。

  “......是。”瓊的輪椅劃過帶有露珠微光的草坪,她怔了一下,隨即環顧四周。

  如果還在的話,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不過她也確定不了,曾經世界上的那個墓園,與當下的某處位置是否還存在有意義的對應關係,是否還能明確地指出其所在方向。

  “我其實一直有些沾沾自喜的。”範寧喃喃自語,“安東老師最後在信中的祝福,或是寄語,或是要求,我那時實現了。我不僅實現了,還實現得非常快,而且我更自信以為從今往後都是如此,因為這也不算什麼很難做到的事情。”

  “願你此生與音樂和陽光相伴?”瓊輕聲開口,念出了那句話。

第十三章 終�

  “哦,你知道這句話。”範寧眼底有神色一閃而過。

  “你轉告過希蘭,希蘭又和我分享過,不介意吧?”瓊說。

  “自然不,還分享過什麼?”

  “別的?......沒有了。”

  “明明不過數年,卻感覺那時是好早之前啊。”範寧搖頭笑笑,回憶從神色間浮起。

  “安東老師說的陽光,應該是指‘不墜之火’吧,時至今日,我都樂意這麼去理解,且更願意去聯想與之相關的一切引申義,就像聯想與音樂相關的一切引申義一樣......從清晨鋪滿陽光的床鋪上醒來,在花圃開滿鮮花的小街裡徜徉,看日落、雨林、閃電、露水、荒原與海,聽交響大廳裡的樂隊在強奏的拍點上落下錘與大鑔。”

  “第0史的我,某天晚上就正在聽這樣的一場音樂會,然後隨著整個世界,一併被遙遠的喜馬偕爾邦山巔之上發生的‘祛魅儀式’抹除,隨後認知就突兀銜接到了......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月的這一重歷史上。”

  “所謂穿越事件,其實身前身後,我依然都是我。除卻安東老師死前留下的信,我還記得更早些的時光,他說希蘭自從長大些了後,不是那麼很聽得進他說的話,哈哈哈......叛逆期的少女嘛,雖然柔柔弱弱,但其實心裡面的主見很強烈,老師經常說既然唯獨我給她講道理時,她願意聽一點,那就拜託我多做正向引導......”

  “我自是答應,且一直是這麼做的,不過,會不會是後知後覺才更加明確意識到,安東老師有‘託付’的意思?”

  “那如果時間回到從前,你最終的選擇會是希蘭了?......我還以為會是羅伊呢。”一直默默聽著的瓊開口了。

  她覺得時至今日,很多不太那麼好直說的話題,也已經不算什麼了。

  而且她自己都覺得,問出這個“與自己不相干”的問題,卻有許多微妙。

  “回到從前......是指回到哪處?選擇......又是以什麼選擇為終為準呢?”範寧的反問卻讓她一怔。

  “單在那重極為豐盈而不常見的歷史,答案或許明確,但我卻沒能知道。我抱著敬畏的心認真思索過,併發誓在之後會更加認真的思考直至做出決定,可命呓o我的時間太短了,在寫‘巨人’和‘復活’的那段日子太短,在漂泊歸來後的日子也太短,甚至到了聖珀爾託、到了豐收藝術節上登頂之後,它簡直連一個小時、半個小時、連多說幾句題外話的時間都不給我了。”

  “而更多屈從於‘午’的時空啊,什麼又是過去,什麼又是相遇,什麼又是選擇,未定的命吆鸵讯ǖ拿又該如何去確認和安放呢?”

  範寧的眼睛一瞬間有些失神。

  在背後這條清澈溪水的邊界盡頭,在天空那片碧藍如洗的極目之處,一塊塊荒蕪而崩壞的色塊開始出現。

  “瓊,我只能告訴你的是,我敬畏你們每一個人,如敬畏最高的道德和純粹的理想;我讚美永恆的女性,如同讚美永恆的星空;我緬懷昨日的塵世,如同緬懷每一天愛人的日子,要是必須屈從於‘午’,那就將每一重有份量的時空一一回望也未嘗不可......只是那經文上的《傳道書》上確實記著,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那萬千重歷史都是虛空。”

  範寧望向的天空好像黯淡了幾分,這片原本天朗氣清的“柳芬納斯花園”,也好像突然有些凋敝破敗了。

  瓊怔怔地望著範寧,覺得又像是在告白,又像是在宣言,甚至還有點像陡妫珜崉t都不像。

  這些語調聽起來是有些心灰意冷的,卻又帶著某些引人入勝的率真、熱忱與自省。

  她感覺到了神性。

  “如今來看,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範寧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墓前枯黃的狗尾草,口中喃喃敘說,“瓊,你知道麼,我曾專心用智慧尋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但見神叫世人所經練的,是極重的勞苦。”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風往南刮,又向北轉,不住的旋轉,而且返回轉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卻不滿。江河從何處流,仍歸何處。”

  “萬事令人厭煩,滿有睏乏,人不能說盡。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豈有一件事人能指著說,這是新的?一切在‘午’的世代早已有過了。”

  “那些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記念。我從前自詡是詩人的後裔、雅努斯的根莖、提歐萊恩夜空中的晨星,如今站在死蔭的幽谷,回頭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輪椅上的瓊不知何時眼淚已流了下來,她忽然有些後悔提這些傷心的事,她抱住旁邊範寧的手臂,範寧卻輕輕掙脫,在其肩膀上稍作安慰意義似地停留後,整個人蹲到了墓碑前面。

  蹲下的這一瞬,場景如梭子般變幻,熱情洋溢的狐百合花開遍腳下,如一片傾倒而出的火海。

  範寧持起花海中的一束。

  “或許愛也是虛空,也是捕風。愛是一個疑問,‘芳卉詩人’曾在祂未逝的年景裡許諾永不教導於我,如今我卻願用肯定作答。”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愛是不嫉妒,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

  遍地葉片鼓盪搖曳,恍惚中,頭髮雪白的小女孩似乎站在一旁,懷抱椰子怔怔相望,而鞦韆也在搖擺,夜鶯的歌聲向遠方飄遠。

  “我從前風聞有你,現在親眼看見你。風隨著意思吹,我聽見風的響聲,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但很快我將去尋覓。”範寧輕輕說。

  瓊還想忍不住朝他伸手,卻停在空中。

  這是比《第三交響曲》的末樂章還要動人的神性啊。

  遍地的花海很快變成了近乎幻覺的刺白,一片一條地剝落下來,連同墓園與墓碑一起。

  唯獨那個“不墜之火”的見證符,在視覺中經歷了更長時間的殘留。

  周邊的圖景中,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疊影。

  很像啟明教堂,但也像那些藝術場館。

  “還有你們這些虔信的人啊,世界若恨你們,你們該知道,在你們以先,它已恨了我。”

  範寧語調低沉、坦然、悲憫。

  “你們若屬世界,世界必愛屬自己的,只是你們不屬世界,是我從世界揀選了你們,所以世界就恨你們。這也是虛空,也是捕風。”

  “若定要將舊時舊日的那些高貴之舉稱為聖靈,又何嘗不可呢?雖說一切始於一次捲入、一樁合作,我卻恪守了這些年月,我說過‘惟願我的景況如從前的年月,如神保守我的日子’,我必是戀慕它們的。”

  “只是我現在被澆奠,我離世的時候也快到了。我總歸要去尋覓屬於我自己的‘缺失’,我不再講經佈道,不再顯揚福音,卻也無愧於心。”

  “因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從此以後,自有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

  範寧緩緩地站起,轉身。

  這片花園與草坪已變得不復如初,臃腫而斑斕的色塊從一切邊緣的界線湧了進來。

  “瓊,回小屋吧,我想最後再待一會。”

  “最後待一會?你這是要?......”她從沉浸的心境中猛然驚醒。

  “準備出發吧。”範寧的背影消失在小屋臺階之處。

第十四章 啟程

  “中樞管制區”外殼的山脈,人工開鑿的巨大平臺上,特巡廳殘部的一眾領隊早已等候多時。

  應邀而至,一次祈求,一場談話。

  時間再次過去一個晝夜的輪替。

  在隱秘的圓桌上,領袖究竟和這位“掌炬者”談了什麼?無從得知,只是,既然範寧選擇了“祈求”,選擇了真正的會面,從領袖預先的指示來看,應該是會有所成效的。

  況且範寧從緘默檔案室中走出後,也的確給了眾人一個機會。

  他用幾分鐘的時間聽取了對於“新世界”的設想與分配,也聽完了眾人“有需要效勞隨時吩咐”的表態,淡淡點了點頭表示知悉,才走出大門。

  如今,那道隨其移動的桃紅色屏障,一直都盤繞在與“中樞管制區”山脈交接的鄰近一處山谷。

  拉絮斯枯瘦的身影立在最前,身後的調查員和士兵們沉默如鐵,眾人目光不時掃過“庇護所”靜靜流動的光影。

  裡面的河流與白色小屋同當日所見相比,一直沒有發生變化。

  起初,眾人以為這位性情難以捉摸的大師,仍在進行最後的冥思或準備,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不安的沉寂開始在月夜下蔓延。

  “要不要還是進去看看?”一位邃曉者提議。

  “不太好......算了,去看看吧。”拉絮斯沙啞開口,自己否定了自己說的話,“我自己去......別跟太多人。”

  “範寧大師,打擾求見。”

  對下屬交代完畢後,拉絮斯提氣喊了一聲,枯槁的臉龐掠過種種疑慮,邁腿跨進光幕。

  沒有阻力,也沒有任何靈性的波動,屏障背後驟然變幻的景象,讓拉絮斯瞬間僵住。

  凋敝,荒蕪。

  這裡只剩一片死寂的廢墟殘骸,唯獨那條之前憑空出現的河流看上去暫還潔淨,但一旁的白色小屋已經覆蓋上了灰敗的菌斑,地面的砂石和泥土乾涸板結,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與衰敗的氣息。

  這裡,早已人去樓空。

  只是一片神性秘氛的殘留而已,最多再待得幾個小時,外界崩壞的濫彩就要徹底同化這裡了。

  “他......自己走了?”得到示意可以進來的幾位副手,都是難以置信地交換著目光。

  幾人沉默地在廢墟上走走停停。

  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又有人將視線長時間地停留在......那座衰敗的白色小屋曾經的“後院”方向。

  其上空縈繞著某種更加奇特的秘氛,似“燭”而非“燭”,充滿矛盾,充滿自洽,失落又熱忱、平靜又悲憫、悵然又釋然,種種近於實質般的神性。

  “不是走了。”拉絮斯緩緩搖頭,聲音乾澀,“是‘出發’了。”

  這幾人抬起眼皮,望向“庇護所”外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恐怖的崩壞世界,眼神複雜。

  “可怎麼沒叫上我們,也沒安排什麼事情?按理說,領袖的交代應該......”旁邊的手下不解。

  “不會偏離軌跡的。”

  拉絮斯深思間長長撥出口氣。

  “‘新世界’的目標絕無第二種可能性,也許在具體的行動考慮上,此人還有一些別的想法或顧慮吧......他想完全靠他的南國投影建立‘規則錨點’?即便早已應該知道這條路鋪展不開?還是他寧願孤身重登高塔,也不願同‘狂怒銀片’和‘管制區’的效力合作?......”

  大人物與大人物之間的交流與權衡,他們也無法涉足更多深層次的博弈。

  無論如何,領袖的安排必是既定的軌跡。

  “庇護所”也好,“管制區”也好,都是為了建立和強化規則。

  以期紛爭的重現。

  “原地待命吧,後續有訊息則協助行事。”

  拉絮斯作出安排。

  即便沒有訊息,特巡廳自身著手於“管制區”的維持與擴張,也是領袖交代的意志。

  “願新世界候於長夜之盡頭。”

  “願新世界候於長夜之盡頭。”

  領隊們望著山道往下的方向抬手致敬,只是不知所致敬之物件究竟指代何人。

  範寧的確走了,已有不短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