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膽小橙
“可這次怎麼連‘眾讚歌’都在最後不起作用了?以往不是有‘淨化眾讚歌’、‘復活眾讚歌’、還有‘光明眾讚歌’一類的嗎?......”
引子的中後段,圓號再次吹響一段充滿美好理想的悠長片段。
附點的起句,三連音的分解和絃上行,連綿不斷的憧憬,這是一會兒“烏托邦式”的呈示部副題的先聲。
它將音樂氣氛從嚴峻的小調和那些鬼魅的碎片中解救了出來,並預設了一個勝利的終止目標,譬如“D大調”一類的曾經的輝煌結局。
碎片化的事物層層堆砌,層層拔升,疊成一座宏偉卻岌岌可危的音響大樓,連同著“烏托邦式”主題爬向一個力度的頂點。
“嗡——”
不詳的“警戒和絃”卻再度吹響,將大三和絃硬生生拗轉為小三和絃,於是終章這個長達113小節的引子終於結束,呈示部以一種“宏大而激昂”的態勢拉開序幕!
第七十三章 錘擊!晉升!
大提琴和大管奏響了進行曲風格的三度切割音群,這種熱情的感染力迅速向上蔓延,中提琴、小提琴、木管組相繼匯入洪流......在此基礎上,呈示部主題鏗鏘有力地呈現,令眾人頗感驚訝,因為從114至138小節,整個音樂竟然爆發出了相當亢奮的鬥爭態勢,並一往無前的遞進發展!
甚至在接下來的連線部,“黑暗眾讚歌”都因此獲得了相當不俗的動力!
191小節,承載全部理想的“烏托邦式”副部主題完整地奏出,堪比英雄形象地吹奏而出。
關於星空、道德準則與苦難之惻隱的一切。
它經歷了一定的離調,和下屬方向的偏移,尤其是在進入終止式的那一段,和聲僅僅剩下低聲部的屬音A,但它很快再次重振精神,在D大調上鞏固其自身。
“希望的旗幟”被明確地豎立。
只是短短十幾小節後,音樂又陷入小調的虛幻,銅管奏出的降六級音改變了方向,將英雄帶入展開部的歧途。
到這裡,一切似乎,和從前的交響曲也沒什麼不同。
理想的結局總要經歷點挫折與抗爭不是麼?
展開部第一部分,d小調。
範寧對引子中鬼魅事物進行展開,有些陰鬱,但很快,“幻境段落”來了。
時間和心跳一瞬間慢了下來,管絃樂的背景線條無限地拉長,牛鈴與鋼片琴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呼喚的音調、鄉野的陽光、拂過山間的風、牲畜的憊懶鳴叫......
太模糊了,範寧覺得前方有一片白霧,種種事物能依稀辨識出特徵,卻沒法串聯成景。
如此恍惚地過了一段時間,288小節前後,逐漸有一絲不祥的氣氛,從上行的琶音動機中體現出來。
展開部第二部分,對副部“烏托邦”主題的展開,理想與希望的D大調。
“幻境段落”的密氛仍未散去,範寧開始處標記了“Immer dasselbe Tempo”(始終保持同樣的速度),這就讓它的行進動力依舊處於弱態,雖然後半段也出現了一些高音區的大跨度起伏,但在並不緊急的速度下,音樂繼續延續著空靈山野的餘暉......
但在展開部第三部分,範寧雙目倏然睜開。
鬥爭!
白茫茫的霧氣散去了,離調和絃、高疊和絃、拿波里和絃、一系列變化音再度鬼魅般地出現......小號和圓號在級進中發出刺耳的音響,將音樂逐步推向了一種希望四射、甚至即將接近勝利的狀態!
就是現在!
“我是範寧,也是舍勒,亦是拉瓦錫。我是首先的,我是末後的。我是初,我是終。我是逃亡的,也是歸來的。我是被害死的,又是那復活的。”
豐收藝術節的獲獎感言現場,那關於“三位一體”致敬程式的箴言,再度於此方混亂的天地中迴響!
“屬持續音A,虛假的D大調目標,神智的穩固與靈性的欺騙......‘燭’相第四重門扉‘招月之門’,今日所持之物,並非開啟的金鑰,而是‘-1’號時序之鑰,或稱,‘碎門之鑰’!!”
範寧為低音提琴聲部賦予了一個持續的屬音A,使得整個音樂雖然亢奮,卻一直恪守在D大調的體系之中,以此作為他晉升執序者時穩固神智的段模�
這就是“掌炬者”級別的藝術理解力。
他人或許需要設計一種複雜的素材,但範寧只需要寫入一個持續的單音A!
第336小節,充滿鬥爭希望的旋律進入最高點。
範寧的靈體瞬間升至比“旋火之門”還高的高處,與之同時,醒時世界,樂曲行進到一處打擊樂聲部的音符,那把由他親自設計的硬木巨錘,在血色六芒星的上空高高懸起!
罪惡的第一次錘擊!
“砰——”
大錘沉悶的聲音幾乎是砸裂了虯結的時空,也碾碎了整個世界聽眾的知覺!
陰霾的“警戒和絃”隨之噴薄而出,將音樂從D大調無情地拉入d小調,似乎讓人頓然之間意識到一切依然如舊,什麼勝利的調性終止、什麼絕對理想的“烏托邦式”副題,或是英雄的抗爭,一切全部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咔嚓......”
輝塔高處那道流轉著神性的門扉,那道通往晉升執序者之路的門扉,頃刻間裂痕遍佈!
而醒時世界的錘擊下落之點,赫然是位於六芒星中央位置的器源神殘骸!
......
“噼啪!!!”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整個拍賣場頃刻間鴉雀無聲。
剛才?......剛才?......
聚光燈如審判之柱將範寧徽制渲校婧裰氐乃Х雷o罩將他與藏品同外界隔絕,罩外是驟然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驚嘩的拍賣場。
賓客們紛紛從天鵝絨座椅上驚立而起,難以置信地瞪著臺中央那陌生的持錘青年。
範寧根本就沒給賓客們“怎麼不是南希?”的反應時間,他根本就沒耽誤任何時間,也說一句廢話。
平臺一升起,大家就發現這些透明的護罩裡面,不知為何一張一張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紙張檔案。
然後他就揭開環形藏品展示臺上的紅布,對著這些藏品舉錘便砸!
第一件遭受無妄之災的藏品身上哥特懺悔椅,椅子背面,那枚最大的紫水晶瞬間被砸得向內坍陷,彷彿那不是晶體,而是一塊凝固的黑色淤泥。
緊接著,其他所有鑲嵌大小不均的紫水晶同時爆發出慘白的光芒,又逐漸轉化為幽藍色的冷焰,無聲卻劇烈地燃燒起來!
整個椅子在煙氣中扭曲變形,雕刻其上的火刑架和焦黑人形彷彿活了過來,瘋狂舞動哀嚎著,一股焦糊的屍臭氣味瀰漫開來,即使隔著防護罩,前排的賓客也驚恐地掩鼻後退!
“我曾設想過這樣的場景:或許有一天的晚上,濟貧院的孩童正在寒冷中反覆地裹緊,而勳爵大人的幕僚們,正在溫暖的燈光下為《人文觀察報》撰寫社論,‘理性慈善需剋制無謂的共情’......”
與之同時,最高處的氣動傳聲臺,南希疲憊而堅定的宣言聲仍在整座範德沙夫收藏館的建築牆體內震盪!
“哈,‘理性慈善’,伏爾泰先生曾諷刺“神聖羅馬帝國既不神聖,也不羅馬,更非帝國”,我看此般“理性慈善”正是其現代變體——用金箔包裹的朽木支撐起食利者們的藏寶窟!”
臺上和“頂上”均生變故,館長萊裡奇猛地向前傾身,雙手死死抓住了二樓包廂的鍍金欄杆。
“攔住他!該死的!”
“打破那罩子!抓住他!”
萊裡奇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溁疑难劬缀跻獓姵龌饋怼�
“還有上面的聲音!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連位置都還沒找到嗎!”
第七十四章 危險分子!
有幾個衛兵們最先跳到了臺前,拿起一種噴筒狀的防暴武器對準了範寧。
酸液在罩面上腐蝕出呲呲作響的白煙,有效果,但沒有第一時間穿透。
“拿斧子!蠢貨,斧子!”
“砍面板的拼合邊緣!!”
衛兵頭子在氣急敗壞地指揮,很快又有幾把長柄消防斧朝臺上劈了過去。
護罩出現了一些破損,範寧卻不為所動,他早走到了下一件奧斯曼星象儀跟前,對著那精密咿D的黃銅天球核心又是一錘。
“砰!!”
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悲鳴,接連不斷地爆裂、彈飛,叮叮噹噹掉落一地。
那些缺失的星辰夜光部分驟然亮到極致,“燈形”輪廓瘋狂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
“抱歉,平生沒有經歷過這等宣言,我的心緒其實十分忐忑難安,開始時竟忘了自報名號......”頭頂的少女仍在徐徐敘說,“不過大家應該有的已經猜出了,我本不應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位置,我是首席持錘人南希·埃斯特哈齊,這座收藏館本該是我的家族的資產!!”
“三年前我在此處簽署轉讓協議時,公證人宣讀的條款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蝗群吞噬了這座場館,包括萊裡奇的集團、帝國的司法與公證機構、還有提供了關鍵‘證據鏈’的教會。你們想看到的一些東西,疑惑的一些隱秘,現在全部被貼在了護罩上,走近便能看見!”
無數或吃驚或好奇的賓客,還有媒體記者重新一擁而上,又被衛兵大聲威脅驅離。
範寧則對罩外的混亂始終恍若未聞。
威尼斯狂歡面具。
“砰!!”
錘落之下,面具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碎裂,背後透出的彩光並非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彩色泉湧,猛地噴射出來,形成一幅幅扭曲、絢麗卻轉瞬即逝的分形圖案,彷彿無數隻眼睛在瞬間睜開又湮滅!
範寧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那強烈的“既視感”在破碎的剎那達到了頂峰。
“不!我的財產!廢物!快開啟它!”
萊裡奇在咆哮。
“該死的!等你們這樣弄開安保罩,裡面這個瘋子已經把財產毀乾淨了!”
“這個護罩不應該是雙向的嗎!?為什麼外面的檯面上沒有開關!?”
面對欲要殺人的質問聲,在禮臺後面牆壁上不住拍擊按鈕的一名衛兵,冷汗涔涔地轉過頭來:“館長大人,它確實應該是雙向的沒錯!但不知道怎麼外面的按鈕失靈了,怎麼按也降不下來!”
安保護罩的存在是為了維持拍賣的秩序,畢竟禮臺過於開闊,而長年累月之下,什麼奇葩的人都可能遇到,人多眼雜之下,無法排除會有一些賓客忽然衝上臺來搗亂,甚至襲擊臺上的工作人員......
因此,護罩並不是為了把裡面絕對地封死,而是為了簡化安保成本。
它在環形平臺的裡面有開關,外面也有,由衛兵重點把守。
但現在,開關失靈了。
看著此人還在哆哆嗦嗦地做著無用功,衛兵頭子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大叫一聲:“不對,機械總閥,肯定是機械總閥被踩死了!這兩個場內的按鈕優先順序不如總閥!得去特殊藏品修復室裡面看看!”
“那還愣著幹什麼!再分一撥人!”萊裡奇聞言眼神愈加冷厲,“我就知道有人在搞鬼,這幫人竟然玩起了裡應外合!”
“還有上面那個傢伙!那個南希!不用給我帶下來了!該死的......如果她不閉嘴的話,讓她原地去見上帝!”
衛兵中再次緊急排程分撥,一隊人馬帶著安保武器,狂奔藏品修復室的方向。
在樓上尋找聲音源頭的另一撥衛兵,則身影在半開敞的樓道間閃動,轉眼就和卡普侖指揮及演奏家們待的閣樓拉近了距離。
“今夜我們想要終結的並非萊裡奇,而是藉此呼籲公眾們努力剷除這整個寄生在維也納公益事業上的體制之瘤!康德先生已在柯尼斯堡發出告誡,‘人非他人之工具,而是自身之目的!’慈善絕不是苦難的再生產流水線,也不是將人類尊嚴典當給資本複利的永動機!”
傳聲臺上的南希也感到危險近了,自嘲般笑了一聲。
“對於今晚、今後,我的命邔稳ズ螐模覜]做過多的預期,只是希望範德沙夫收藏館一案順利翻案,然後,我好將它捐出!是的,請大家為我說的話作證!並協議讓醫師協會、布商協會和濟貧委員會共同監管其資金流向!”
“也許,如果我只是就這麼作一個首席持錘人的話,我會活得比現在久得多,也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臆想,但我永遠記得不久前的貝多芬先生在一首出版新作樂譜中的註解——”
“他說,非如此不可嗎?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南希你說得真好,貝多芬同樣是我憧憬的音樂大師......還有冒著生命危險收集證據、又在此刻守住閥門的麥克亞當小姐,可惜啊,相遇太短......範寧深吸一口氣,暗金色的錘尖再次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決絕的弧線!
他對準的位置是索爾紅寶石琴弓中部,那最為脆弱的弓身。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碎的聲音傳遍全場。
名貴的烏木裂開的聲音就像一把刀子,弓毛則劇烈地捲曲顫抖,發出一聲極高亢、極刺耳的非人尖嘯,彷彿一個靈魂被瞬間撕裂!
“嗯?”
砸碎的“幻物”應該已經過半了吧,只是範寧突然感覺視線的餘光之處,好像出現了什麼眼花的東西。
剛才只是聲音,只是斷裂破碎的尖嘯聲音。
但是破碎的琴弓......不見了!
這把從某個特定角度看上去似刀子的琴弓,被砸的連渣子都不見了!
範寧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奇怪的地方還包括......感覺有好多東西被“沖淡”了。
更高處一點的各類事物,鮮活的、立體的、帶著各類色澤質感的事物,就像有幾撮清水潑到了顏料未乾的畫作上,它們好像剛才一下被某種無形的流動之物,給衝散沖淡了一大層!
“怎麼回事?”
甩了甩頭,範寧的目光在下一刻,正好對視上了罩子外禮臺上的另一個人。
首席估價師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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