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48章

作者:膽小橙

  “從聖器室那邊繞過去就是了。”範寧示意自己的手下跟上,從西到南快步繞了一段,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側邊小門。

  沉重的木頭合攏,隔絕了清冷的晨光,撲面而來的是燭蠟、陳年羊皮紙和香料混合的氣味。

  “我在聖所曾如此瞻仰你,為要見你的能力,和你的榮耀。”

  “因你的慈愛比生命美好,我還活著的時候,要這樣稱頌你,要奉你的名舉手......但那些尋索要滅我命的人,必往地底下去。他們必被刀劍所殺,被野狗所吃。”

  低沉肅穆的誦唸之聲中,幾位助手屏住呼吸,跟隨範寧的腳步,貼著冰冷的大理石柱陰影一路溜進中殿後方。

  再轉到左手邊方向,沿折角處的樓梯緩緩登高。

  期間,範寧忽然透過石柱的縫隙,看到了與自己目前所處位置成對稱關係的,遠處對面通道上的一道身影。

  衣袍沾滿著顏料汙漬,一手提著水桶和畫筆,一手拉著背後一個大工具包,正在沿臺階往下走去。

  是趕工回來的文森特。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的身影似乎突然間蒼老了好多,身板也佝僂了好多。

  文森特似乎是感受到了範寧的目光,轉頭過來看了他一眼。

  範寧遠遠抬了抬手,忽然不知怎麼,感覺手臂這般沉重,喉頭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自此一上一下,中年畫家的身影在範寧眼裡消失。

  他登到了相對高處的唱詩班一層。

  就此上前站定。

  先是迎著那冷冽的青色晨光往下望去,彩繪玻璃窗對面是一個巨大的菱形窗格,就像一隻冰冷的巨眼在與自己對視。

  光束中塵埃飛舞,將下方肅立的人群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塊壘,前排陳列的幾把紅木獨椅上,主教和領主們凝神端坐,後面幾排是修士聯審團成員和其他修道院來觀禮的神父。

  再其餘的貴族和市民們則擠在粗大的石柱後,面容模糊,像一片無聲蠕動的暗影。

  範寧又看到了波格雷,其位置相對遠離人群,手持裝有聖銀匕首的紅色的托盤,正以極緩慢的步伐繞場而行。

  當波格雷面轉過來,朝向了範寧所站立的石柱位置時,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中帶上了一絲莫名的冰冷告誡意味。

  範寧卻是早在前一刻就已抬頭,看向了更高處的那副壁畫《最後的審判》。

  西側持琴的小天使,揚起的琴弓上半部分,已被文森特連夜重新登上去趕工,渲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光暈。

  似乎並不是很鮮明地意味著“火炬”的形象。

  但範寧感覺到了這其中蘊含的靈性意味已被改寫,成為了神秘樞紐一般的符號。

  “謝謝。”

  範寧的喉嚨竟嘶啞了,他對著空氣輕輕開口。

  隨即強行壓下雜念,進一步觀察起整個場地上方的空間連線關係來。

  其實這個教堂並不是孤立的教堂,一會兒將展示出來的火刑臺,也不是孤立的火刑臺。

  在數百年前,火刑場所的確是放在旁邊的露天廣場進行的,但隨著修道院的幾次改擴建,它們已經融合在一起了,變成了一個整體的“巨型迴廊庭院”。

  或者說,現在應該將火刑臺所在的廣場,理解為一個緊鄰主體建築的“半開放附屬空間”——三面被教堂建築包圍,另一面則是矮臺,方便民眾聚集圍觀。

  至於火刑臺上方的頂部,依舊算是露天的,但四周有迴廊的拱頂作部分遮擋,這些遮擋物是可調節的,目前尚處於關閉狀態,它們上面裝載的玻璃,與教堂穹頂的壁畫共同組成了這套“點火用”的複雜聚光陣列。

  範寧一幀幀地將這些情況記在腦子裡,開始醞釀一會的聖樂公演進入後半段後,自己的營救行動路線。

  第二環節是行聖道禮儀。

  “七日的第一日清早,天還黑的時候,抹大拉的瑪利亞來到墳墓那裡,看見石頭從墳墓挪開了......”

  “瑪利亞卻站在墳墓外面哭......天使對他說,婦人,你為什麼哭。他說,因為有人把我主挪了去,我不知道放在那裡......”

  壇前,一個約莫十歲的輔祭男童站在那裡,他穿著過大的白色祭披,小臉在青灰色光線下慘白如紙,捧著厚重經文的手不住顫抖,羊皮紙書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約翰福音》中的句子被念得破碎、淒厲、令人窒息,貴族中有人挪了挪身子,後排的民眾裡響起幾聲壓抑的過重呼吸聲。

  隨後是第三環節,聖體聖事。

  “......他們吃的時候,主拿起餅來,祝福,就擘開,遞給門徒,說,你們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

  這是彌撒的核心,也是上主臨在的頂峰,受邀觀禮的圖克維爾主教舉起無酵餅,冷青色光線照在象徵聖體的白色圓片上,折射出幾分慘淡的意味。

  “又拿起杯來,祝謝了,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這個。因為這是我立約的血,為多人流出來,使罪得赦。”

  圖克維爾主教悲憫的語調在迴盪。

  殷紅的葡萄酒被注入杯盞,教眾們魚貫上前領受聖體。

  範寧忽然不知怎麼,覺得眼下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脫離景物人物表象的,更本質的似曾相識。

  他在想象一間承載著凡俗生物有限生命的院落——迷霧上空的重重秘史編結如髮辮,在長河中漂流的事物累積太多,近乎無限,於是投下的鬼祟陰影,總有區域性交織重疊,而自己目前所看到的,正是與曾經的“自己”所經歷的某些事情交織重疊了。

  為什麼呢?

  究竟和過往的何種事情相似呢?

  範寧忍不住跟著主教念出了後面的段模袷亲约涸浽谀硞“最後的”場合所下的諭旨一般:

  “......但從今以後,我不再喝這葡萄汁,因為經上記著說,當擊打牧人,羊就分散了,你們為我的緣故,都要跌倒,直到我在祂的國裡,同你們喝新的那日子。”

  教堂的光線似乎隨之黯淡了幾分,燭光搖曳,將主教和侍從們的影子投在高聳的牆壁上。

  “轟隆!!!”

  忽然範寧的思緒被一聲沉重的悶響打斷。

  教堂面朝審判庭院方向的巨大門扉,在鉸鏈刺耳的呻吟中,被兩名魁梧的修士緩緩推動了!

  豁口緩慢而凝持地擴大,一股裹挾著潮溼泥土和隱隱硫磺氣息的冷風開始灌入教堂,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彌撒儀式結束,公審大會即將開始了!

  “請奏復活節聖樂。”

  “《a小調進行曲與眾讚歌》,創作暨主持者,聖樂審查院首席抄譜人範寧。”

  波格雷的語氣平緩、低沉,似在報幕一般。

  於是教堂內萬千束目光,盡皆匯聚到了唱詩班的那一層,匯聚到了佇立於此的年輕人身上!

  那扇通往火刑臺的門扉正在洞開,縫隙正在擴大,範寧忽然露出莫名意味的微笑,信步往唱詩班正中央前方走去。

  他的手緩緩揭開了譜架上閉放的那本樂譜。

第五十六章 突發疾病

  “嘩啦...嘩啦...”

  紙張被一張張揭過的聲音。

  “所以,我又能提供什麼建議呢,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先生?”

  閣樓休息室的空氣有些悶熱,下方賓客們的嘈雜聲隱約可聞,範寧手捧冊子,盯著茶几對面的輪椅男子發問。

  冊子上寫有下半場擬拍賣的藏品清單及順序表,目前共二十二件。

  “有什麼建議,即可提供什麼建議,或刪,或增,或註解。”

  這位範德沙夫收藏館的首席估價師將手縮在袖子裡,涼茶杯裡的冰塊煙氣在他禮帽周邊打旋。

  “收藏館的工作流程裡似乎沒有這一環節。”範寧壓下心頭疑惑,不動聲色地笑笑,“哪些藏品需要上場,要看僱主的委託、館長的意思,以及你這位估價師的建議......尼古拉耶維奇先生,我只是一個負責‘保養和修復工作’的資深技師。”

  “但現在,環節出現了。”輪椅上的男子哂然一笑,“範寧大師,現在你的手中正好有一支墨水充盈的筆。”

  “你不妨將話說得更明白點?”範寧雙目眯起。

  對於今天接連出現的意外插曲,範寧的確感到困惑,就如剛才“銀色長笛”遇到“魔號詩集”後發生的奇異變化一樣。

  如果說砸碎七件“幻物”真能觸發萊裡奇身上的什麼詛咒,那麼最要害的問題就是,藏品千百件之多,需確保在下半場的臺前或臺後,正好有機會能接觸到這七件“幻物”。

  如何創造可供操作的機會?這是令之前的範寧、南希和麥克亞當小姐三人一籌莫展的問題,而現在,機會在這個奇怪的估價師這裡,莫名地出現了。

  可關鍵是......範寧仍分辨不了這清單裡的哪些藏品是“幻物”,或者,還需將哪些其他的藏品補充進來。

  更關鍵的是,此人的動機何在?是否知道這一出隱情?

  “你清楚一類所謂‘幻物’的存在麼?”範寧手持的筆尖始終無法下落,他挑明發問。

  “幻物?”斯奎亞本捻動鬍鬚,自若搖頭,“這裡只有‘藏品’,技師先生。不過這是個不錯的‘推介話術’的點子,或許你同樣有營銷上的天賦。”

  “不介意的話,說說你與萊裡奇館長的關係。”範寧再次翻動冊子,眼裡似在認真思考。

  “關係......僱傭?合作?顯而易見。”斯奎亞本笑道。

  “是否存在一場‘紛爭’?”範寧循著他之前的句式提問。

  “紛爭無處不在。”對方端起冰茶喝了一口,“範寧大師,你已進入了狀態,語及懸而未定之事的狀態,然後,你試圖找到一種書寫的合理性?......”

  範寧皺眉凝視著此人帽簷下的臉龐。

  “其實,合理性生來存在,如作為一名藏品修復技師,你可在備註欄寫下藏品所需的保養手段、工藝、處理時間的限制,如此一來,某些受限於客觀條件的藏品,便被賦予了‘今夜不宜參拍’的定論,另一些‘宜於參拍’的藏品,其可能性的分支便被歌頌......”

  “這就是你邀我上來的原因?諮詢專業方面的意見?”範寧擰緊眉頭,“我觀察過你在歷次估價環節中展現出的一些莫名其妙的立場或動機,你到底在充當一位怎樣的角色?”

  “環節上的徵求意見者。”輪椅男子捧起當下最新一期的藝術評論雜誌,遮住了自身近大半張臉,“噢,若你經常出入議會或市政廳,同一些小公務員打過交道,就知道領受此類勞碌職分的人不在少數......而且有時,工作數量的堆砌,並不意味著豐碩的成效,你並不知道至關重要的意見會在哪一環節產出......”

  “越是大功業的環節,徵求各方意見的範圍越廣,等待的時間越長,而得到的回覆越有可能是‘無’,或許初步的方案就已經足夠完美,有時塗塗改改,最後又回到第一稿的情況也非孤例。”

  越有可能是“無”......

  所以自己的建議也可以是“無”?......

  初步的方案......

  或許不急於一時片刻,還有幾十分鐘考慮時間,但範寧反覆在那些藏品名稱上掃視,總是感覺所持之筆無法落紙。

  閣樓之上陷入沉默。

  “醫生!我們需要醫生!”

  “文森特先生突發疾病!文森特先生突發疾病!”

  突然樓下傳來接二連三的焦急呼喊聲,原本隱約的嘈雜趑[,變成了鍋爐沸水般的翻湧!

  “怎麼回事?”範寧心底一驚,把筆紙在手中捲成一團,也轉身“蹬蹬蹬”跑下臺階。

  留在閣樓上一人的斯奎亞本,坐在輪椅上打了個有些疲憊的呵欠。

  ......

  “讓開!站到後面去!”

  “無關人員麻煩靠後站!麻煩了!”

  “醫生!!我們需要懂急救的醫生!!或者藥劑師!!”

  畫廊的十字路口處,幾位助手焦急地左顧右盼,安保人員將人群圍成的圓圈推開,確保勉強有通暢的空氣。

  還有人正在氣急敗壞地和衛兵交涉著。

  “請立即將封閉的大門開啟!你們這樣的行為實質,是謿ⅲ≈殺!”

  圍觀賓客中也有不少人在指責。

  今夜進場時的氣氛本身就有點異樣,少數人甚至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合禮節的待遇。

  “申請的流程已在加急了,先生們女士們。”衛兵的領隊說話溫文爾雅,長劍則自始至終握在其手,“這樣的事情我想萊裡奇館長是會破例的,不過,文森特先生突發心疾,趕往醫院的話,路途耽不耽擱得起也是個問題,建議還是找找現場有沒有會急救的醫生。”

  雖然“大門緊閉還需破例申請”這等事情讓賓客們感到異常荒唐憤懣,可此人後面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關鍵的問題不在於出不出得去,而是在於出去了恐怕也來不及送到醫院。

  但在現場找醫生......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目前的邭馑坪醪患眩e客中並未有人應答。

  助理焦急之餘反覆想也想不明白,眾人也想不明白,素聞這位畫家平日身體硬朗,精力充沛,為什麼突然發作了這麼嚴重的疾病呢?

  沒有任何預兆。

  難道是近日沒休息好?加之這裡面的空氣太悶熱,煙味和香水味太濃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讓我看看。”

  忽然範寧的聲音從人群背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