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音樂家 第535章

作者:膽小橙

  畫作亮相瞬間引發不少騷動,90x140釐米的畫布上,懸崖如潰爛的傷口撕裂構圖,四個火柴小人坐在邊緣,黑色繩索吊著的鞦韆懸在虛空,而對角線處的遠方,一團深紅油彩如凝血般翻湧!

  尼古拉耶維奇沉默凝視兩分鐘,突然擊掌驚起滿場目光:“文森特先生創造了全新的恐懼美學語法......”然後他用卡尺丈量鞦韆與紅團的距離,“看這精確的黃金比例——”又用放大鏡聚焦紅團中一抹鉻黃,“這抹黃絕非偶然,它讓我想起凡·艾克《根特祭壇畫》中天父袍角的金線。”

  這時他呵呵一笑,目光朝向臺下眉頭逐漸皺起的文森特:“請原諒我的冒昧解讀......那團深紅是否在暗示......法國斷頭臺的輪廓?”

  滿場譁然中,此人又捧起維也納皇家美院學報:“本月刊載的論文指出,自去年1789年7月以來,革命性題材隱喻作品的月增值率達7%-41%不等——諸位的每一次舉牌,都是在為未來的藝術品下注!”

  4000弗羅林......5000弗羅林......6000弗羅林......

  騷亂歸騷亂,議論歸議論,出價真就開始水漲船高。

  “這個尼古拉耶維奇·斯奎亞本......”

  忙碌暫告一段落的範寧,退至門廊浮雕柱的陰影裡,靜靜打量著聚光燈下的那幾人。

  把好的說成壞的,壞的說成好的,又以一些危險的政治炒作來“捧殺”文森特的作品......這位由萊裡奇親自聘任的首席估價師,到底是不懂裝懂,還是在有意誤導世人認知,扭曲藝術市場?

  範寧目睹了有一半的藏品拍賣過程,其中有一部分,他倒是看出了背後一二見不得光的生財門道,如吹噓自營藏品提升競價,或是打壓寄賣藏品導致無人問津,最後收藏館低價“善意”兜底......

  但還有一部分,明明是可以正常咦鱽慝@益的。

  範寧搞不太懂這個尼古拉耶維奇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不過他轉念一想估計也明白了個大概。

  藝術品估價這種事情,變數何其之多,專業程度何其之高,萊裡奇自詡很懂,但不可能全懂,就如範寧自己也不可能全懂。

  不過是萊裡奇在一部分事情上掩人耳目,尼古拉耶維奇又在另一部分事情上掩他耳目,真真假假,互取所需罷了。

  上下半場間隔休息的時間,範寧又鑽進“藏品保護與修復室”忙活了一陣子,提前忙完後,得閒在外面的各處走廊和門廳透透氣。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透氣”這種想法實屬有些扯淡了。

  到處都是社交大場面,到處都是人頭攢動,橙花香水、鳶尾根香粉、雪茄煙�......再和賓客身上的汗味一混合,直接變成了一股奇怪的微酸味。

  “你好啊,範寧修復師先生。”

  “你好,耶圖斯閣下。”

  人群中撞到了一位為數不多認識的人,也僅限於認識,範寧同他打了個招呼,這位《文化觀察報》的主編正用銀質鼻菸壺掩住哈欠,菸灰撲簌簌了落進侍者高舉的香檳杯。

  再一個拐角,人頭更密,摩肩接踵。

  原來這裡是文森特其他“鞦韆”系列油畫的展示畫廊。

  似絞刑架般鏽蝕的僅呈現少女側影的鞦韆、冰雪山川中凝結的空無一人的鞦韆、宮廷沙龍風格內景下的吊床式鞦韆......

  徹底的流光溢彩的背景線條之上的抽象鞦韆......

  範寧實在擠不進去,只是遠距離地瞟了幾眼,他也懶得擠進去聽那些人的高談闊論。

  自從剛才尼古拉耶維奇的“獨家賞析”一出後,這些人的討論話題,全部變成了和文森特的政治觀點有關的猜測......

  透口氣算了,範寧三步並作兩步,抓住機會,在一處鐵藝雕花斜窗下方站定。

  外面仍然下著傾盆大雨,雖然灌進來的溼熱潮氣讓人渾身難受,但至少鼻子沒那麼遭罪了。

  發呆走神的一小會時間,忽然,一隻溫熱的手遞到了自己的手裡。

  並且,近乎十指緊扣地握住了自己。

  範寧愣住了。

  “麥克亞當小姐?”

  他看著眼前這位極為漂亮的穿溂t色風衣的姑娘,看著她盤起的顯得活潑幹練的黑髮,以及肩上挽著的杏色小挎包,確定自己沒有認錯人,就是《維也納藝術評論》的主編麥克亞當小姐......也是同時,他確定對方是肯定認錯人了。

  一線大媒體的主編記者,還是個有才華又漂亮的女孩子,絕對算是名人,而自己一位常年在幕後工作的“藏品保護與修復技師”,哪怕是“資深技師”,想必也是沒那麼多人認識的。

  可是對方的臉頰接著浮現起笑意,就這麼不由分說地和範寧手牽著手,一路拉著他穿過重重人群。

  範寧一頭霧水,有種自己被拐賣了的錯覺,可拉住自己手的對方,始終比自己領先一個身位,沒有對話的機會,而不知道為什麼,一時間他又產生不了直接放手甩開質問的想法。

  這一路上雖然人頭擁擠,但累計下來朝範寧行注目禮的絕對超過了十位,他們看自己的眼神中不外乎“這誰”和“好傢伙”兩種意思。

  然後,在用作沙龍場合的茶歇室內,麥克亞當小姐直接拉著範寧,於一處像鞦韆一般懸掛的白色沙龍吊床上坐了下來。

  範寧終於被弄得有些惱火了,這畢竟是他的工作場合:“記者小姐,很榮幸見到你,但在你同你的男伴約會之前,是不是要先仔細看一下對方的臉......”

  穿溂t風衣的麥克亞當小姐一手抓住吊繩,很親暱地往範寧耳邊湊了過去,但說出的話卻讓範寧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抱歉,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的挎包裡有萊裡奇的黑料和證據,但是我現在好像被人盯上了。”

第三十二章 《a小調第六交響曲》

  進入“X座標”後的第三日,或第四日。

  房間,或許吧,一個個的房間,如蜂巢般層層堆疊,又因崩壞錯亂而歪歪扭扭排列,如此構成了這座龐大的深紅色環形廢墟。

  如果從豁口朝遠處望去,能在一片晦暗中看到“環形對面的環形”——同樣是一堵擁擠的、佔據全部視野的殘牆,在左右的余光中,略微延展出弧度。

  “它會是什麼?”希蘭將視線從遠方移回。

  “一部自傳性質的交響曲。”範寧說道。

  寫作的“桌面”是一團拉伸扭曲的、如鏽蝕鋼筋的不明物質,他坐在地面,持筆出神,希蘭坐在一條廢棄的鞦韆上,深深看著他筆下的音符與構想。

  《a小調第六交響曲》,純器樂,四個樂章,範寧所書構想上說“由分量極重的首、尾樂章和兩個可以相互調換次序的中間樂章組成,但遵循完全古典的曲式結構、樂章數量和調性佈局。”

  完全古典的結構......

  完全古典。

  又可以調換二三樂章次序。

  懸而未定的模稜兩可。

  希蘭盯著範寧筆下的那幾個形容詞,再看第一樂章譜面。

  在均勻的4/4拍拍點下,絃樂的低音奏出了一段完全稱得上是“鏗鏘有力”的引子,幾組半音模進後,引出a小調進行曲風格的音樂。

  很快又是起到連線部作用的,類似“眾讚歌”的莊嚴聲調。

  “進行曲與眾讚歌的開篇?”她問。

  要知道,眾讚歌式的片段,在範寧交響曲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第一、第二、第五交響曲,那都是代表希望的種子。

  “黑暗進行曲。黑暗眾讚歌。”範寧卻說。

  黑暗進行曲......希蘭喃喃自語。

  這個主題的確就有夠黑暗了,開篇就是下行八度大跳與三度切割,後端又出現了更加大跨度的下落音型,似一股黑暗而嚴峻的力量鋪天蓋地的渲染了整個世界。

  後續,包括這個“黑暗進行曲”原型在內,它呈現出4種基本的節奏或旋律模式。

  形態2之“墜落”——強化下落音型的地位,冷酷,失重,但後來偏偏轉化為了“塵世之愛”副題。

  形態3之“嘆息”——由休止符隔開的半音同音反覆、連續的前八後十六節奏。

  形態4之“嘲弄”——連續下行半音階。

  在隨後出現的樂思中,它們或鮮明或隱蔽地存在著,甚至在不同程度上滲透進了後三個樂章。範寧籍此,對整部交響曲中佔據主導地位的黑暗氣氛,實現了徹底地掌控!

  希蘭一頁一頁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似乎想把它們牢牢記在心底,想象著這是一種超越時空性的記憶烙印。

  還有多少能陪伴於創作過程的機會呢?

  “唉,這裡?......”她的手指在幾個小節處停留。

  那個地方,範寧在定音鼓聲部寫出了一個十分嚴峻而緊張的節奏型,然後由管樂吹出一個明亮的大三和絃。

  但它很快突兀地降低了三音,直接和同名小三和絃拼湊在了一起,於是色彩瞬間由明轉暗,力度也由ff到pp。

  像是人在得意忘形的談笑中,忽然記起了原來還有一樁不可面對的陰霾之事。

  自文藝復興時代起,歌曲寫作就逐漸形成了一種叫“皮卡迪三度”的慣例,它指的是小調音樂不以小三主和絃作終止式,而以明亮的大三和絃代替。

  而現在,這種排列方式顛倒了過來。

  “它叫‘警戒和絃’,我隨便起的名字。”範寧說。

  “我以前見過這個寫法。”希蘭說。

  “嗯?”

  “在你的‘復活’第一樂章葬禮進行曲,最後的結束句,我好像就見了這一次,之後再也沒見你用過。”

  範寧默然。

  之前確實有且僅有那一次,偶然的一個想法,在“復活”的龐大篇幅中,不過兩個和絃的體量。

  而現在,這個固定的動機幾乎貫穿了全曲。

  “為什麼呢?”希蘭問。

  “一開始是個別片段。”範寧深思,徐徐開口,”不只是‘警戒和絃’,很多樂思都一樣,某種無意識的神秘力量在證明著它本身的存在。”

  “很多時候最開始,我往往......往往覺得,這些並不是我想重點‘訴說’的,我想立刻寫出結束句,但是它們卻緊緊地抓住我,像宿命一樣地抓住了我......有時我已經想要放棄或者忽略掉這些念頭了,但又情不自禁地在,這些片段中多加入了一行甚至一頁譜子,然後,猛然意識到,它們才是在整個樂章中最不可缺少的、最有力量的片段......”

  範寧這樣說著,當他抬頭時,希蘭已經不見了。

  整個“房間”裡,只有各處的裂縫中不斷湧出著一團團流光溢彩的不明物質——也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眼球。

  範寧似乎已經將類似的事情視之為慣常,他眼裡的悵然若失只是一閃而過,神色很快恢復嚴峻,緊抿嘴唇,迅速收拾散落的物件,裝入雙肩揹包。

  邁步,跨過房間與房間之間崩壞錯開的縫隙,向前方地勢略高的所在走去,如此持續穿行。

  如果不考慮其所在的不可理喻的環境背景,他的背影看起來只像個放學趕路的學生。

  範寧的確已經視之如常,雖然外界已經退潮,但“X座標”的內部當然仍是異常地帶,早在前一次進入失常區時,他就領略過這種認知錯亂的感覺。

  一切不過是昨日情景的復現。

  範寧不確定那些一同進入的人,現在到底真正處於一些什麼樣的狀態,但應該還是有一些人和自己一樣,竭力維持著認知的連貫,保持著休息與趕路的緊張節奏——如此沿著這堆龐大的廢墟,總體保證自己是在一環一環地向上繞行,直至逼近高處那片崩壞如垃圾場般的天空。

  期間範寧偶爾與自己挑選的隨行樂手同行過;

  他還有過在希蘭、羅伊或瓊的陪伴下創作的短暫時刻;

  他與波格萊裡奇或其他執序者打過照面;

  他與蠟先生爭辯關於秘史的程序,質疑其疑竇重重的姓氏來源,以及波格萊裡奇選擇重用此人的真相;

  他遭遇過敵人,至少在過去是敵人,魯道夫·何蒙,諾瑪·岡,歐文·戴維斯等等,有時這些人在求救,有時問他是否知道“吸器之門”,還有時,他把他們殺了。

  他好像還撞見過那個穿黑白禮服、戴遮陽帽、留雲朵狀鬍鬚的F先生,對方問他是否還記得在“預備於午和停滯於午的時辰的約見”,是否渴望真正得見頭頂美麗的星空,十分詭異,他沒有理會;

  還有時,進入某個破敗的房間後,只看到地面或牆壁上有一具焦黑的人形屍骸......

  但大多時候,就只是範寧一人在穿行、上升。

  他竭力維持著自我認知的連續性,以呼吸和心跳計數時間,確保離十天的漲潮期限仍有餘地。

  到了那個眾人約見的儀式地點後,不知道還會面臨多複雜的局勢和麻煩。

  如此繼續走了第四日、第五日......

  範寧覺得自己“正在廢墟中環形繞升”的方向判斷應該是總體對的。

  眼睛中那層濫彩的肥皂薄膜越來越濃郁了,最重要的是,他感覺那股惡意——來自世界本身的整體性惡意——儘管距離上的感知仍然很遠很抽象,但方位,卻越來越集中,越來越清晰了。

  就是在這個上方,自己的頭頂上,“X座標”的頂上。

  某一個高處的房間,範寧從這端跨了進去,另一端的“牆壁”卻整個爛出了大洞。

  他站在邊緣前,前方的濫彩太濃,什麼都看不清楚,不過好像沒有可以落腳之處了,如果這麼跳下去,只可能會落到之前低一層的環形廢墟中——既無必要嘗試,也不敢嘗試,當下能呼叫的無形之力可能已經不足百分之一。

  範寧眯起眼睛,打量起這個房間千瘡百孔的頂面。

  到處都是感染了“雙盤吸蟲”後亢奮爬動的蝸牛,到處都是,他的腳底一路上已經不可避免地踩碎了無數只了。

  有一塊稍靠牆角的地方,孔隙略大。

  範寧找來幾塊磚石廢料,儘可能墊高之後,直接蹬腳,抓住那些可以抓住的地方,往上方爬了上去!

第三十三章 貢覺茶館

  “呼——”